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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女先生 ...

  •   翎平郡,春三月。

      薄暮冥冥,风声渐起,天边变幻的云猝然裹了细雨,密密麻麻地朝窗槛砸下来。

      书阁中灯火昏暗,微弱的呼吸声被雨声逐渐遮掩,风掠过时,桌案上的残页翩飞,一时之间,室中显得更为瘆人。

      忽地,书簏边的灯烛应声而落,若是耳力极佳,便能分辨其中暗挟的是人的脚步声。

      冯允抒弓身看着错落的书架,眼睫动了动,闪身进了第二道隔间中。

      她将齑粉悉数倒入掌心,目光快速掠过每一层书格,末了停在某处。

      金蟾精屏着气,心中又惊又怕。

      方才追进来的那个女子,分明是人族,身无术法,他本不必将她放在眼中,可不知她从哪里搞来的粉末,往他身上一撒,他便浑身失力,险些魂归泥淖。

      他正想着,觉得那女子半天没有声息,恐是早已离去,便伸出头朝书格外看。

      不看不打紧,一看——

      一张红艳艳的唇笑得他魂都要掉了。

      他没忍住,张嘴大叫——

      齑粉悉数进了他的嘴。

      冯允抒满意地掏出一只琉璃盏,看着显出真身的金蟾蜍发笑:“便宜你了,这是宫中上好的器皿。”

      吴秋靠着书阁的门听着里面的动静,门突然打开,她看到冯允抒手上的东西,失声叫起来。

      冯允抒便等着她叫完,再将东西递给她:“拿去给郡守交差吧。”

      吴秋瑟缩道:“允抒姐姐,我不敢拿,而且这东西是你捉的,我不能抢你的功劳啊。”

      见冯允抒并不执着给她,吴秋绽开笑颜追上冯允抒的步子,欢快道:“姐姐,我真没想到你不仅是个谋士,竟还会捉妖!”真不愧是从京都来的。

      冯允抒纠正她:“我不会捉妖术法,多亏郡守搜集来的药粉,今日之事,唯胆大而已。”

      吴秋盯了两眼琉璃盏,顺嘴说:“这一看便很名贵——对了,我爹说明日有京都的贵人要来,你是爹最得意的谋士,他应当是要引荐你的。”

      冯允抒闻言身形一顿。

      丞相子息薄弱,年至不惑也不过只得她这一个女儿,对她千娇万宠。大宣民风开放,有女子做官的先例,他便将她与府中门人一齐教养,让她学富五车,授她纵横捭阖;平素里往来的,不是京都的贵人是什么?京都士族官宦,无人不识她冯允抒这张脸。

      可因着一场莫名的成婚,她不甘困于后宅、不愿由人牵制,便与那人商议,叫他替她隐瞒,这才跑到了翎平郡。

      若是京都来的人发现她这只金蝉脱了壳,不知道又要闹得何种天翻地覆。

      思及此,她脑子里闪过一抹身影,只盼他能说话算话些。

      吴秋见冯允抒迟迟不动,狐疑道:“允抒姐姐,你怎么了?”

      “哦,我突然想到我明日还有要事,你得替我告个假。”冯允抒想了想,又道,“你私下怎么唤我不管,在郡守面前——或什么这里那里的贵人面前,还是同其他人一样叫我先生的好,免得人说郡守之女不懂规矩。”

      吴秋点了头,二人一齐走到厅中,冯允抒便将东西交给了郡守的侍从。

      近日翎平郡有一金蟾精作怪,他不伤人性命,却四处毁人书籍,发起疯时便乱咬一通,已有不少郡民受了惊。

      如今道上术士不少,可迟迟无人愿揭下英雄榜,吴郡守只道是妖风先于道风吹到翎平郡。没办法,他只好求贤于自家门下,三月前才来的冯允抒是第一个站出来的。

      *

      回房途中。

      青石板路在暴雨洗刷下光洁如缎,冯允抒怕脚底生滑,纵然身边雷声贯耳叫她心惊,也只能提着裙摆,放缓脚步慢慢走。

      郡守府内平日便无过多守卫待在内宅之中,此刻又有大雨,冯允抒抬眼竟是发觉四周无一人在,夜幕低垂,唯有两边内室有微弱光亮。
      她脚步依旧缓慢,可感官却在极致放大。

