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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奶油蘑菇浓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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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温凉短促地落在青年睫毛上,眨眼的瞬间便滚落到空中消失。刚从便利店走出的青年下意识抬头看向天空,云隐隐从楼顶堆起,浅浅的灰渐渐转浓。
又是一滴,初秋的东京总是不打声招呼便紧促地落雨,仅仅几段呼吸间,雨便覆没了整座城。
怀抱着一大包食材的青年有些局促地拢了拢纸袋,他抬腿弯曲抵住纸袋底部,手肘左蹭右蹭一顿后又无奈地放弃,只得把纸袋放在地上掏出手机。
潮湿的水汽随着雨紧紧拥住青年周边的空气,贴身安放的手机上残留的体温接触清凉的水汽的瞬间便结上一层极为纤薄的雾,隐隐绰绰的模糊着,似此刻青年脸上的表情。
青年上滑了两次才解锁开手机,可或许是雨下得缠绵犹豫,他又按了侧边锁上了屏幕。
“咔哒”一声后,重归安静。雨线静静地落到水泥铺成的路面上,淅淅沥沥地流滚到下水口中。这雨下得极静,雨前的热闹喧嚣的人气似乎被雨一同冲进了下水口,只能听到远远偶尔传来的呢喃人声。
青年握着手机无言地看着沿屋檐滴落的雨,这雨下得太静了,他想。雨不该轻柔地似几乎没有重量的雪,不该安静透着裹挟人的凉气。这样安静的冷总让他想起圣诞前夜的雪,也是这样静悄悄地就落满了整座城。被白色掩盖的天台,渐渐听不见的流着血的杀手的嘲笑,和伴随着警车声一同前来的拥抱的体温……一切的一切都好像是许久之间的虚影了。
太久了。离那场雪,离那个终局,离那个人,都太久了。
于是青年又重新解锁了手机,拨出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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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小兰……”
青年站在青梅竹马家门口的玄关处尴尬地站立着,因浑身湿漉漉的不好进屋,连鞋都不敢换。下一秒他就被一条蓬松的毛巾盖住了头,青年狼狈地拉下毛巾,眼前只剩抱起食材转身走进厨房的女性摇曳的发尾。
“没事啊,”发小的宽慰声从厨房清晰地传来,“你该早点叫我去接你的,就离着没几条街,干嘛要自己再走一段路?”
青年乖巧得用毛巾擦拭着自己身上的雨水,闻言也没有接话,话语似颗哽在喉头的苹果核,艰涩地吐不出。
“对了,新一。”毛利兰轻巧地从厨房探出头,暖茸的笑挂在她的脸上,“你一会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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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工藤新一洗完澡换上毛利兰为他准备的衣服后早已是一个小时后了,他趿拉着拖鞋走进客厅,推门的瞬间便被朋友的唤声击中。
“太慢了!”
方形的桌子边,四人正围坐着打牌,坐在靠近卫生间门的铃木园子听见身旁服部平次的抱怨后随即起身,她一把拉住青年的胳膊把他向着厨房拉去。“就差你了,大侦探。”
青年顺从地跟随着园子的拉力,同时回头向着仍坐在桌边的同伴们打招呼:“服部,黑羽,还有白马你也来了。”
三人面对青年的招呼反应也各不相同,服部平次不耐烦地冲他招手,注意力更加集中在手中的纸牌上,黑羽快斗也举着纸牌只冲青年点了下头,很明显这场抽鬼牌最后变成了只剩这两人的对决,倒是白马探轻松地冲青年挑了挑眉,似是有些不满青年最后的话语。
待工藤新一将要走进厨房时,服部平次和黑羽快斗结束对决的声音传来。
“混蛋,你换我牌了吧!”“哈哈哈,服部最后接受惩罚!”“黑羽君藏了张牌,在他的凳子底下。”
“可恶,我就知道!”“……救命,快松手……白马你这家伙,给我等着!”
