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捡来的病患（三） 谢医生，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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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楠楠接到单阳电话时，葛漫漫正在吃早餐，白米粥、鸡蛋和素馅包子，讲了两句，她把手机递给葛漫漫，后者翻个白眼，继续若无其事地喝粥。
单阳在电话里解释，昨天回了趟老家，信号不好，这才没接到谢云舒的电话。今早看见短信提醒，照着陌生号码打回来才知她出了事，东西也落在了火锅店，他现在刚从火锅店取了东西，正在赶来的路上。
葛漫漫质问单阳，就算昨天在老家，信号差，前天呢？前天吵完架，她打了不下二十遍他的手机，难道陨石撞地球干扰了信号？
单阳不说话。
唐楠楠怕两人在电话里吵起来，连忙抢过手机。
挂断电话，唐楠楠半是责备半是哄地劝她：“人家单阳的妈妈生病了，他本来是回老家看望单妈的，知道你出事，立刻赶了回来。这相当于什么？这就相当于你和他妈同时掉水里，他选择了你。这还不足以说明他对你的心吗？你别听风就是雨的，你亲眼看见他背着你相亲了？”
半小时后，病房的门从外面推开。
来人是一个模样清秀的少年，穿一件短袖T恤，右肩背一个粉红色双肩包，视线依次扫过三张病床，最后落在靠窗的一张病床上。
葛漫漫脸上有一瞬的喜悦，随即克制住，别过头去。
单阳从双肩包里拿出一只手机，伸到她面前。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画面定格了一会儿，单阳淡淡开口：“你那手游上的夏日礼包再不领就过期了。”
葛漫漫眨了一下眼，抢过手机，解锁，进入游戏，随即动作慢下来，缓缓抬头，与单阳对视两秒，“噗嗤”一笑。
单阳愣了愣，也随之笑开。
唐楠楠见状，长长松了口气。
“好了，既然正主都来了，也没我什么事了吧。”唐楠楠边说，边抓起柜子上的单肩包，斜背在身上。
葛漫漫看了一眼单阳，抓住唐楠楠，扭过脸，赌气似的撒娇：“你干嘛去？亲爱的，你不许走。”
唐楠楠无语地望望天，掰开她的手，笑：“行了，我可不敢在这里做电灯泡，再说了，我家林旭还等着我去给他送饭呢。”
葛漫漫不满地撇撇嘴：“哼，林旭，林旭，就知道林旭，见色忘友的家伙。嘿，唐楠楠，你给我回来，别跑……”
病房的门“乒”地关上，病床前只剩下单阳，静静地站着。
“我可还没原谅你。”
葛漫漫白了单阳一眼，抱着被子背过身去，轻轻一笑。
单阳眼神复杂，站在她身后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随即搬马扎坐下，拉起她的手，轻声问：“中午想吃什么？”
“麻辣鱼！”
葛漫漫从床上坐起来，两眼冒星。
“不行，你忘了因为什么进来的？”
单阳斩钉截铁。
葛漫漫闷闷不乐地哼了一声，盘着腿瘫下去，随即又一个激灵，直起腰，拿出手机，操作几下，指着床头的双肩包：“单阳，帮我把包里的摄像机和遮光板递过来。”
“做什么？”
“昨天不是在火锅店录吃播出意外了吗？我得给粉丝们说一声，不然还以为我食物中毒了呢。人火锅店老板也不容易，我可不能干这么损人不利己的事。”
她一边把手机连在摄像机上，一边问了句旁边病床的大妈能不能做个直播。
大妈五十多岁的样子，听不懂葛漫漫的话，葛漫漫连忙从床上下来，手舞足蹈地比划了一阵，顺便宣传了一波自己的房间号。
大妈睡饱了觉，心情格外好，在葛漫漫的指导下下了个直播软件，点进去后，迷茫了一阵：“诶，姑娘，我怎么没看着你呢？”
“您先等会大妈，我这还没调好。”
葛漫漫有些兴奋，架好摄像机和遮光板，调整光线和角度，一旁的单阳站起身，说：“我出去接个电话。”
“好。”
葛漫漫分身不暇地应着，直播间粉丝情绪高涨，争先恐后地关心漫漫主播的病情，她一一道谢，丝毫没注意到单阳阴沉的脸。
跟粉丝解释完吃播中途昏倒的事，又聊了会天，下线时已经快十一点。
单阳一直没回来，葛漫漫出门去找，发现对方哪都没去，就在门外打电话，见她出来，匆忙挂断。
她联想起之前听人说他背着自己相亲的事，心下存疑，让他交出手机。翻阅通话记录，最近的一通电话是单妈打来的，通话时间一个小时。
她面露尴尬，将手机交还给他。
