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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十九二十回 英淑女娴淑施齐家 悯情人感情落天涯 宝玉终归是 ...

  •   一时正不知身在何处,便只觉肩上叫轻推着,于是醒转,睁眼就见原是史湘云一手曲肘枕上支着头,只笑看他被闹醒。黛玉掩口打了欠道:“你想茶吃只管叫人,倒闹我的什么。”湘云只使他噤声,道:“你听,我恍惚听后头有人吵嚷。”黛玉辗转侧了身道:“许是后头园子里值夜的几个人,他们听是白日睡觉,晚上不知又是闹的什么鬼。你竟隔着两层院子也听得见,只怕又是你择席的旧病闹的。换了旁人再听不见的。”湘云道:“这样浅门浅户的怎么听不到,你怕是已惯了。又说我择席,你这被窝又软和又香,炕又温热,正解乏,哪里还害起择席的旧病呢。我也不知心里有何计较的,只醒了再睡不着。”黛玉只枕上闭眼道:“这会子了,又计较什么,巴巴的也闹我醒来。”湘云便道饿了,黛玉听只坐起,向炕前杌子上取了褂子自搭了,只撩帐子唤紫娟,命取了桌屉内几样点心来,再沏了热茶。
      紫娟披了袄上来,笑道:“表姑奶奶才来,天也凉了,只吃又干又冷的点心,只怕是怠慢了。横竖灶上子时二刻还须为后头上夜几个人做了饭,不如我现叫柳嫂子顺手使弄些热菜热汤的,伺候奶奶们吃用。才晚又试衣裳又说话,只费了工夫,想必是睡的晚了才肚子饿,二奶奶也一起吃些,岂不好?”黛玉还不及答话,湘云便道:“我竟下去瞧瞧去,亲叫起柳家的起来弄些酒,我二人先酒逢知己一回才好。”说着便要下地,黛玉忙止他道:“这样事宗也是头一遭,料也无妨。紫娟,你竟叫柳嫂子只把冰窖里过节下买回来的那些元宵丸子弄了来吃,再添两三样儿菜,热一壶酒便是了。”紫娟应着,先打茶给他二人,方开开房门出去,又由门外拉合双扇房门,听脚步只开了屋门出去。
      史湘云便悄声儿道:“等吃了酒,我只想和你比一比几样东西,你只不要认了输便好。”黛玉便猜着几分,因使添衣起来道:“被子先摞在里头被摞上,再把褥子卷起来些,等他们拿了炕桌进来。又道我认输去,底下也不知我们哪个才输呢!”湘云一壁攉开被一壁只合掌道:“妙极,此乃激将法也。”黛玉穿衣笑道:“阿弥陀佛,你又算计人了,我也只为不落了你那爱哥哥明儿怨我,道我只支吾了慢待你去。”湘云只嗔道:“爱哥哥,爱嫂子!”
      二人谑笑吃茶,便见紫娟进来,一手提着玻璃绣球灯,一手打起帘子,后头五儿芳官跟着,各端着盘子一字的进来。雪雁这里早摆好炕桌,正捧着沐盆伺候史林净手。紫娟始向炕桌摆饭,史湘云只见桌上鱼肉鸡鹅的热凉菜具备,又有一火盆上只架着窑钵,内里正翻滚着汤圆。热汤瓷罐内温着酒吊子。
      湘云便道:“又闹得你们大家都起来的伺候,凭这个就该赏了你们,还有那柳嫂子。”五儿因回道:“紫娟姐姐往厨下传话,道二奶奶姑奶奶吃饭要酒,我只和我妈说,使我和芳官做来。只捡了橱柜里现成的鸡鸭鱼肉,学我妈的工夫烧制了,我妈这会子还睡着呢。”
