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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七片 离心   回忆总 ...

  •   回忆总是仓促短暂,似是幻梦一场。细数起来总是只有那几个零碎片段仍旧鲜活,于是寥寥几笔便足以概括我们共度的一年光阴。
      我拎着箱子入住学生宿舍时,爱德华只能不甘地蜷在车上和我告别——他的出现必然会引起一阵骚动,而我并不是喜欢被过度关注的那种人。
      “Carol,我爱你,”他用手指摩挲电话的声响化为噪音传进我的耳蜗,“照顾好自己,拜拜。”他的不舍他的委屈最后只化作一句道别,混着电流的杂音轻飘飘传了过来。
      大概是隔着些距离,我并未听清他下垂的尾音,只匆匆回了句:“我也爱你。”便挂了电话,蹲在地上收拾自己的行李。
      实话说我并不习惯独立。这总会让我滋生一种背后空空如也的恐慌感,好像缺少了谁的托举就会变为折翼鸟狠狠跌下来一样。
      可从这几个月的校园生活来看,我本身就是一个独立自主且适应能力极强的人——我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轻松跟上了大学的课程,同时还结交了许多志同道合的伙伴。
      我和爱德华依旧保留着每晚互通电话的习惯,面对彼此我们总不会落得个没话说的下场,哪怕那是个独自度过的休息日。
      白天我总忙着学业,晚上只身一人时,对爱德华的思念才会悄悄溜进我的脑中——像一尾游鱼,钻进我如水般淡薄的梦里,鱼尾一摆便摇起阵阵涟漪。荡着荡着,湖面又变为那双绿水湖般的眼睛。
      可时间久了,我连梦都不怎么做了。
      距离和时间的确是锻造感情的利器,只是你无法肯定结果的好坏。
      学业繁忙,周围人与我的差距……通通变为一把重担压在我身上,沉得我透不过气。
      于是在现实中缄口不言的我只能将焦虑化为不耐,传递给听筒那侧的爱德华。
      他大概是听出了我的敷衍。之后的每次电话都以欢欣雀跃为开头,用欲言又止做结尾。
      我总想着缩回来些,缩回来些我就不会这么疲惫这么害怕失去。
      后果便是他口中频繁提起“杰奎琳”这个名字。我知道他想要的不过是安慰,可我累得连句“对不起”都无法开口解释。
      而他总能听懂我的回避,我的言外之意。
      所以我们有了个固定的通话结尾——“Carol,你累了吗……那你去休息吧。”
      每次沉默地挂断电话后我内心都会翻涌起愧疚的情绪,可最后也只能埋头倒在床上大睡一场。
      连朋友都看出了我的低落。某次聚会他们催着我去和我的“无名”男友好好聊聊。
      “Carol,你不能就这么晾着他。”嘈杂的音乐声中,詹姆斯举着杯鸡尾酒,挤过人群朝我走来。
      五颜六色的灯光映在我们脸上,晃得眼晕。
      我抬头:“我知道,只是我太忙了……”
      他借着我的右肩,顺势坐在我身侧。“这不该成为你逃避的借口。”我听见他说。
      “是呀,我亲爱的Carol宝贝,聊聊总比自己憋着好。”凯伦将手搭在我左肩,凑了过来。
      当她抬手将碎发别至耳后,腕间隐约浮动的迪奥沙丘香调——琥珀的暖意与海盐的清澈——仿佛成了她气质的注脚。
      我仰头看向凯伦,她坐在那儿,像是被海风与时光共同雕琢的杰作——棕铜色的波浪长发慵懒地垂落肩头,晒成蜜糖色的肌肤泛着健康的光晕,那双湛蓝的眼睛像凝着一片未受拘束的深海,笑意漫上来时,眼尾漾起的细纹如浪花轻叩礁石,坦荡又温柔。
      她的笑容是松散的、不设防的——嘴角扬起时带着几分洒脱的弧度,仿佛随时会随风抛出一句随性的玩笑,却又因学识岁月沉淀而透着温厚的底气。
