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兵来将挡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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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岭陷入了自己是不是骚扰犯的迷思。
他其实不常喝酒，所以自己酒品究竟如何，他也难说。
点燃一支烟放在烟灰缸旁边，纪岭打开了工程文件，他的脑子仿佛战乱中的科索沃，根本没有心思看打光和运镜。他烦得很，索性拿了自己的板子用红线把原画线稿中不够精确的部分都修正了一遍，邮件给了甲方。
主题还写得特别缺德：希望原画能注意一下人物的脸和动态。
纪岭不爽了当然也不能让别人轻松，他想了想给工作室的摄影“大猫”发了微信。大猫在日本的时候就一直跟纪岭一起工作，虽然没有一起嫖过娼，但好歹可以算是一起“扛过枪”的兄弟。
-猫，问个事儿，我喝酒之后撒酒疯吗？
-不撒，可清醒克制高贵冷艳了。也就骂骂甲方傻逼，骂骂原画菜……哦，还会骂我们菜。
纪岭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左思右想，都觉得这虽然不是夸他，但好歹说明他并不是随便发情的骚扰犯。结果纪岭这口气还没喘匀，后面大猫又打了一行字。
-再说你基本都是跟老K喝酒，那你肯定不敢骂他菜。
纪岭又抽了一根烟。
他本来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人跟他说老K了，没想到这个自己想到都会纠结一下的名字，竟然被同事就这么轻松地点破了，仿佛自己以为固若金汤的结界，其实禁不住一根手指捅一下，全都是自欺欺人。
是，他确实不会骂老K菜，因为他是原画世界的King。
老K其实比纪岭还要小两岁，但原画这行太吃天赋了，能力和年纪和学历都没什么关系。纪岭入行的时候，老K已经靠一部热血番在圈里声名鹊起了。他原画干了半年，结果被老K看到线稿，给他用红笔画了修了一遍。纪岭看到了老K的修改版，泡面都忘记往嘴里塞，抱着板子冲到了老K的工位。
纪岭那会儿中二过了头，冲着老K用日语大喊了一句：“教练我想学打篮球！”
“不不不，你要先工作哦！”引来了办公室其他人的哄堂大笑。
后来纪岭心里还是憋了一口气，转岗去做了摄影，他没想到反倒是老K主动来跟他说：“你一定会成为厉害的摄影！”
再后来一起工作多了，他真的和K成了非常好的朋友。
一起加班，一起喝酒，彼此吐槽中二，K甚至会问他：“你不会看上我了吧？我可是直男。”
纪岭服了他的直男脑回路：“我喜欢帅的，你不帅！”
以前每次有人说做动画是碗青春饭的时候，纪岭都会怼回去，可是经历了老K的事情之后，他不得不承认这些人说得对。
老K的胃不好，纪岭的酒量不好，其实他们很少一起喝酒。老K后来确认了胃癌晚期，等到纪岭没日没夜做完一个项目再去医院看望K的时候，他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孱弱的身体仿佛都支撑不住他的高度近视眼镜。纪岭没忍住，在病人落了泪。
过了没几天，K不堪忍受治疗的痛苦，跳楼自杀了。
纪岭是在电脑前收到K的遗书的，上面只有一句话。
-LING，不要为我伤心。
纪岭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他始终觉得，是他的情绪影响了K的情绪。
纪岭也没心思再做下去了，他辞了职，回北京住了一个月。
放下是一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困难的事情，纪岭无所事事了一个月依然无法彻底释怀。他找了个借口，说江南才是动画产业的集聚地，搬到了苏州。
再后来就是老景求他来帮忙，他才组了LING Studio。
前尘往事在心头绕了三圈，不知不觉烟烫到了手指，纪岭熄了烟头，把手放在水龙下面冲了几秒钟。啧，烫得有点严重，看来明天要起水泡了。纪岭索性把整个工作台休眠了，上二楼躺着了。
纪岭其实前几天累狠了，稍微躺了躺又睡着了。
梦里是一片光怪陆离。
他梦见自己看到了一片金色的山峦，在自然面前，人类是如此的渺小。金色山峦之上，覆盖着皑皑白雪，苍天覆雪，明烛天南。纪岭想掏出本子画下来这令人沉醉的一幕，可他只带了自己的随身的笔记本和四色笔，他急得一怔，醒了过来。
纪岭醒了，但却好几秒没有醒过神来。四下黑黢黢的，窗外只有路灯的白光，像黑夜里的一个小孤岛静静站着，原来刚刚只是一场梦。纪岭看看时间，原来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难怪四周如此安静。手机上有个陌生号码执着地拨了四遍，这种连续打了好几遍的，纪岭默认是真的有事找他，直接拨了回去。
“纪总，你吓死我了，你怎么一天不回消息不接电话啊？”
纪岭的脑子缓缓归位，他战术性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我睡着了。”他总不能说我就是为了躲你才睡觉的吧。
“我怕你出事，一直在想办法联系你，可是就连景总公司的人都不知道你住哪里，不然我就从上海来苏州找你了。”
纪岭想客套几句，跟他说什么事儿都没有，就听见听筒对面又说话了。
“我骗你的，对不起，我只是想跟你逗着玩，你就是喝大了亲了我脸颊一下。你上午用词太严重了，我以为你想不开了……”
“放心放心，我不会自杀的。”纪岭简直哭笑不得，合着无事发生自己硬出了个柜，“没有做让你困扰的事情就好。”
“那你亲我就不赔偿了？”
这神转折纪岭也是没想到，怎么恍惚听出一丝撒娇的意味？
“等你空了，来苏州，我请你吃饭。”
“纪总，你拿我当三岁小孩呢，我空了你就不忙了？这不就是开张空头支票给我？”
成年人的“等你有空”不就是随口客气客气吗，怎么律师这么较真呢，纪岭顿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就有空，不骗你。”
“我现在就在苏州。”
“啊？”
“我真怕你出事，我下午一下班我就从上海来苏州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久到江云川以为纪岭把电话挂了。直到江云川问他是不是挂了，纪岭才回复：“睡懵了，你把位置发给我吧，我马上过去。”
纪岭挂了电话，又坐在床边醒了醒神，擦了擦脸才去洗漱。
真心是很难偿还的。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