      黛玉请湘云执筷,自拿筷搛吃,紫娟伺候斟酒。湘云且吃不觉赞了道:“你们捣鼓起来也不差。先说要了何赏物。”芳官先向前站了道:“我也不想奶奶赏,只求姑奶奶和太太奶奶说说,还让我回来当差便好了。只求二奶奶了。”说着早向黛玉跪了磕头。黛玉使起,笑叹道:“嗳嗳,我才见了时,只当你早跟着云儿的。你只如今还想跟了我们伺候着,已属难得,不象那起子人,只要躲开才好的光景。我做主收了你便是,只是你恐怕不知道,”未等黛玉话落,芳官早复跪了道:“二奶奶的意思我知道,才在厨下,几个人闲话说了,如今不过图个吃住,主子有难,大家一处担着才不辜负主仆一场。好歹瞧着主子光景,只图个心里踏实。若说为了手里落下几个铜子儿,哪里当差还没有呢,一心只想着天天瞧见,才安心,只求主子也体谅了去。”
      史林吃饭听着相看点头。黛玉使起了,看了芳官,道:“紫娟,今儿腾挪那间屋里,几个旧包袱里我原穿过的袄子褂子,你赶明儿给芳官挑几件来,我瞧他身量和我差不多,他里头原穿的庙里的袍子,外头又罩了件哪个的旧褂子,颜色太深,又大,也不像他穿的。”芳官笑道:“我才进院子,先向柳嫂子借来穿着,等明儿主子给了,就还了他去。谢二奶奶了。”说着深福一礼的谢过。湘云笑道:“这五儿原来伏侍过二哥哥的,你叫人家母女分开也是不好。竟使他也一起这里伺候着罢了。大不了我明儿再给凤姐姐那头买个丫头。”黛玉只催他吃饭,一时湘云道吃好了,黛玉便使几个人撤下残桌另添些自吃去,几个人谢了,伺候撤下炕桌。雪雁伏侍漱口净手毕,芳官五儿又伺候拉开寑褥,紫娟权上新茶,黛玉使先去吃饭,因吩咐暂不要进来人,见已收拾完地上皆依命下去了,黛玉便自掩了房门。
      黛玉上了门闩,回身坐了吃茶,只看史湘云,湘云那里靠着道:“我想老祖宗一辈子疼爱你和二哥哥一场,必是有上好的妆奁给你,我自然也一般的有这些好东西,原是父母在世便早早特使储备下的,我这会子只想拿我的与你的比较比较,也瞧瞧哪个的宝贝又多又好的。”说着,请黛玉拿出才叫收着的那三个挂纱里子的绣金织缎包袱来。
      黛玉见他只个个解开包袱,拿出几个洋漆描金的大小宝匣,早使荷包内钥匙个个的打开匣锁,只敞开盖儿的整齐摆在柜台上,又解开个四方包袱,只见原是细棕金编宝钉嵌铜锁的大箱子,打开箱盖时,只见竟是一满箱的官锭金银,银票房契地契也在一处收着的。黛玉早步近柜台先瞧匣子里的,果然内里自是珠宝玉石玛瑙翡翠之类,不由使手拿起对着灯影的细瞧,湘云只催他道:“你的也不取出这里鉴赏,只顾瞧我的。”黛玉见这些也发了兴头,道了:“真真拿你没法儿。”因自挪了杌子垫脚,向帐顶拿了钥匙,便上炕打开炕头那里两个洋漆描花镶锁的红色木板大箱子,靠窗箱子里只拿出几个包袱来,一一解开,便见包袱里几个厚重匣子,其中一个方匣竟是镂空雕花缂丝的外观,那玄关处钉嵌着纯银锁辔,吊着个小小的黄金如意形挂锁。湘云一见便先拿起细看,只觉此方匣沉重,因托于掌上上下左右的览看,道:“这是楠木的,经雕耐磨,才作成这个样儿。你这里头的可也抵得过我几个匣子里的宝贝?”黛玉点头又摇头,湘云搁下手中宝匣,催道:“还打开瞧了再说!”黛玉一笑只将此匣开启,便见匣内只晶光闪耀的,湘云大乐,便只攉开被,将匣中一应宝物只轻轻倾倒了褥子上,果见原是猫眼夜明珠宝石玛瑙珍玩等物,只映的帐子也幻光十色起来。