      那是种无需精致的生命力,像旷野里一株肆意生长的鼠尾草,风过时沙沙作响,却自有根系深扎大地的从容。
      是我一直向往渴求的状态。
      于是我总是偏信她一些。
      我起身绕过舞动的人群,走到花园,寻了处僻静的角落掏出了我的摩托罗拉翻盖手机——是的,爱德华幼稚心大起时央求着我换上的情侣款——机身上还贴着些他本人的大头贴。
      我记得当我刚掏出贴纸时,他还有些害羞地拒绝了共同装饰的邀请。可到后面他玩得不亦乐乎,消耗贴纸的速度比我还快。
      这么想着我心中松快了些,很快便给他播去了电话。
      “Eddie,是我Carol……”我用手指摩擦着电话,犹豫着开口,“有些事情想和你说。”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是……重要……情……”大概是信号不太好,或者是嘈杂的背景音盖过了他沙哑的声音。
      听筒里炸开的混沌声浪刺入耳膜——背景里循环着工业摇滚的轰隆节拍,贝斯像生锈的钢筋在水泥地上拖拽。
      爱德华的喘息声贴着话筒:“稍等……换……方。”呼气时仿佛带着嗓子灼烧过的嘶哑。
      直到手机里不再递来喧闹的杂音,我才终于开口:“嘿,Eddie你那怎么那么吵。”我倚着玻璃制成的推拉门。薄薄的一扇玻璃便能将屋里屋外分割成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内侧是沸水般泼溅的喧闹,香槟泡与迪斯科球投射的碎光黏在窗上;外侧却凝结成冷水般收缩的宁静,凉爽的初春里只有微风寂寂。
      “没什么,我的甜心。在片场呢,今天有夜场戏。”他极快地回复了我,尽管语调亢奋,还喊出了一个我们之间不太常用的称谓,可我并没多想。
      我全身心都浸泡在他答应下个休息日驱车见我的喜悦中。这约定给了我一个在学业高压中呼吸的间隙,也恰好给了我一个当面解释的机会。
      我听见自己喜悦的声音:“太棒了!我期盼着下周见到你的日子!”我咯咯地笑着,他浅淡的笑声也通过听筒传来。
      “不见不散。”他嗓音沉沉却掩不住上扬的尾调。
      等我从人声鼎沸中脱身已是深夜,我将自己疲惫的身躯摔在床上,埋进绵软的被子。
      空调早早便打开了,温度适宜。这是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刻。
      我撇头看向映上月光的床头柜,此时的红木柜子白花花一片像拢了一层霜。
      拉开抽屉,月光掠过饼干袋上的皱痕,那些被指尖抚平的折角里藏着些分别的愁绪——从我的十岁一直酝酿至今。
      1996年第一片雪花落在他睫毛时,我们曾把胡椒博士汽水的拉环套在无名指上,如今金属边缘早已氧化成铜绿。
      我轻轻拨动拉环,听见时代广场的欢呼从记忆深处浮起,混着惠特尼·休斯顿沙哑的转音。
      “晚安。”我自言自语道。
      距上次通话已经过去一周了,今天是我们约定见面的日子——一个阳光灿烂的大晴天。
      “Eddie!”我欢呼着坐进车中拥抱了他。但即使隔着那层厚重的皮夹克,我依旧能摸清他突出的肩胛骨。
      他凑过来亲了亲我的脸,“好久不见Carol,你最近在忙什么呢?”
      “你知道的,就是学习上的各种事。”
      他依旧淡淡地笑着看我,但我捕捉到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和停顿。我猜他希望能详细了解我的学业近况,又觉得自己也只有听听的份,根本帮不上忙。
      “那你呢?”我岔开了话题,“最近在拍什么片子?”
