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来至清风》木常青

47、47 抉择即已抉

　　——“珠儿。”

　　少女屏住呼吸，拿着木柴烤鸡的手稍稍用力，四散的白烟中，她再次确认了面前人的身份。

　　此人是鬼阎狱邸七魄之一，阎一魄。

　　那日她亲眼瞧见，又亲耳听见那炼主跪地叩首直称。

　　“珠儿。”

　　“珠儿。”

　　空旷之地，只余回音，无人应声。

　　阎一魄迅速抬臂挥走身前阵阵熏鼻迷障恼人的白烟，几分醉眼定了几瞬后，才发觉自己认错了人。

　　方才白烟梦幻之中，面前少女有着同样垂到身前的侧长辫，有着相似认真执着的神态，可此时烟雾散尽之处，少女眼下看向自己的神情也是只是充满着全然的漠然与警惕，可......明明面前少女身高比珠儿高了不少，明明珠儿已经同妻子不在......他，他终究是太过思念了......否则他怎能轻易地将自己的珠儿认错呢？

　　“是你...”

　　是那日胆大包天却身如拂柳的少女。

　　“你在此处作甚......嗝...”阎一魄打了个酒嗝，鼻尖嗅上了时有时无的烤鸡郁香，很快，视线便顺着面前少女手中拿着的烤鸡下移。

　　见被盯着的人一动不动，像是见到他被吓傻了的模样，阎一魄自顾自地哼笑几声，随即在已经熄灭的火堆旁懒散坐下：“哼，这小小年纪，不学好啊，就干这偷鸡摸狗的事......”

　　——“哗哗”

　　极为迅速的一阵风后，原地哪里还有那少女的影子？

　　看着前方草从中依旧在摇摇晃晃的杂草，阎一魄反应慢一怕却悠哉悠哉想着，这桑树林间自有暗卫来收拾如此跳脱之人，于是便翘着双足满意地躺了下去——可却突然愕然一瞬，忆起这桑树林间的暗卫已经被他下达的手令遣去了别处、下一刹，阎一魄于大字一躺中又匆匆而起，然而其眼皮子耸拉了几道，片刻后就响起了一阵一阵的鼾声。

　　另一旁，心跳擦着桑树叶走的少女额前冷汗直滴，垂下的手中紧紧捏着那烤至半熟的烤鸡，呼吸渐渐平缓。

　　那人，竟然是未追过来？

　　黑暗中，少女灼亮的瞳孔转了几圈——不对。

　　方才那阎一魄丝毫都未有追上来的样子，定是用不着他亲自动手，此桑树林是有暗卫的存在，再细细一想，只是......这鬼阎狱邸中的暗卫也不是吃素的，这几日她来来返返，即便再如此小心翼翼也不可能丝毫不被发现，莫非......是那阎一魄遣开了暗卫，独自来这桑树林......可如此季节，桑树也未曾挂上果子，对方来此处的目的为何？方才听得其连唤“珠儿”此名，以及看见此人双目中一闪而逝的剧烈悲痛......

　　或许是遮住了沉重苦楚的过往？

　　但其下一瞬的视线竟是看向了自己手中的烤鸡......

　　——此地不宜久留，烤鸡更不可久留，少女举起手中半熟不熟的烤鸡，打定主意快速将其解决掉并回到药泉之处方才妥当，她躲在茂盛的桑树下，顺着纹理撕开带血的鸡肉，大口大口不停地往肚子里吞咽。

　　......

　　不到一盏茶的时辰，却正是桑树林暗卫于一魄居手令交替看守之时，正吃完酒的桑树林暗卫几乎一眼就感觉到了某处桑树林下的不同寻常，拾步向前一看，却又找不出任何痕迹，直到——耳朵稍稍动默，听得了不知何处传来的忽远忽近的动静！悄然扒开周围的一片片桑叶一丛丛桑枝，竟然见到一具身体躺在草从里。

　　——“鼾——鼾鼾~~

　　“何人在此？”听着悠闲且肆无忌惮的鼾睡声，桑树林暗卫已经抽出了腰间的那把环首刀，围着圈指向躺在草从里的人。

　　阎一魄本睡得正香，况其平日里睡觉哪有被人如此疾言厉色地叨唠过？如今被那么一吼叫立即被惊醒地硬是一把坐起。

　　桑树林暗卫看清此人的面庞，心不由地急剧下沉，渐渐发着抖的嘴巴依稀吐出几个字眼：“一......一...一主。”

　　睡眼醉眼迷蒙之人却不动声色地往面前人的身后，甚至周旁寻看了一道，也没瞧见方才那烤着鸡的少女。

　　桑树林暗卫见对方好不容易睁开的眼里似有火星子，忙道：“一主，您怎...怎会在此？”

　　......