      忽而听闻有弓箭破风之声,冯允抒眼睫微动,识别出了方向,便侧身往右避开。

      弓箭扑了空,躺在石板路上。

      冯允抒动作大,脚底一滑,手中的伞在慌乱中落了地,鼻尖却倏尔萦绕一股清冷幽香,她便正正好好倒入一个温热的怀抱中。

      然后对上一双无波的眸。

      方知壑只是迅速将她扶正,而后两人都默契地没说话,而是背靠着对方朝四周望去。

      炸雷惊起,又有无数支利箭袭来。方知壑握一折扇,手法绝妙,精准地击落近身的每一支。弓箭掉落在地,发出铛铛声,他忽然想起背后的人似乎身无寸铁。

      方知壑分过神,变幻出一把短剑,去寻冯允抒身影的时候,余光瞥见一利箭正朝他咽喉而来。

      还未动作,黄影闪过,少女执着伞柄翻身旋跃,极快地与他擦身,那支箭头便猛地刺穿油纸,随着她松手的动作,插着伞扎入一地凌乱之中。

      冯允抒低头瞧了瞧油纸上的洞,呵呵笑道:“方世子,你慢了。”

      这支弓箭落地后,天地间仿佛归于沉寂,除却雨声,半晌清静。

      “我以为,夫妻之间不必这么生分称呼。”方知壑将地上的油纸伞拾起,撑开一看,洞口不算太大,还能遮住雨。

      他将伞朝冯允抒倾过,有雨水顺着额发落至他的眼睫,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周身散发出来的寒气给如玉面庞上平添一份刚韧。

      冯允抒盯了盯他的眼睛,问道:“你为何会在翎平郡?那人是冲你来的。”

      第二句话并不是疑问,自他们成婚那日起她就知晓了,方知壑似乎不像表面那般高枕无忧,运筹帷幄。

      想要他命的人不少。

      方知壑把伞柄移过去,示意她接,“你的功夫进步了不少。”

      冯允抒伸手接伞,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世子殿下,原来救了你一命也只能换一句你微不足道的夸赞么?”

      她同这位临文侯世子方知壑并不陌生,方知壑年少成名,是士族大夫口中最聪慧颖异之人。有一人对峙朝堂百官的气魄,也曾领军击溃夷师,文武皆上乘,更师从道法高人,不少江湖志怪秘闻中也有他的传说。

      大宣近年来甚是不太平,妖孽横行,鬼神出没,江湖中的术士身价都高了许多,更不论这位才华横溢的宗室子弟,自是备受瞩目。
      冯允抒也曾对他欣赏仰慕,在觥筹交错间也同其他世家子弟一齐敬他一句“慎与公子”。

      慎与是他的字。

      可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些恭维称颂,平淡如水的眼眸底下深藏的东西,冯允抒知道,是目中无人。

      若不是她的丞相父亲不懂藏拙,锋头过厉,她成长的势头又太猛,一朝冲撞了太尉府,被御史大夫参了一本。圣上表面无怪罪之意,实际行掣肘之事下令赐婚,或许她根本不会同他有交集。

      “我很少夸人,”方知壑似乎是在认真思考冯允抒的话,“所以应当不算微不足道。”

      他退出伞下,沉思后觉得方才就算是冯允抒不替他迎箭,他也不会束手无策。

      但走时还是留下一句:“恩情我记下了,来日定当回报。”

      冯允抒望着他的背影,再盯了盯不断漏雨的伞,

      想一怒之下将伞扔出去,思索片刻,觉得有终究比没有好。于是提着裙摆又小心地在石板路上磨蹭起来。

      无妨,他们早已约定,天高海阔各自飞,互不打搅,待时机成熟,一拍两散即可。

      终有一天她能有所建树,成为一名女官,匡扶天下。

      分走,他身上的光辉。

      回到房中,冯允抒将湿衣褪下,又将衣衫上的香囊取下来握在手中,垂眸喃道:“你会在哪呢……”