      “一部剧情犯罪类电影,具体的我不好透露。”他习惯性来拉我的手,勾住我的小拇指晃了晃。
      我看着他日渐消瘦的面孔不免心疼:“知道啦,记得好好吃饭哦,别因为拍摄毁了身体。”他眼下的青黑愈发明显。
      他依旧望着我,只是我感受到他小拇指微微蜷缩的力度,看见那片湖中泛起细密的闪躲意味。
      “嗯……”他有事瞒着我,可还是不轻不重地应下了。
      我忽然想起童年的他,那时他脸颊鼓鼓的软软的,眼睛里藏着的全都是童真和稚气。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根本挤不进这么多欲说还休。
      可时光终究无法倒流,一味地回忆只会让我们都失落。
      想到这,我紧了紧掌心中握着的他的指尖。回望过去时,层层推开湖中波澜,他还是那个热忱的满怀梦想的孩子。
      我本想再说些什么,可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闪光灯打散了我好不容易酝酿出的语句。
      说实话,我是没想到会在校园里遇到狗仔的,更何况爱德华已经将车开到一片很隐蔽的角落里了。
      “走,下车。”他动作迅速地给我扣上鸭舌帽,又从手套箱中摸出一副墨镜戴上。
      下车后他将我罩在宽大的外套下,裹着我离开。我得以闻见黏在皮面材质上的甜腻女士香水味——一种令我感到格外熟悉的香味。我却有些记不起来。
      腻到让我有些想吐的香气勾着我的回忆。恍惚间我好像看到了一头金黄色短发。再仔细回忆,我突然想起我曾在红毯上与杰奎琳对峙时闻过同样的味道。
      爱德华挟着我走得很快,一瞬失神的后果便是我踉跄两下,差点摔倒在水泥路面上。好在他及时托了我一把。
      “你没事吧。”他的嗓音沙哑,隔着笨重的皮革变得格外的闷,像是带着某种深重的滞涩感。
      我摇了摇头。
      这才发现原来一部小小的电话能隔开这么多东西——隔着听筒我根本不知道原来他的声音已经变得这么粗粝——像是被砂纸磨过的木头。
      那通电话里嘈杂的背景音在回忆中显影——喧闹的笑骂声,不羁的摇滚节拍……这些纷乱的声音一齐涌入我的脑海,激得我突然想起件无比重要的事情:爱德华上辈子似乎就是从这段时间开始吸毒的。
      原来上辈子的记忆已经离我这么遥远了,远到我的大脑已经开始自动稀释、忽略它。
      “到了。”他一把掀开那件外套,冰冷的铁质拉链挂过侧脸,但我终于透过气来。
      环顾四周,我们此时正站在一片繁茂的树林间。很隐蔽,是我晚间一人时不会想经过的那种地方。
      “真亏你能找到这来。”我两手抱臂看着他。
      他略显害羞地将眼睛撇到了别处:“因为很期待和你见面,所以……”想也知道他肯定在网上浏览了很多我们学校的图片和攻略。
      看着这样局促的他,我心中憋着的气一下就散了。毕竟刚刚那些胡思乱想也只是我的猜测。
      “Eddie,”我凑近他嗅了嗅,“最近你还抽烟吗?”好在附着在外套上的那股香水味也散了个七七八八,几乎闻不到了。
      他的眼帘依旧垂着,我怎么也望不尽那片绿湖。
      “没。”他说。
      “没染上什么奇怪的东西?”他摇头,“也没被奇怪的人缠上?”他还是摇头。
      头晃到一半,他突然抬起眼直视着我:“很巧的是我最近在片场又碰见琳达了。”
      “杰奎琳?”我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可紧随着脱口而出的贬低性话语还是暴露了我的不安,“你千万别和她走得太近,那女人就是个恋童癖和控制狂的究极综合体,简直就是波士顿神父约翰·杰拉德·奥尼尔的性转版……”
      直到他隐忍的声音打断了我:“够了!”他一把拂开我紧抓着他胳膊的手指,“你不觉得自己现在的行为才是控制吗!明明已经打定主意推开我,现在又要限制我的行动!”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要把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委屈都吼出来让我听清。
      他将自己最脆弱不安的部分剖给了我,然后便陷入了沉默。大概是在后悔刚刚说得话太重了些。