“为什么平时不错的男士们只要凑在一起就会变成小学生啊。”铃木园子靠在厨房门边平静地吐槽。她抬手拍拍工藤新一的肩膀,“小兰,这家伙我给你带来啦。”随后转身出了厨房。
青年无奈地叹了口气,熟练地挽起袖口。他打开冰箱,从中拿出刚刚在食材店买的蘑菇,合上冰箱门时,一位娇俏的女性站到了他的面前。
“新一君是要做奶油蘑菇浓汤吧?需要我打下手吗?”中森青子抬眼问道。
工藤新一如释重负般地笑了笑,回答道:“那太好了,麻烦中森你了。”
中森青子是伴随着黑羽快斗加入他们这个小团体的,和他们几个在高中时就结识了不同,中森青子是大学后才和他们几个熟稔起来的。刚开始时毛利兰和远山和叶还纠结该怎么对待这位相对陌生一点的女生,不过还好青子也喜欢社交,而现在看来在女生们相约出门几次之后,大家的隔阂也早已消失了。
工藤新一从菜篮中分出一半蘑菇给中森青子,同时又贴心地询问一句:“蘑菇种类有些多,没问题吗?”
中森青子笑着应道:“放心,虽然不知道工藤君的食谱是哪一种,不过我姑且也在家给快斗做过蘑菇汤。”
“那可真是太好了。”
青年把蘑菇浸到水里,奶油蘑菇浓汤的蘑菇种类越多风味也愈加浓郁些,为此他准备了五六种蘑菇。为方便接下来的处理,青年先就着洗蘑菇的时间将新鲜的欧芹与薄荷也浅浅地过了下水。
不同的蘑菇处理方式也不尽相同,工藤新一将刀对准蟹味菇的底部,颇有些浪费地齐齐切掉了一块,这样其上竖立着的菌杆就都自然散开了。圆润的口蘑与草菇就切成方便入口的四小块,平菇在洗菜时顺便撕成了几条,杏鲍菇和白玉菇也逆着菌杆切成了小段。
因为是熬汤,青年还特意买了一点竹荪提鲜,不过因为不是季节,干竹荪要格外处理一下。工藤新一看向身旁同他一起处理蘑菇的中森青子,有点不好意思地询问道:“中森可以帮我泡一下竹荪吗?”
“哎?可以哦。”
“好的,那我去帮你拿个碗……”
蹲下去拿碗的青年话还没落地,就被眼前的青子打断了:“不如说,可以多分我一些工作哦?毕竟我可是你的副手。”
工藤新一被手里的碗压得抖了下手腕,从刚才见雨时一直沉闷的心情莫名有些消散了。他在原地蹲了会,也许没多久只是两三秒,但在这宝贵的时间内,他听到了同伴的声音破过雨幕也穿过一直盖着他的雪,清清亮亮地落进他的耳廓里:纸牌四人组还在进行新一轮的抽鬼牌,似乎因为黑羽快斗的小伎俩服部平次被贴了好几张纸条,毛利兰与远山和叶在厨房的另一角做着饭后聊天时要吃的甜点,而他的新朋友中森青子则在他的面前告诉他可以更放松点。
他心口陡然有点酸涩,似是为了终于离开了他的自那年圣诞起就一直飘零着的雪,又像是为了他总是踟蹰着缺乏的勇气。他应是成长了许多,变得更加考虑周全,连父母又是也说他终于像个大人般开始耐下心来关注现实了。可夜里睡不着时,他又觉得自己更应是变得瞻前顾后,不再能似小小少年时那般有着一腔孤勇了。他的想象里填了许多的‘假设’‘要是’‘或许’,似鱼缸里偶尔翻腾起的杂质,总不如第一尾鱼刚放入前的澄澈了。
可他也确实失了勇气,他知道的。雪似乎又缠绕了回来,同伴们的声音又渐远了。青年闭了眼,遮住了惶惶的怯。
许是两人突然的安静引起了机敏的小姐的注意,毛利兰走来轻轻拍了拍中森青子的胳膊,有些抱歉的笑道:“青子,和叶那边要做草莓挞哎,我不怎么会打黄油,我之前看过你给黑羽君做过的甜点,你能去帮帮和叶吗?”