      *

      次日一早,春和景明,丝线般的阳光透过窗扇,照在墙壁上,显得整个屋子暖融融的,仿佛昨夜的暴雨并未来过。

      冯允抒起身后便觉得有些头晕,想到昨夜见到方知壑时的场景,心下一沉,颇有些不满,虽然弓箭没射中她,但还是害得她淋雨受了凉。

      她清咳两声,便从书桌上的瓶瓶罐罐中捡了一瓶出来,往手心倒了两颗黑色药丸,眉头都不皱一下就送入了口中,也并未用水送服。

      吃完药,她梳洗片刻,出了房门。

      迎面便碰上吴秋,她见冯允抒脸色苍白,关切问:“允抒姐姐,你这是怎么了?昨日的事我听说了,你可有受伤?”

      冯允抒咳了一声才道:“我只是感了风寒,已吃了药。”

      随后又道:“你来找我拿账本么?我早算好了,昨日太忙,一时忘了送过去。”

      吴秋摇头,“允抒姐姐,我是来问你事情办好没有,若是办好了,可随我去前厅赴宴。”

      “什么宴?”冯允抒顿了瞬,“京都已来人了?所为何事?”

      “允抒姐姐,你便是猜也能猜到。刘二宫里那位贵妃表姐听说他暴毙翎平,对着圣上一哭二闹三上吊,圣上没办法,就派人来查嘛。不过看样子,圣上倒是很重视此事,来的是临文侯家的公子,方世子。

      “但我爹说刘二死得蹊跷,圣上应是怕妖孽作祟,说是方世子见多识广,便差他来查案。”吴秋压低了声音。

      冯允抒疑惑问道:“刘二公子的案子不是早结了吗?圣上此举,倒是寒了郡守府的心。”

      “就是!那贱人无恶不作,我觉得他死了倒还是好事一桩呢,就算是妖怪,我也得好好感谢那位为民除害的英雄。”吴秋愤恨道。

      冯允抒抬眼看她,轻声说:“这些话,不要在方世子面前说。”

      吴秋颜色骤变,拉着冯允抒笑道:“你是不是还没见过方世子?我带你去看看他。”

      冯允抒猛地咳了起来,吴秋帮着拍她的背。

      片刻后,她拧着眉问:“看他作甚?”

      吴秋作捧心状,亮晶晶的眸子盯着庭外,喜道:“我还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呢,他一身清冷却难掩贵气,一副端方公子样。我看到他才知道什么叫世无双。“

      冯允抒默了默,吴秋却已架起她的胳膊就要往外走。

      *

      行至厅中,冯允抒一眼就看到了那抹熟悉身影,方知壑一袭白衣,玉冠束发,眉眼疏朗,面色红润,并不似她这般病怏怏的模样。

      她心中暗叫不公,面上不显,只平静地跟郡守见礼。

      吴郡守豪爽一笑,便引荐几人相识,说到冯允抒的时候,他得意地朝方知壑道:“这位便是下官方才说的那位女先生,上月的水患,便是冯先生献了良策,才保我翎平郡安康啊。”

      方知壑颔首,眼神扫过冯允抒,却只是淡淡停留一瞬,似乎对于吴郡守所言无甚兴趣。

      冯允抒的回忆蓦地回到多年前。方知壑在宫宴之上,对于她流露出的欣赏之色,也这般不甚在意。

      即便他昨夜还说她称呼太过生分,但此刻流露出的轻慢,并不作伪。

      冯允抒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明明从前还能意气风发,想着不要自轻自贱,可命运像跟她开了玩笑,如今她并没有那种底气了。

      她苍白的唇微颤,正要说话,脑中一片混沌,竟是直直倒了下去。

      双耳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只余轰鸣。

      模糊的双眼只能瞧见郡守和吴秋焦急的模样,她缓缓阖上眸子,好像有熟悉的味道传过来,但来不及细细分辨那股幽香为何,便堕入了黑暗。

      随后她的耳朵好像又能听见了。

      “允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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