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雀跃》午诺

6、第六章 对不起

　　第六章

　　卢筱筱拜托我送给路斯年的情书，我动了手脚。

　　我在里面极尽描述她是如何卑鄙恶劣，又是如何费尽心机地想要勾引他，总而言之，里面的内容是真的，也是假的。

　　真的是她的所作所为，假的是我添油加醋。

　　不出意外的，路斯年从桌洞中摸出这封信后，先是奇怪地问了句：“卢筱筱是谁？”

　　然后，一目三行把信看完，就丢进了垃圾袋。

　　他继续趴下补觉，待会儿还要上自习，自习课上，路斯年会认真地钻研我给他布置的思考题。

　　那封假的书信，他不会记起。

　　而我，只是把书合上，塞进包里，里面夹着一份我以路斯年的名义，写给卢筱筱的“羞辱信”。

　　回到家后，我把信转交给卢筱筱。

　　卢筱筱喜不自胜，当即认为这是他们爱情的开始，于是特意先发了一个动态，向所有人昭告：高富帅路斯年只给她回信了！

　　我恍若无事地走开，回到房间，捧着手机，坏心思浮现，给他发了消息。

　　【你这次考试有进步，下次，我会给你带礼物。】

　　他问：【之前欠我的礼物，也补吗？】

　　我想了下，记起了快要被我淡忘的一些琐碎旧事，我答应他，收下他的礼物，也要给他回礼。

　　但我能给他回什么礼呢？

　　回礼，不也该是价钱相当才可以吗？

　　所以，说完那句话时，我就后悔了，和他这样的人纠缠不清，对于我来说，劣势方始终是我。

　　我：【嗯。】

　　我：【但是先说好，我买不起贵的。】

　　路斯年：【我不缺贵的。】

　　我愣了愣。

　　隔了会儿，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又说，【我的意思是，你送我什么都行。】

　　【我不喜欢贵的。】

　　【没意思。】

　　【礼轻情意重，你送我鸡毛都行。】

　　我又被他逗笑了，忍不住纠正说：【人家那是鸿毛。】

　　路斯年不在意：【什么毛都行。】

　　我说：【才不送你什么毛呢。】

　　路斯年：【也行。】

　　他总是这样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对任何事都是如此，但，我知道，他父母是爱他的。

　　至少，他们真的为路斯年提供了一个良好的成长环境，也把他教得很好。

　　一瞬间，我忽然眼眶酸涩着，泪光朦胧，愧疚感瞬间浮上心头。

　　此时此刻，他不会知道，我正在利用他的名头，去报复卢筱筱。

　　他也不会知道，我为了接近他，都做了些什么。

　　所有的、我营造出来喜欢他的一切，都是假的。

　　在我感受到他逐渐对我展露出的喜欢时，越加猖獗。

　　我说：【对不起。】

　　他弹了一个问号。

　　以为我是在为自己没有钱买贵重的礼物而道歉，所以，他又开始语无伦次地回我：【我真没别的意思。】

　　【你别误会。】

　　【我是在对你说真心话。】

　　因为关系熟络，所以才肆无忌惮地表露真心，他不喜欢那些昂贵的礼物，买来买去实在费劲儿。

　　他告诉我，我是开心的。

　　真心话这个东西，对于我而言，实在是太难了。

　　至少，我目前，还没办法坦然地对他说出一句真心话。

　　如果他问我：你现在，喜欢我么？

　　我就告诉他真心话：对不起。

　　他没问。

　　但我还是这样说了。

　　只是我不知道，那之后，就是永远。

　　***

　　高三那年，爸妈在外打工的工厂也倒闭，两人失业在家一直啃爷爷奶奶留下来的积蓄。

　　但奶奶心善，始终没有真正地放弃过自己的儿子儿媳，试图劝说他们回归正轨。

　　自从爷爷走后，家里的顶梁柱没了，她一个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老太太，只能独自自力更生，凭着一手好厨艺，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摊煎饼赚钱。

　　她靠着自己卖煎饼果子的手艺拉扯我长大，为我凑学费和生活费，再苦再累也从不嫌弃。

　　走读时候，大约在凌晨四点半，我窝在被子里，总能听见厨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小时候，我写完作业无聊，就会趴在灶台旁，看奶奶如何摊煎饼。

　　她总喜欢摸黑起来调面糊，铁鏊子在煤气灶上烧热，用油擦子抹上一层薄油，舀一勺面糊倒上去，竹刮子转一圈，一张圆溜溜的煎饼皮就摊开了。
　　磕一个鸡蛋，撒一把葱花和香菜，刷上我最爱的甜面酱，再夹两片她亲自炸的酥薄脆，这是我最喜欢吃的食物。

　　长此以往，奶奶的手背上全是烫出来的白斑，指关节粗大变形，可她数钱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今天卖了一百多个煎饼，够我们小芜吃一个星期的肉了。”

　　只要我考了九十分，小老太太就会笑眯眯地放下手里的煎饼，在身上随便一擦，然后接过我的试卷笑得合不拢嘴，骄傲地向买煎饼的顾客介绍。

　　“这是我孙女儿，以后那可是要去大城市读大学的准大学生。”

　　一个煎饼五块钱，一个个数不清的五块钱铺出了我前往大学的道路。

　　而这条路却在高考后被我的亲生父母亲手打断。

　　***

　　他们被二姨哄骗去了传销组织，并成功洗脑，一心要赚大钱。哪怕我考了692分，可以前往国内最好的大学，他们也不在乎。而二姨家的女儿卢筱筱则考了四百多分，只能勉强上一个末端大学。

　　为了顾及二姨的面子，顺便还她人情，我爸妈信了二姨的洗脑，竟然将我的高考志愿改成和卢筱筱同校，嚷嚷着学习没用，不如早点辍学出来打工找工作。

　　甚至想要把我一起拖入传销组织中赚钱。

　　我自知那是个无底洞，又恨又怕，于是毅然决然选择报警。

　　可父母依旧只相信口蜜腹剑的二姨，把我绑在家里，我在逃跑时着急忙慌没有看清脚下的路，摔到了后脑勺。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秒，我看见奶奶朝我冲过来，她佝偻的身子扑在我身上，哭得眼角渗血。

　　二姨拉着卢筱筱往后退了一步，嫌恶地捂着鼻子，仿佛我是什么脏东西。

　　卢筱筱小声嘟囔：“真晦气，死在家里以后房子还怎么卖。”

　　我的血从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但我还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我爸在翻我的书包找银行卡，我妈捂着嘴又害怕又不知所措，却始终没有拨打救护电话。

　　“钱呢？老头儿给你留的钱呢？”

　　那一刻，我恨得浑身发抖，可我已经动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