      可我也只能无言地低下头,再一次伸手默默绞紧他卫衣的下摆。
      最后也是他用道歉打破了我们间长久的无言以对:“抱歉,”他说,“我刚刚情绪失控了。”
      “没事,”好苍白的话语,更衬出了我的无力,可事到如今我仍旧不敢直面我们间的问题,“对了,你近期出演的电影电视剧我都看了,你的演技真的越来越好了。”我试图转移话题。
      “谢谢……”他温声回应我。
      可说实话,那几部电影也是我在百忙之中挤出时间来看的,看得仓促。于是我也忽略了湖中堆积出的疲惫与消沉。
      我们找了片干净柔软的草坪并肩坐下。我侧头看向他,少年抿着唇迎风而坐。微风吹起他细软的栗色头发。
      他两手撑地,仰起头感受初春的风。神情是少见的轻松惬意。
      我没忍住,伸手揉了两下他的头发。发丝从指尖穿过像是绕过卵石的春溪。
      “哦我亲爱的,注意我的发型!”他咯咯笑着反握住我的手。
      “你很开心?”我问。
      “上帝保佑,是的,不管怎么说总算是见到你了。大,忙,人。”他勾起唇角回应。
      我抬头望去,眼前是一望无垠的草坪,像一卷被铺开的嫩绿色丝绸,不断向前延伸着,直到蓝天白云在远方和它相接。
      我们在这坐了很久,等着粉色的夕阳占据了整片天空他才终于带着眷恋和我告别。
      “Carol,我爱你。”他把半边身子探出窗外,朝我伸出双手。
      我垫着脚将自己塞进他的臂弯,蹭了蹭:“我也爱你,Eddie。”在他怀里,我闻到了被阳光晒过的温暖香气。
      车窗摇上去后,我的衣袖好似还粘连着光线留下的暖意。
      等他一脚油门驶离了校园,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位异常热心的经纪人这次并没有跟来。
      可我并没多想,只觉得大概是他又带着家人一起度假去了。
      行走在校园中,二月的风还裹着哈德逊河未褪的寒意,夕阳碎在灰色水泥路面上像是流淌的琥珀糖浆。
      拐角处有棵老橡树,纹路交缠卷曲着铺满了整个树干。树根处蜷着只三花猫,正用金棕色瞳孔丈量我。
      暮色渐浓时,我踏上通往宿舍楼的青石板小径。路灯在玻璃窗上投出暖黄的菱形光斑,风起时,我好似又站在了托卢卡湖旁那栋公寓的门外。门一开,就又是那副熟悉的场景。
      “Carol!别发呆了!快和我们讲讲怎么回事!”舍友吵闹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
      是的,我从单人间申请搬到了多人间,大概是热闹的生活更让我有种自己还活着的实感。好在舍友们都是热情又随和的人。
      她们争先恐后地问了我许多问题——原来是珍妮弗和男友遛弯时看见了我和爱德华,她又是爱德华的超级影迷,仅凭一个背影和曾经那几张不入流的报纸合照就认出了我们。
      珍妮弗赤脚踩在粉红色绒线地毯上,她扑到我的床沿,带着草莓香波的气息将《新时报》拍在床罩上,泛黄的娱乐版面上是几年前爱德华在咖啡馆读剧本的照片,旁边还有半张我的侧脸。
      “我就说你看着眼熟,”珍妮弗激动得小脸通红,“原来是曾经在报纸上见过你!”
      我只能一一回应她们的盘问,并且答应给她们带几张签名照赔罪。
      晚些时候,爱德华给我打来电话。手机铃响的一瞬间三位舍友全都围了过来,用亮晶晶的双眼望着我。
      海伦的毛线团因她急促的动作滚到了床底,棒针还斜插在未完成的灰蓝色织物里。
      “快接快接!”珍妮弗暧昧地冲我眨眼。
      我被她们闹得脸红,磨蹭地开了口:“喂,Eddie……”食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贴纸上爱德华的微笑。
      “Carol,我打来是想告诉你我需要把头发剃了,因为拍摄的关系。”
      听着我们之间有些平淡的称谓,她们面面相觑,调笑地摇了摇头。
      我瞥了她们一眼,“好呀,我支持你。就是可惜好长时间摸不到棕色小狗毛了。”
      她们挑了挑眉,叮嘱我别忘了签名照的事情便退出了我的卧室,为我和爱德华留出了空间。
      “对了Eddie,你最近是不是在拍摄《美国X档案》呀。”这是我刚从珍妮弗口中了解的,她拉着我聊了至少一个小时的爱德华,最后得出一个结论——Carol,你真的很有眼光!