“你妈没事吧？”
“嗯？”
“你早上不是在电话里说，你妈生病了吗？”
单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没事，伤风感冒。”
“哦。”
她简单回答一句，单阳没有再回应。
空气在两人之间静默下来。少年一只脚抵着墙，眉眼低垂。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单阳有心事。
临近饭点，走廊里飘起淡淡的饭香。
单阳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十一点半。葛漫漫早饭吃得晚，不太饿，就想赶在工作人员午休前到内窥室预约个胃镜号。谁知刚预约完，走廊里就传来一阵喧嚣，人流也朝某个方向涌去。葛漫漫好奇心重，拉着单阳追上去，在屋顶的天台顿住脚。
天台上，几十个人围在一起，透过人群的空隙，可以看见一名身穿蓝白住院服的大叔正一步步朝天台边缘走去。
他长着一张憨厚的圆脸，皮肤黑糙，一只手茫然垂着，另一只手，不，应该说另一只袖管，空荡荡的。
听周围人议论，这个人是一名外来务工人员，因为工作时操作不当被机器绞掉了一条胳膊，这才想不开，要寻短见。
眼看大叔翻上胸口高的护墙，骑跨在上面，人群突然安静下来，大家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敢上前相劝。
“走吧，我们去吃饭。”
单阳拉着葛漫漫离开。
“等会。”
她甩开单阳的手，目光聚焦在大叔身上。烈阳下，大叔的衣服已然湿透，胸口深蓝一片，不知是哭喊出的汗还是流出来的泪。
葛漫漫蹲下身，从一侧袖口抽出一条胳膊藏在衣服里。
“你干什么？别多管闲事。”
她回头对单阳眨眨眼，就往人群中央钻去。
“喂，大叔，您有什么想不开的，您看我还不和您一样？”
她甩甩袖子，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显得十分突兀。人们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到她身上，纷纷倒吸一口气。
大叔一愣，回头瞅她一眼，操一口方言：“你懂啥，看你生得白白净净，就知道是被人捧在怀里的，俺不一样，俺娘生病了，在床上躺着，俺还有两个闺女，还等着俺给他们挣学费呢。”
“那就更不能跳了，您要是死了谁给他们挣钱去？”
说到这儿，大叔哭得更厉害了：“去年出来的时候，人包工头就嫌俺年纪大，不让俺下工地，现在这样，更没人要俺了。你缺条胳膊还能活，俺缺条胳膊，全家都没活路，还不如死了算了。”
她又往后藏了藏胳膊，接着说：“大叔，您这话说的不对，工头不要您，您可以自己创业当老板啊。”
“创业？俺没念过书，就会和个石灰，创不了业。”
“那……您会吃吗？”她眼珠一转，演技上线，“实话跟您吧，我从小就是个孤儿，后来拼着一口气上了大学吧，毕业后才发现找工作还需要人脉，我没有熟人，自然也找不到好工作，唯一的长处就是能吃，于是就利用这个属性开了个直播间，每天在里面直播吃饭，每个月能赚好多少呢，不比工地上少。”
“啥？开什么间？吃饭还能上新闻联播？”
葛漫漫的余光瞥见悄悄上来的医护人员，顿了一下，继续说：“对，就是新闻联播，所有人都能看见你吃饭，大家看你吃得香，就会打赏你，给你钱。”
“那不是乞丐吗？”
“您见过乞丐上网吗？见过乞丐月收入好几万吗？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直播给您看，不过您得跟我下去，这儿没信号。”
“俺知道了，你就是想骗俺下去。”对方警惕起来。
没想到这人模样憨实，竟有如此智商。她轻咳一声，拿出手机，点开一个以前录好的吃播，举起来，不慌不忙：“我为什么要骗您，您瞧这上面吃饭的姑娘是不是我？”
大叔压低脖子瞧了眼屏幕，慢慢从护墙上爬下来，凑到她手机跟前，咧嘴一笑，正要说什么，余光瞥见人群中混了几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视线一收，又看见葛漫漫藏在背后的左手，脸色瞬地一变，猛地推开葛漫漫，飞速爬上护墙。
“好啊，你们合起伙来骗俺！”
大叔情绪激动，三两下翻上护墙，还没坐稳，竟一个脚滑，踩空了。
“大叔，小心！啊——”
葛漫漫离得最近，下意识冲上前，伸出手去，胳膊猛地一拉，只听一声脆响，剧烈地痛楚令她下意识松手。