毛利小姐双手合十,边说着“拜托拜托”边冲青子悄悄眨眼,中森青子瞬间心领神会,浅笑着离开,只是最后担忧地看向了青年的方向,随即又被毛利兰打着的手势宽慰到。
毛利兰俯身捡起青年手中的碗到池边接了一碗水,脚尖轻轻踢向透着颓丧气息的青年,随后满意地看到重新青年站起身子。
她将竹荪干泡进水中,又往碗里喂了把食盐,紧接着又拿出一个小碗把一小块黄油与面粉一起混合软化。
“奶油蘑菇浓汤你那天也做过吧?”
“嗯。”青年闷闷地答了一声。
尽管没明说,他们都心知肚明是工藤新一将一起秘密都与毛利兰坦白的那天。
毛利兰突然笑出声来,轻柔的笑声引得青年侧头向她看去。眼前的她,手下揉搓着黄油团,头发柔顺,面色温和,眼角与嘴角都挂着明亮的笑意,温柔的秋光仿佛照亮了她整个人。
“新一是为了做这些事才和我说明一切的吗?”毛利兰温柔地问道,眼里盛着理解的光。
青年低垂着眼,在他的青梅竹马面前不必隐藏情绪,他的阴郁沾染着窗外的雨气。“不是。”他答道。
“对不起哦。”女人柔软的道歉声令一项聪明的侦探迷茫了脑袋,他几近呆愣地抬起头来,茫然地听着毛利兰的声音不断讲着。
“那段时间很辛苦吧?对不起没能陪着你。我总是因为你又不见了陷入恐慌,每天给你打电话问‘新一你又去哪了’,没能体谅你。”
不是的,的确是他做错了,他想要保护的人也没有保护好,反而好几次让小兰和大叔,还有少年侦探团的大家陷入险境,他该更谨慎些的。
“你住在我家里的时候也是,你帮了爸爸的工作好大的忙呢,总是想尽办法靠着小孩子的身体解谜破案真的很辛苦吧?”
不是的,并不辛苦。那段时间尽管总是被笼罩在黑衣组织的阴影之下,但他真的从中收获了好多的朋友,如果没有那段经历,他会错过好多的人。
“说起来柯南保护了我真的好多次呢,谢谢你哦,柯南君。”
工藤新一愣愣地看着微笑的毛利兰,眼中却映出她那天沉默地哭泣着的脸。他似一颗被丢弃的苹果核,灰扑扑地滚上一身的尘土,渐渐腐烂在泥土里。他总归是个罪人,他想。无论如何,他没有完成与小兰的约定,他让这个女孩无数次眼里充盈着悲伤的泪。他也没有能守护住赤井先生,那位他既当作华生一般的朋友,也当作老师一半的前辈,就那样陨落在了落着雪的黎明前夜。还有贝尔摩德,那个被悲剧写满了一生的女人,尽管他不知为何她屡屡向他表达不属于她这个身份的善意,他也还是为她的死亡感到惋惜。
以及……安室先生。
圣诞前那个下着雪的天台,幼小的侦探在意识彻底抽离前模糊看到了公安跌跌撞撞冲他跑来的身影,那人衣角燃着火焰的气息,手与其他裸露的皮肤上星星点点的布着血迹,而那双紫灰色的眼,那双对着他总是充盈着温柔的笑意的眼,第一次在他面前流出了滚烫的泪。在公安俯身抱起意识模糊的侦探时,不断落下的泪几欲烫得他也流出泪来。
他总归是个罪人。他已失去做那个人太阳的资格,也不再有去见降谷零的勇气。这样无力的他又能承担起什么责任,这样不成熟的他又要让多少人为他付出生命的代价。胆小的或许一直都是他,安室先生无知于他的真实身份,可江户川柯南却心知肚明,哪怕这样他也没有在那段短暂的两人相处时光中像那人表达过他藏在身体最底部的感情,只是冷漠地看着降谷零拿着安室透的爱一遍遍的折磨自己。
