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雀跃》午诺

14、第十四章 我不喜欢你

　　第十四章

　　我怎么敢去希冀呢？

　　空荡静谧的病房内，刺鼻的药水味儿充斥着我的鼻腔，我猛掐了一把手心，清醒了几分，狠心道：“我只有我自己，还有奶奶。”

　　“除此以外，我也不敢在乎其他人。”

　　我垂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路斯年却笑了，从口袋里摸出来一枚钥匙扣，那是一只缝线歪歪扭扭的蜡笔小新中的小白狗，他喜欢蜡笔小新，所以，我给他亲手缝了一只小白钥匙扣。

　　奶奶教过我，我学得很快。

　　他中指穿过钥匙扣，挂在修长的手指上，轻晃着说，“你给过别人钥匙扣么？”

　　我又一次没有说真心话，“有。”

　　路斯年嘴角的笑还保持着，我以为他会气愤地丢掉钥匙扣，然后恶狠狠地踩在脚下，那张不顾任何人脸面的嘴里会吐出难听的咒话，但他都没有。

　　他只是嗯了声，声线低沉有磁性，相较于我们初遇之时成熟了一点。

　　“至少我也有，不是么？”

　　我瞳仁颤了下，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

　　有那么一刻，我真的很想撕掉所有面具，通通抛掷脑后，告诉他我不是坏人，我没有那么邪恶，我也不想。

　　或者是大声承认，宣告自己的卑劣。

　　我利用你了啊，我把你当傻子当摇财树了啊，我是故意接近你的啊，我其实一点儿都不喜欢你啊！

　　你知道吗？

　　可我自始至终，都没有说出口。

　　路斯年只是缓步走近，抬手，那知骨节分明的手掌在我的额头揉了揉，动作轻柔，“休息吧，你已经很棒了。”

　　“小老师。”

　　***

　　不多久，我在医院养伤时见到了脸色黑沉的二姨。

　　她早就换掉了那副和蔼面孔，对我根本不理睬。

　　那天在饭桌上拉着我手叫“小芜”的人好像凭空消失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二姨嘴角耷拉着，眼皮肿着，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坨碍事的垃圾。

　　她手里拎着个保温桶，从我病床前面走过去，桶底在床头柜上重重一磕，水溅出来洒了我一胳膊。

　　毕竟卢筱筱因为吃了些不太干净的垃圾食品，胃里早已千疮百孔。

　　但也因此才得以被释放，警察一看医院证明，食物中毒是真的，虽然跟煎饼果子没关系，但至少排除了卢筱筱“报假警”的嫌疑。至于霍焰为什么去找事，那就是另一码事了，警察正愁找不到他呢。

　　我强忍住内心的笑意，去隔壁病房探望她。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酸腐味扑面而来。

　　卢筱筱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蜡黄的，嘴唇干得起皮，头发油成一缕一缕贴在脸上。

　　她本来就瘦，这会儿更显得尖嘴猴腮，颧骨突出来，眼睛凹进去，往日那股子娇滴滴的劲儿全没了，此刻脸上更是冒出了许多炎症痤疮。

　　一向咄咄逼人的卢筱筱此刻却面无血色地躺着，腹泻严重。

　　床边挂着吊瓶，她捂着肚子蜷成一团，隔一会儿就哼哼唧唧地要上厕所，二姨跟在后面伺候，脸上已经写满了恨意和心疼。

　　但卢筱筱并不是因为难受才皱着一张脸，而是因为她引以为傲的脸也受到了重创。

　　那些红红肿肿的毒痘痘从下巴一直蔓延到额角，有的还冒了白头，看着触目惊心。

　　卢筱筱每隔一会儿就要摸一下脸，摸完了就哭，哭完了又摸。

　　我来到病房的时候，卢筱筱白了我一眼。她翻身的动作扯到了针头，疼得嘶了一声，但嘴还是硬的：“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面对她的不善，我只是笑笑。

　　随后故作亲近示好道，“筱筱，路斯年也在医院，听说是来照看生病的亲人，说不定你可以在这里偶遇他呢。”