      “你知道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讶,“本想给你一个惊喜的。”
      “我舍友告诉我的啦,她的姑妈和导演很熟,你被选上大概也有一部分这个原因。”周围没了她们盯梢,我的语气自然不少。
      他陷入了沉默,此时我并不知这无言是少年的自卑作祟,他正悄悄衡量着和我的距离。于是我追着询问他能不能实现我对舍友许下的承诺。
      “好,之后我邮给你。”他说,我却听见一缕极轻的叹息飘过电波。
      “谢啦。”
      我们又聊了些有的没的,他提及新戏搭档时,我正用钢笔尖戳着日历上被圈红的日期——那是他承诺寄签名照的日子。
      直到被电话挂断的前几秒,我听见背景传来玻璃器皿相撞的叮咚,像午夜酒吧的冰球坠入威士忌。
      我扭头看向窗台。月光被一层轻薄的蕾丝筛成无数白色光点,漏进些许洒在那盆有些蔫吧的洋桔梗上。尘埃在光柱中沉浮。
      彼时我亦不知,这通电话会成为三年来我们最愿意对彼此分享的时刻。
      某日晨间,公寓的传真机吐出纸张。我蜷在真皮沙发里,看着爱德华新电影的剧照从机器喉管缓缓爬出——他剃光的头皮泛着青茬。
      当传真机终于停止嗡鸣,我缓缓开口:“新造型很适合你。”
      电话那头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他轻笑着解释是道具组在搬音响,可我分明听见杰奎琳特有的,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节奏——哒,哒,哒。这声响扎进我的太阳穴中。
      哥大毕业典礼那日,纽约下着冻雨。爱德华的黑色迈巴赫停在哲学系回廊外,车窗覆着防窥膜,像块方形的黑洞,吸去一切目光。他裹着巴尔曼高定风衣坐在车中等我。
      “祝贺我的女学者。”他接过我的学位证书,我瞥见他露出的那截伶仃腕骨。骨骼外覆着的那片苍白的皮肤快要被穿破。
      今天他好不容易推了日程来庆祝我本科毕业,我也不想多说什么去破坏氛围。于是我移开了视线,选择了沉默。
      让·乔治的旋转门将纽约的寒雨隔绝在外,水晶吊灯的光晕一滴一滴落在核桃木餐桌上。爱德华为我拉开高背椅时,袖口擦过椅背天鹅绒面料,发出雪粒般的窌窌声。
      邻桌坐着刚斩获金球奖的男演员,他正用银叉尖逗弄女伴唇边的鱼子酱,钻石袖钉折射的光斑恰好印在爱德华湖绿色的眼底。
      “松露鹅肝是主厨的馈赠。”侍应生躬身介绍。我笑着回应,而爱德华的餐刀正在瓷盘上划出尖细的哀鸣。
      汤匙撞在杯壁发出清越的叮响,惊醒了餐桌上凝固的时光。斜对角正在点烟的超模应声转头,烟灰落在Valentino高定裙摆也浑然不觉。
      银匙搅动龙虾浓汤的漩涡中,我开口打破沉默:“我打算gap一年......去洛杉矶陪你。”
      爱德华的叉子顿了一下,悬停在芦笋尖,湖面泛起阵阵涟漪:“什么时候?”
      “下个月,安顿好了我就去找你。”我盯着挂在挎包上的氧化发黑的汽水拉环,1996年的冬雪仿佛重新落在我们掌心。
      他说:“挺好的。”
      只是他望着我的眼睛始终像凝了一层薄冰。
      “你不高兴?”我伸手按住他痉挛的指节,暖黄烛光里,他睫毛投下的阴影正在蚕食眼下的青黑。
      “没有。”
      我们默契地不再说话,刀叉撞击声与肖邦曲的琴音编织成一张网,捕捞着飘散在香槟气泡里的未尽之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七片 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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