他胆怯地缩到‘江户川柯南’这个身份的背后,窃喜于可以借此光明正大地拥有对安室透亲昵的资格,却全然不顾那个隐于‘安室透’身份后破碎的男人的挣扎。他做的是什么呢,给那个已经一无所有的男人一点无望的希望,再明晃晃地打碎他的幻想。嘲笑男人因对不合适的对象产生爱意的迷茫,无视男人因假身份总会结束而感到的痛苦。
他的爱也,太卑劣了。
“新一,”毛利兰的声音唤回了青年的神志,也或许是她炒制洋葱和蘑菇的声音唤回了他,总之女人包容了他的迷茫懵懂。对青梅竹马再熟悉不过的她如何不懂青年此刻的痛苦,但也正是了解她才更相信她的朋友有勇气跨过苦难。
“见不到你的时候我是真的很害怕,”她其实不太擅长和青年说这些示弱的话,隐隐的两人都是不爱讲出心里话的性格,“我总是担心你是不是又陷入了什么危险的案子里,又在哪里我不知道的地方受了伤,因为新一你总是会为了案子不顾一切。”
“我其实知道在落合先生婚礼上的话是你特意对我讲的,”毛利兰没管青年惊讶的神情继续讲着,“新一真的很不会伪装哎,不管是其实柯南君就是你这件事,还是你很早就喜欢安室先生这件事,我啊,早就知道啦。”
“新一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去寻找那个人的位置呢,总爱观察他在做什么,说起来是因为安室先生本职是警察的原因吗,你总是在他喝咖啡的时候皱眉呢,我也觉得喝太多咖啡对身体不好就是了。”
“小兰……”
“拜托,我和你说这些不是要让你内疚,我那么了解也只是因为我曾经也是站在观察者的位置而已。”
“但是新一,对于你不喜欢我这一点,我现在一点都不难过哦。”
毛利兰对着还没改变内疚神情但又因她的话语感到惊讶的青年轻轻点头,轻松说道:“是真的。”
“不要把人想得那么脆弱啊,我们又不是你的责任。”毛利小姐轻轻揉着工藤新一的头发,她不喜欢看这个总是骄傲的人阴郁的样子,“你以为你是谁啊,不过是个自大的推理狂,又不是救世主,干嘛我们都要按照你想的来,受你的保护啊。”
“我和园子一直都是你的青梅竹马,服部他们也是,就算你要把自己关进自闭的小盒子我们也会把你拉出来的。我们都已经向前看好久了,你怎么还在原地呆着啊。”
毛利兰已经放弃让眼前这个呆愣的青年继续做他的奶油蘑菇浓汤的大业了,只能无奈地用家里备着鸡汤开始中火炖煮蘑菇碎。
“说起来,你去美国之后我还见了安室先生一面,在赏花宴上。”她轻轻用搅拌机打着锅内沸腾的食材,直到蘑菇逐渐变成细小的碎末融进汤中。“你没和安室先生告过别吧,我就知道你一定觉得自己不该去见那个人。”
“但是新一,安室先生哭了,哭得好伤心,自己都没意识到呢。哪怕是你害怕他会因为你伤心而远离他,结果让他因为你的离开而更伤心了。”
她转头看向青年,结果下一秒就忍不住笑了,抬手捧住青年沮丧的脸:“怎么你也要哭啦?在我这里哭可没用,你得去安室先生面前流泪他才会心疼你。”
“对不起……”青年轻声的呢喃随着蘑菇汤的温吞的翻煮声变得暖了起来。
“嗯,原谅你啦。”
“我来搅汤吧……”一直歪缠着他的雨和雪也被暖和的浓汤融走,变成轻盈的水蒸气飘散在这个被他的伙伴环绕着的房间里。
“嗯。”毛利兰给他让开位置,随后拿起刀把欧芹和薄荷切成细碎。
“我想毕业后去读警校。”
“好哦。”
“谢谢你,小兰。”
“嗯,那为了感谢我,你要把奶油蘑菇浓汤做得比上次更好吃一点才行。”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