　　连续几日的药泉泡下来，少女身上的伤口渐渐愈合，忐忑不安的等待中，宁静非常，药泉之外好似没有任何事情的发生。

　　不知为何自上次于邛竹林桑树林走了几遭后，她便笃定这药泉之处一定有通向外处的机关密道。

　　此地为疗伤沐浴之地，应属私密之地，且据近日观察，周遭暗卫的行为来判断，此地更是无人把守看管，如此放松之地若是突发意外无处可逃那不符合那鬼阎帝的处事逻辑，所以，周遭深处定是有通向外处的机关密道。

　　只是，摸索了几日，没有丝毫线索，她自然如同无头苍蝇一般。

　　可眼见在此处呆的时间愈来愈久，即便如她所愿那番安然无恙，但以这民间传言中凶狠残暴鬼阎狱邸的臭名昭著，此时越是这番安然无恙，却越是实为的不对劲，或许暴风雨前的宁静不过就是如此。

　　心绪杂乱乍然于一瞬间。

　　后冷静下来想了想，若是这鬼阎狱邸处的机关能被她轻易寻得，那设和不设，也就未曾有什么区别了。

　　起身于药泉中起身，大抵是心绪残余的那丝不宁，浮爬至岸上时不知是踩着了何物，少女足底下刹那一滑，整个人当即往水中扑，药泉顿时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呛鼻子糊眼睛，挣扎起身的那一瞬间她却看见了泉水中的漩涡。

　　难道水下另有玄机？！

　　她方才踩到何物了？！

　　难道，是她苦苦急寻的机关？！

　　少女一身水帘，额头上不断下坠着水滴，迅速眯眼环视了四周，随后紧急吸了口气，再次沉没于药泉之中。

　　那处有四边向内吸的漩涡，恰恰表明这药泉下方是空的！这周旁定有通道！

　　底下这一块石块因其下方巨大的盘吸力定不能将其搬开，可这另外的出路会在何处呢？——“噗呲——”一颗圆圆饱满的头颅顷刻间冲出水面，少女先前吸入的那一口气已经用尽，喘着气神思索索地趴在药泉边沿。

　　她忆起那日瞧见鬼阎帝茶案上的泛黄羊皮卷上的“水利”二字......这机关通道，究竟会不会与水息息相关呢？

　　这里有六十二口大大小小的药泉，会不会每一个药泉里面都会有一个石块？难道是要找到每一处石块才能摸清这机关通道？不对——若要是如此，等出意外之时早已经来不及了。

　　她方才使了九牛二虎之力，将那块石块归回原位，但恐怕已经是沿着缝隙下去了不少药泉水，可能设此一遭的对方，应是很快之后便会知晓。

　　可她能在短时辰内，找到真正的向外通道吗？

　　同一时同一刻。

　　——玄熠居。

　　“一岁一度的江湖花宴，三日后便开始了，阎帝今岁有何指示？”

　　前头的黑衣玄袍之人背光而立，一动不动，不知此刻是正在钻研着什么。

　　“这江湖花宴一向是你的主场，该如何便如何。”

　　一袭紫色衣袍之人听闻这道毫无波澜却又像是意欲他为的声音，有些怀疑与不信，他抬手抚整衣袖上绣着彩蝶的薄纱，低着那道特意描好的入鬓长眉，不知想起了什么，又道：“那时晋时皇邵武旭先前处置那玄青武将之子王劲松之时，定罪之一便是道与这江湖人士有所勾结，您猜猜看，这三日后的江湖花宴，那时皇会不会派人去？”

　　“亦或者如同往年乔装那番亲...自去？”

　　这一岁一度的江湖花宴，来者众多，三教九流，四面八方，五湖四海，天南地北。

　　是何人来此都不稀奇。

　　忽而，周边传来一阵铃铛脆响，不知挂在某处细线上的金黄色铃铛一动，光线折射在黑衣玄袍之人那处乍见阴森寒光的玄铁面具之上，如此，愈发看不见其里那双眼内的任何神情。

　　阎七魄正琢磨着这突如其来的铃铛之声是为何意，下一瞬就见到面前空中悬挂的杯中突然下沉、翻转、随即将其里的水准确无误地倒入了石案上早已放置的空杯。

　　杯中水竟不溅不漏，不满不浅。

　　但他知晓这并非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杂技表演。

　　黑衣玄袍之人在此刻突然转身：“他去不去与否，与我无甚干系，只不过有件事情，需要你去办。”

　　.

　　自从将那药泉底下的机关触动后，少女总感觉冥冥之中有种强烈的倒计时，虽然当时已经将触动的机关恢复了原状。

　　难道她真的抉择错了？！不该于这传说中十恶不赦的鬼阎狱邸险中求生！倘若如当时一番隐匿在时晋街中或者山野丛林，眼下会是何样？俗话言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自阮府千户尸山血海燃起的熊熊大火那夜起追杀她的人就从未停止！敌方手段已心知肚明，防着的就是追杀自己的人和山林间出没的野兽。

　　鬼阎帝究竟意欲何为？自她闯入鬼阎狱邸，留她一命至今......

　　那夜于桑叶林碰上阎一魄后她着急返回药泉的途中，特意绕开了往日里行的路，慌乱中被足底干树枝绊倒，正当她快速起身时无意中一瞥，才见到一枚不知道在何处见到过的物件，桑林中异声频频，她未敢停留，待一身大汗淋漓回到药泉，忆起那根绊倒自己的树枝——不，那不是树枝干，那是人被风干后的一只胳膊，十指自中段骨处皆是被卸掉了，那枚物件，正是数日前她在那炼主身上见到过的......

　　紧迫焦虑担忧的诸类情绪就如同药泉中不断冒出的袅袅白烟浓雾，接替朝她涌来。

　　每每此刻，少女呼吸就会加快，她极力控制自己时不时散发出来的消极情绪，周围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停止了运转，只剩下胸腔里那颗不停跳动的心脏和紧紧握着手腕处规律一样一下一下跳动的脉搏！不——

　　抉择了就是抉择了，眼下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后悔自己的那时的抉择了，那只会削弱她的斗志，她要让自己的抉择变得正确。

　　她一定要快速找到机关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