      黛玉道:“这些多是我母亲当年的陪嫁,我当日得的老祖宗给的也在一处。这个匣子和原来的宝石,还是我父亲扬州捐馆时候,特使留给我苏州老宅子里储藏室铁柜子的钥匙,还有父亲给我的遗书,储藏室里的貂皮都陈旧的很,我只照父亲遗书,由铁柜子里拿出这个宝匣和金钥匙,再不想其他了。”湘云听看点头,又指着那两三个略小的红色洋漆匣子道:“这几个里头还有什么,也和这些一样么?”黛玉斟茶吃了,道:“一样也一样,就是成色略逊一筹,也小了,老祖宗大事完了当晚,一家子分得了老祖宗手里的,我分了几颗珠子玉石都在里头。是了,”说着又将几个匣子全打开,也尽珠光宝气,只有一只长匣内所装之物犹是一方锦缎鲛绡包裹,湘云因解开,方见原是一支红珊瑚,黛玉便道:“这还是我父亲那年殿试钦点得了探花名头,因进宫谢恩时,正赶着宫里宴庆诞辰,只得见了宫里娘娘拜了寿,那位太妃娘娘便赏了我父亲这个,又有明黄缎包着,上头还有御笔题字呢,我父亲一辈子都不舍得示人。我也老早只叫老祖宗收着,出了那样事,也亏了老祖宗把我的几个匣子只和寿衣一起包着,连同老祖宗手里的宝贝,等拿到了家庙里,也只鸳鸯姐姐管着,不离手眼半刻。那会子我和宝玉正往苏州去扫墓,一路上便听得京里只乌烟瘴气,惊忙掉头回来时,便听我们府里也叫抄了。还只当统叫官家收查了去呢,实是万幸得很了,莫若我也可算天下第一不孝之人了。”湘云摇头道:“真真我要输了,我原来收着的那一枝绿珊瑚只给我相公陪葬使了。因我想珊瑚原并不值什么,只是得见他的人少,才拿了讹传成了宝的。单这个我已输了。”正叹气,又瞧见自己的金银箱子,便指着道:“那这些东西呢?你的也取来比比看。”黛玉方想起,只弯腰往炕边柜子下拉出个白粗缯布袋子来,即在地上解开袋口线绳扣,便露出个兽皮箱囊。湘云早近前看视,见箱囊有趣,使手摸了,道:“这个囊包倒稀奇,竟是兽皮制成的。”黛玉又解开箱囊皮条扣,道:“这个还是三妹妹好意打发了妥当人,只远路送了来的,我还没有认真解开了瞧过呢。”说着才看内里尽数些金锭,更有金碗、金寿星、金菩萨、金爵、金果、金匙等皆为纯金的收藏之物,十分耀眼,边侧又折叠着夹裹一叠银票。湘云看过只合了箱盖,道:“你这里果然了得,我瞧里头的金货尽也足成的,听是探春作了王妃,难不成是听了你们只叫闹得离京了,才刚刚送来这些来解困的?这些都是王妃体己之物,探丫头果然痴心孝顺。”因又掌起项上佩戴的金麒麟道:“这里只没金麒麟。”黛玉掩口一笑,道:“你才来在太太那里,我叫紫娟取了那个麒麟只给了你家哥儿了,你忘了?”湘云往炕上歪着道:“我这不是白现眼是做了什么,算我输了吧。”黛玉便始收拾包袱道:“那个麒麟还是那年跟老祖宗往道观打醮得的呢。亏了麝月秋纹两个,只将我们房里的小玩意只单包裹了收着,抄家那时节只给了凤姐,你才见他们提的那盏玻璃灯,常日手边的金玩意儿,也是麝月操心收起来一起给了上房,才拿了庙里,如今只叫使着去。”说话只见窗外天光透蓝,湘云打了欠,道:“我也乏了,竟睡罢。”因个个草草收拾一番,黛玉拿下门闩,唤了紫娟进房值宿,方复入衾的皆睡了。
      黛玉一觉醒转,只失惊坐起,见得窗外华光净怾,又听远近鸡鸭喁食牲畜懒吆之声,忙推史湘云醒来,湘云被里只长伸懒腰,道:“正作好梦呢,却叫你一下弄飞了。”刚说完,便见芳官紫娟门外听醒了,端盆捧盏的进来。黛玉因问了,紫娟笑回道:“不相干,大奶奶一早起便吩咐我们不要请醒了奶奶们。”史林二人下地,翠缕早也进来伺候。众人服侍了史林二人添衣盥漱,因止了拿茶,道先往上房去,就见彩霞门口回道:“太太进了佛堂了,今日吃斋。太太说大奶奶二奶奶陪着表姑奶奶一样的,原也不是外人。”