千钧一发之际，另外两只手同时出手拉住悬在半空中的大叔，其中一只异常白净修长。
“谢医生？单阳？”
葛漫漫左看一眼，右看一眼。
“退后。”
谢云舒侧颜异常冷毅，黑色的T恤隐藏在干净整洁的白色隔离衣下，沉稳冷静得犹如他此刻的语气。
她捂着胳膊听话地退开几步。谢云舒和单阳费了些力气，合力将人拉了上来。一番哭闹折腾，天台上的人逐渐散开。
单阳扶着膝盖缓了口气，抬头问她：“你胳膊没事吧？”
“啊啊啊，疼死了。”
她尝试着活动了下胳膊，疼得眼泪都快掉出来。
“别动！”一声简短的命令，旁边的谢云舒跨步走来，摸了摸她的肩膀，平静道，“关节脱臼。”
“不是吧——”
葛漫漫内心绝望到极点，她只是做个好事而已，怎么就脱臼了，最近是惹上瘟神了吗？
“需要去骨科吗？”单阳急问。
“不用，你按住她，别让她乱动。”
单阳照做。
谢云舒往后退了一小步，一只手顶在葛漫漫脱臼胳膊的腋窝下，另一只手握住她的前臂。
“谢医生，轻，轻点。”
葛漫漫紧张得心都提到嗓子眼。
“害怕了？刚才不还挺勇敢的，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上去劝，你就不怕他真跳下去，家人赖上你？”
她摸摸脑袋，想了想说：“应该不会吧，真正想自杀的病人，情绪应该很平静，可那大叔一开始叫得鬼哭狼嚎的，这样的人一般都不是真想死，他们这么做只是为了引起周围人注意，其实他们内心很希望有人能上前劝解，假如大家都置之不理，反而更糟。”
谢云舒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这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她脸红了一下：“嘿嘿，以前上《病患心理学》的时候，听老师说的啦。”
“你也是学医的？”
“不是，我学播音主持的，这是我当年为了追我们嘉城大学某校级男神特意旁听来的。”
“哦？这么巧，我也是嘉城大学的。”谢云舒微微一笑，握紧她小臂的右手不动声色地往后压了一下，“介不介意告诉我你男神的名字，说不定我还认识。”
葛漫漫沉浸对男神的回忆里，全然没留意谢云舒突然发力的手：“他叫……啊！”
伴随着一声惨叫，肩头一阵过电似的疼，葛漫漫直接懵在当场。
谢云舒整整白大褂，云淡风轻道：“好了。”
“谢谢医生。”单阳说。
“应该的。”谢云舒笑了一下，朝天台出口走去。
渐行渐远的背影后，单阳拉着脸不说话。
葛漫漫一头雾水：“你怎么了？”
少年依旧不出声。
她呆呆地摸他额头：“你没生病吧？”
单阳拨开她的手，压低了声音：“葛漫漫，我拜托你以后别动不动就跟别人说是个吃播主播好吗？这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职业。”
她一脸茫然，隐约听出他的意思却又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单阳胸口起伏，半晌稍微平静：“我妈说，让你赶紧找份正经工作，不然就让我和你分手。”
她愣在那儿：“什么叫正经工作？你意思是说我做吃播就不正经了？”
单阳背过身去：“总之你最近别再弄了，我妈都从网上看见了。”
她冷笑：“这是我喜欢的东西，我用它赚钱，一没偷二没抢，凭什么你说让我改行我就得改行。”
单阳吐口气：“我帮你向我们公司人力资源部递了份简历，过几天你去面个试，文员的工作不会太累，以后有机会再……”
“我不去！”
“听话！”
“我不要！”
“葛漫漫！”
她彻底爆发：“单阳，你当我是什么？我是你女朋友，不是你的所有物，你无权替我做决定，你妈更没有！”
单阳转过身来，吼道：“你也知道你是我女朋友，既然是我女朋友为什么不能听我的话，你能不能不要总是那么自私。”
她怔了怔，不怒反笑：“呵呵，我自私？如果你是这么想我的，那我们不如分手吧。”
“你！”
她转过身去，不再说话。
单阳望着她的背影，握紧拳头，良久，冷声道：“好，这可是你说的，别后悔。”
“喂！”她本是说的气话，见他离开，下意识叫他，然而，单阳和她擦身而过，再没有回头。
与此同时，天台出口的转角处，一道挺俊的白色身影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捡来的病患（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