《爻彖》瑟里

11、螭（二） 西王母的长

　　“噗嗤——”

　　子弹射出枪膛，飞速划过空气，却没打中眼睛，子弹擦着眼球边缘射中他的头颅正中，半个天灵盖被掀开。

　　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登时伴随怪物凄厉的惨叫充斥整个冰洞。巨大的声浪震得四周的冰再次“嚓嚓”作响。它仍不肯松口，鳞甲下的筋络剧烈抽搐，尾部狂甩。把薛瑜勒得耳朵嗡鸣喉口腥甜，一把骨头快要碎了。

　　呼救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挣扎的气息如同梦中呓语。

　　情形比刚才更糟糕了。

　　霍泽渊抹掉脸上的冷汗，再次瞄准，“砰”又是一枪，子弹穿过它缭绕的躯体，噗嗤扎进头骨。

　　“啊！中了！”唐良晏眼睛一亮，确定确实中了，他激动的大喊：“中了！打中了！太棒了霍泽渊！”

　　霍泽渊的神经还保持着射击时的高度紧张，他冷冷向上望着，凝视怪物的眼组织随着头颅的晃动跌出眼眶，鲜红一片耷拉在空中。最终裸露森森白骨，恐怖如斯。

　　地上的头颅和空中的头颅在此刻达到最大的相像程度。不过一个永远沉寂，另一个还在声嘶力竭的吼。

　　永远失去了光明，它蜷曲的尾巴当场疯了似的击打四周的墙壁，尾尖勾住的几个人当场脑袋便被拍碎了。他又突然松了劲。

　　薛瑜来不及反应，直直从高空掉了下来，结实的摔在地上，当即鼻血喷涌眼冒金星。但现状容不得他休息，脚底续起一点力气，才坐起来。怪物到处乱窜的尾巴正好从他头上空甩过，狠狠撞到一旁的墙壁，带起一块碎冰砸在他脑袋上，立刻眼前又是一黑。

　　无数咔嚓咔嚓的声音从四周涌起，天好像塌了，

　　“薛瑜！别躺着了！你那边要塌了！”

　　唐良晏急迫地高喊，他一眼就看穿了怪物的意图，它要鱼死网破！它想让洞塌了把所有人都砸死在这里！

　　还健全的人全都忍着身体的不适，跌跌撞撞往外跑。赵禁却连站都站不起来，他的嗓子哑了，一句话也说不出。耳朵不辍的嗡鸣声让他听什么都像隔了一层厚障壁。眼睛因为长期充血，现在眼前猩红一片。四周开始有冰掉下来，他在嘈杂纷乱的世界里，先开始还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撞，挣扎几下发现一切都是徒劳，又苦笑着躺了回去，准备安静的接受自己的死亡。

　　却不想，不知是谁大力的拉住了他的衣袖。他被人用力的带起来，连滚带爬的向前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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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洞从潭水上方开始坍塌，如多米诺骨牌一传十，十传百的破碎。冻了上万年的冰很厚重，气势汹汹，追赶着他们逃窜奔命。

　　“唐良晏，快点！”霍泽渊带着薛瑜跑在最前面，不忘联络后头的唐良晏。

　　“催……你大爷！”

　　催催催，就知道催，谁还不知道跑快点？可冰面本来就滑，现在唐良晏还得带着赵禁，跑的就更慢了。越是生死一刻越是烦躁，霍泽渊还敢催他。

　　唐良晏边跑边在心里骂人。

　　不知道跑了多久，头顶声响没了，他们才敢慢下速度。

　　等霍泽渊喘着粗气低声宣布：“安全了！”

　　唐良晏直接两眼一闭躺倒在地，身后的赵禁眼睛还没缓过来，没料见唐良晏会突然停下，他的脚步绊到唐良晏，狼狈的磕倒在地上，这一倒下就很难在起身。肺部干瘪的如漏气的车胎，呼吸的时候还能尝到血气。

　　过了一会，等人都缓过了点劲，霍泽渊让每个人都检查一下有没有受伤。

　　赵禁的眼耳鼻口均没有最一开始那么难受了，不枉费他这壮硕的体格。霍泽渊来问他，他笑着摇了摇头。

　　一番询问下来，死了三个，还有几个人有几处磕碰伤，另有一宗棘手事，是那个失了一只脚的男人。

　　众人后知后觉看去，他孤零零躺在地上，旁边哑巴和黄海伊扶着黄成伍休息，秦殊不见了踪迹。

　　原本安心歇息的薛瑜找不到人当场急了，他是看着秦殊和他们一起往这边跑的，人怎么会突然消失呢？

　　他焦急地问道：“秦殊呢？你们有谁看见秦大夫了吗？”

　　像刚才询问谁看见了死去的阿志一样，没有人回答。薛瑜心脏狠狠的一揪，眼泪差点就出来，“秦殊！秦殊？！”

　　“你叫魂呢？”秦殊冷不丁从身后的一处洞口钻出来，冷冷的看着薛瑜，“哭什么，憋回去！”