　　一听到路斯年的名字，卢筱筱顿时眼冒金光，那双眼珠子亮得吓人，像饿了三天的人闻见肉味。旋即又垂头丧气，伸手捂住自己的脸。

　　“我的脸现在根本不能见人。”

　　“我有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她显然对我有警惕，眼睛从指缝里露出来盯着我，嘴抿得紧紧的。

　　“你不是一直想整容吗？”

　　“那又怎么样，我妈又不允许。”她嘴一撇，眼泪吧嗒掉下来，“她说整容不好，容易遇到假的医生，真烦，哪儿有那么多假医生啊，人家都变得漂漂亮亮了，只有我……”

　　我对她笑笑，“现在你的脸上全都是痤疮，如果你把这些痤疮全部弄烂，又在医院里，二姨就算再不允许，也不得不给你整。”

　　卢筱筱想整容继续变大美女的心堪比我想上大学的心。几乎是一个致命的诱惑。

　　她从小就觉得自己该当明星嫁豪门，书读不进去，镜子倒是一天照八遍。二姨不给她钱整容，她就拿手机搜各种“自然变美小妙招”，什么用牙膏敷脸、用鸡蛋清抹鼻子，把好好一张脸折腾得越来越糟。

　　她向来脑子不聪明，想法单纯，很容易上当。

　　从小到大我不知道为她犯下的蠢事擦了多少次屁股。
　　她偷穿我妈的高跟鞋崴了脚，是我背她回来的，她跟我妈说是我怂恿的；她把奶奶养的鸡放跑了，是我满村追了一下午，她跟我爸说鸡自己飞出去的；她借我作业抄被老师发现了，是我被罚站，她跟我爸妈说“是小芜姐不告诉我作业内容”。

　　所以我知道她不会拒绝。

　　这种人的脑子就跟筛子似的，你只要顺着她的念头往里灌水，她自己就信了。

　　更何况，路斯年是她走上这条路的一个极强的动力。

　　卢筱筱暗恋路斯年暗恋得人尽皆知，在学校里但凡跟路斯年沾边的东西她都要凑上去。

　　路斯年打篮球她递水，路斯年跑步她跟在后头拍视频，路斯年在食堂吃饭她端着盘子坐隔壁桌，眼睛直勾勾盯着人家后脑勺。

　　果不其然，卢筱筱被我劝说心动。

　　于是夜深人静的夜晚，她一个人偷偷买来一把小刀，发疯似的把自己脸上的痘痘戳烂。

　　那动静我隔着一堵墙都听得见，先是一声尖叫，然后是二姨慌慌张张地喊“你干什么”，紧接着是卢筱筱哭天抢地的嚎叫：“我要整容！你不给我整容我就去死！”

　　然后嚷嚷着要去整容，甚至拿自杀威胁，而我二姨则是气得破口大骂。

　　当夜，整个医院被她们母女俩搞得鸡犬不宁。卢筱筱拿输液架砸窗户，二姨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冲进来吼了三遍“这里是医院”，最后把保安都叫上来了。

　　惹得医院的护士医生也对她们也没什么好脸色。

　　有个年纪大的护士给卢筱筱处理脸上伤口的时候，一边上药一边嘟囔：“造孽哟，好好的姑娘家把自己脸戳成这样，这以后留了疤可怎么见人。”

　　卢筱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二姨在旁边骂那个护士“多管闲事”。

　　二姨没办法，卢筱筱自幼被娇宠惯了。

　　她生在乡下，但却瞧不上乡下人，一直把自己当作无所不为的公主，觉得自己天生就应该嫁入豪门。整容的心自然强烈，拿性命相逼也成了她惯用的手段。

　　而我则静静地在隔壁病房数钱。

　　银行卡里的数额已经足够我和奶奶搬去大城市衣食无忧。

　　我靠在床头，把手机银行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数字没变，那个位数上的零一个都没少。

　　无间的地狱就留给他们慢慢享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