　　薛瑜抿着嘴哭腔咽了回去，有点委屈地说：“你去哪了，我还以为你被冰埋了……”

　　秦殊道：“厕所，这你也得问问。”

　　薛瑜摸了摸鼻子，像小狗一样追在秦殊身后，秦殊顾不上把他撵走，回到伤员身边，伸手挽起他的裤脚。

　　随着肌肤一点点裸露，伤员布满黑色细线的腿暴露在众人面前。他残缺了右脚的脚踝勉强止住了血，可包裹着伤口的纱布仍是血红一片。

　　此景让众人骇然，团团围在他身边。大熊担忧地问：“秦大夫，他的腿这是怎么了。这些黑线……不会是血管吧？”

　　秦殊也是不久前才发现这个情况，她给病人换纱布，看见他脚踝一条极其扎眼的黑，看形势，是从伤口向腿上蔓延，但还没来得及检查，就开始仓惶带着病人逃命。

　　说起来秦殊就一个头两个大。

　　她向大熊点了点头，扭头看向赵禁，疲惫地说：“他的外伤已经止血，但是现在药品有限，他这样的伤口必须要去正规医院进行治疗，拖久了一旦感染，后果不堪设想。还有就是……”说完外伤，她伸手指向那腿部密密麻麻浮现的黑线，其中颜色最深的两条，从脚踝开始，一路已经延伸到了大腿内侧。

　　她揉着眉心，继续说道：“伤他的接触面应该是有毒的，这些黑色应该是毒侵入了血液。我不是这方面的医生，这种情况我不敢妄下定论贸然下手。你现在抓紧派人把他送回去，动作快点应该还有救。”

　　从刚才的战场活下来的人，黄成伍聘请的十二个保镖，算上躺在地上的这个，转眼就只剩下八个了。

　　眼看这一个也要保不住，赵禁身心疲惫，却又无能为力地扶额，“可咱们现在出不去啊。”

　　进来的口子被堵住，前方到底有没有出去的路还说不准。

　　正一筹莫展之际，一直静静在一边假寐的黄成伍幽幽睁眼，望向苦思冥想再欲动身找出口的人们。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来。

　　他开口说道：“别费心思了，到了这里，咱们出不去了。”

　　唐良晏心一惊，道：“五叔，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出不去了？”

　　薛瑜：“对呀，就咱们带的这点东西，这破洞里又什么都没有，出不去不得死在这里了！”

　　他话说完，几道冰冷的视线朝他射来。他看向最近的一道，来自于唐良晏，薛瑜尴尬地笑了笑：“呸！看我这张嘴！”

　　大家收回视线，还是把目光投向黄成伍那张苍老的脸上。

　　黄成伍闭着眼，宛如进了自家后院一般悠闲的说：“使者请有缘的客人进来，那是客人的荣幸。”

　　众人还等着，黄成伍却没了下文，不免有些失望。

　　唐良晏翻来覆去琢磨这两句话，她有点听不明白，客人？谁是客人，是他们这波人吗？那使者呢？使者是谁？

　　他忽然问：“五叔，你是不是知道刚才的是什么怪物。”

　　黄成伍老神在在地看向唐良晏，沉吟片刻，道：“人脸，蛇身，那不是凡物了……大而无角，很有可能是螭，那种东西聪明的可怕，要是再能修炼个上百年，或许就能成龙的。”

　　唐良晏欲言又止的看向黄成伍。

　　黄成伍不平稳的呼吸声在这悠长寂静的冰洞里显得格外大声，他又轻声笑了笑，目光凝视在唐良晏脸上，说：“你想问什么，问什么也来不及了。黑暗来了，小唐啊，亮堂的地方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薛瑜听不懂这爷俩一来一往说些什么，总觉得意有所指，但他听不太明白，挖挖耳朵站在一边，问道：“有谁知道现在几点了吗？我手表好像坏了。”

　　大熊：“我的也坏了，昨天搭帐篷那会就不走了。”

　　“我的也是。”

　　“还有我，我的也不走了……”

　　每多一个说时间不走了的人，后一个人的声音都会成倍的增加惊恐。

　　毫无悬念，在场的人手中，没有一个人的时间工具是完好的。

　　唐良晏连手机都找了出来，屏幕显示的时间是00：19分。他望了望冰洞外发灰的天色，道：“我记得咱们进来的时候，从外面看这里，面积好像不太大。它后面傍着冰川和大山。但我怎么感觉，咱们走的深了太多了呢？”

　　话音刚落，好大声的咳嗽从旁边传来，吓得人们齐齐回神看去，是那个伤员，他呕出了一大口发黑的血，黑线已经爬到他的侧脸，众人无可奈何，悲哀的看着他。

　　“水……水下……”他倏地睁开了眼，有点回光返照的架势。秦殊一直蹲在他身边为他处理力所能及的伤，却忽然被他大力的拉住胳膊。

　　“是要水吗？我这里有？”大熊快速拧开瓶盖，那人却理也不理，呕着血的喉咙里翻来覆去尽是那几个字：“水……下火……水下……有……火……”

　　秦殊趴在他耳边，费劲的听清了四个字，再问什么的时候，他脸侧的黑线爬上了头顶，原本软绵绵的身子猛的剧烈抽搐，死去了。

　　又一条鲜活的生命在眼前消逝，这是今天的第几次了？唐良晏颤抖的呼吸，对比阿志的离世，这个人的死没有让他特别伤感。但又不是麻木。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感，他们仅仅相处了几天，看过了彼此最肆意畅快的样子，紧接着就要面对这样的别离。

　　总是不好受的。

　　他们用冰埋葬了他的尸首，唐良晏和大熊问起他的名字，大熊叹着气说道：“不能告诉你真名，你们本来就是陌生人，知道名字该有羁绊了。不过诨名我倒是能告诉你，我们都叫他超人，因为他跑步特别快的，听说上学的时候还从市里拿过大奖。”

　　大熊说着以前，露出微笑，语气陡然一转，又变的愁眉苦脸：“可惜了，临死还没了只脚，这让他去下面怎么办呢。”

　　唐良晏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大熊，他生命中很少有生命逝去，他沉默地拍拍他的肩膀。

　　大熊擦了擦眼泪，又说：“早知道那会就听你的好了，要是没来这，这些人也不会没命。”

　　唐良晏听完，心里也不好受，他想再安慰安慰，手从大熊的肩膀上挪开，却恍然意识到这是他打听情况的最好时机，他漫不经心地说道：“是啊，但是也不能怪你们，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一个地方呢？这里太奇怪了，奇怪到我觉得十分蹊跷。”

　　大熊点了点头。

　　唐良晏说：“所以你们来之前，知道这里会有这样的危险吗？”

　　大熊一怔，脑海里浮现出赵禁说过的那些话，他怔忪的表情扭曲成紧张的神色，头不自然地扭了扭。

　　“知道一点。”

　　唐良晏心脏一紧，下意识问：“都知道谢什么？是赵禁和你说的吗？”

　　“是他和我说的，但是我不能告诉你，领队不让我们向外说。”

　　“我都跟着你们到这了。”唐良晏咬了咬唇，恨不得马上让大熊把知道的全都告诉他。可又深知此刻不能着急，他压下迫切的念头，深吸一口气，语气低落道：“咱们现在出不去了，肯定要一起往前走。可这才进来就这么凶险，前头还不知道有什么东西等着。熊叔，我害怕我万一跟这些兄弟一样，一不小心死了，却都还什么都不知道……你就告诉我一点吧，我不想死了还当个糊涂鬼。”

　　大熊一听，当即板起脸严肃道，“说得这是什么话，快呸呸呸，小唐，你一定长命百岁。”

　　唐良晏仍用他恐惧夹带哀伤的眼睛看他。

　　大熊抿着嘴唇垂下眼睛沉思片刻，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我就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诉你。不过我知道的不多，你听听就好。”

　　唐良晏连连点头。

　　“我是赵禁通过长丰联络到的，长丰你认识吧？”

　　“好像也是个保镖。”

　　“对，就是他，他和五爷关系匪浅，老实说，我其实不知道他们来这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只是赵禁找到了我，说是长丰介绍的，问我有一个行动，愿不愿和他们一起去，风险很大，但是报酬不小。我贪财……”

　　“熊叔，这里我听你说过了。”唐良晏冒昧地打断他，“我想知道，他是怎么和你说的，这次行动。”

　　大熊拧着眉说：“他告诉我，这是一次绝密行动，他说他们获得了一份藏宝图，跟着图纸走，只要能走到最后一层，就能找到里面藏着的无数宝贝，甚至可以……可以……”

　　唐良晏凑近他，“可以什么？”

　　“长生不老。”大熊终于能让这四个人滚出喉咙，但他觉得玄幻极了，说出来怕没人相信。

　　“长生不老？！”

　　“嘘……小点声。”

　　唐良晏闭住嘴，脑筋开始转动。“然后呢，他还说了什么？”

　　“我当时不相信，这世上哪有什么长生不老啊，但是赵禁相当确定的和我说，有。我就问他，那这个长生不老的秘方和最后一层的金银珠宝都是谁藏下的？”

　　“他怎么说？”唐良晏心悬起来。

　　大熊嘴唇碰了碰，答出了一个让唐良晏脊背发寒的名字。“西王母。”

　　唐良晏站的笔直，一时间以为自己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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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着死去好几位同伴，队伍笼罩在悲伤的气氛里。这气氛里其实还掺杂着恐惧，毕竟没人知道下一个死去的会不会是自己。赵禁看在眼里，想改变这种气氛，于是开口问道：“泽渊，当时那怪物还没出现的时候，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才让我们快跑。”

　　霍泽渊看向唐良晏，“这得多亏了他，是他提醒我，才让我意识到那其实是个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