      黛玉使彩霞进来坐了,又问贾政,回道是天气好,一早叫饭吃了便往菜园子去了,还道是今日园子里清园出菜呢。二人方放下心来。彩霞便请先吃了饭,只辞了出去。
      他二人吃了茶,厨下柳家的听他女儿回了话,便使拿饭进来。屋里几个人伺候的吃过了,又见奶娘带着三个男童女童进来,奶娘便教了小儿磕头请安,只逗耍一回,使奶娘原携了出去。
      黛玉吃茶笑道:“我屋里使不了这些人,该分派分派。”史湘云笑道:“我早想好了,芳官该往环儿屋里答应着,这柳五儿只给了老爷使唤去,也叫太太少操心了。”黛玉笑道:“原是你厉害,才来便知管家了。”湘云笑道:“又打趣我什么,我只是提个意,还得你这个正经主子裁夺去。”黛玉因想了一想,道:“竟是你说的这样很好,便罢了。”五儿芳官两个忙磕头谢了。黛玉因另紫娟传话,只带了二人去见了上下人等。
      史湘云穿着粉色细布袷裤袄,外罩蓝缎绣花袷褂,系着青绸裙子,足上一双扎花簪缨锦缎绣花粉底鞋原是他的,因裙子掩着,所以暂混着。头上懒梳委堕髻,脑后垂盘着发辫,满头只略插着几根银钗银簪,一无金珠翠玉等首饰,耳朵上卸去嵌宝金坠子,只穿挂着一对金耳环。又在镜子前顾盼半日。林黛玉见柜台上史湘云金麒麟不见了,便问起,紫娟回了他二人熟睡时,宝玉早起进来过,因拿了金麒麟院中逗哥儿姐儿顽,这会子早往老爷菜园子里去了。
      黛玉点头,因起身拉史湘云径往李宫裁屋里。进时见林之孝家的正和李纨说话,李宫裁见来只请坐,黛玉便道了五儿芳官分房的话,林之孝家的应了便作辞,转身才要出去,李纨因叫他道:“你竟叫人再叫了那两个人来,只怕表姑奶奶行李内袍服也该洗了,再拆了被褥也洗了再缝了去。几房里该浆洗的再问了丫头统叫寻了出来,一总儿叫那两个人只揽了去。也该收拾洗完了叫丫头们打包袱的该预备的弄去。”林家的应了,史湘云便道:“林奶奶,你们两个院子通共多少房门?每户门须大小多少袷芯棉帘,你只记了列好了单子,看须多少银子,只告诉我知道。”林家的忽听史湘云如此说,只看李林二人,黛玉笑道:“你只依着他才讲的,赶晚拿来单子竟完了。”林家的才答应着辞出去了。黛玉笑向史湘云道:“亏了姑奶奶银子多,只要可怜可怜我们这里才罢。”
      素云早拿茶上来,李纨请史林吃茶,笑道:“你只顾你的好意花费,若是太太听了这话,少不得要怪我们妯娌。”湘云笑道:“只该怨他们昨儿只催我,远路来瞧亲戚,竟是点子表礼都未携带了来,我所以想花费些。好说原不是外人,也不图我的礼面意思,若只瞧着添置了,又只分的钉钉卯卯的,横竖我竟不用说话,守礼失礼的,只在你们罢了,又算什么呢。”黛玉笑道:“罢罢罢,我才也答应让他尽了这份心去,太太那里只不叫人露出这话便是。”李纨笑道:“如今也无个账房,我也只单操一点半点心就罢了。一应项支都是林妹妹现办,你拿钱他便省事,我只记着你的情分,总不关我多少事,只由着我们二奶奶便完了。”黛玉笑道:“亏了还是嫂子呢,倒说了这样站在干岸沿不湿了鞋的话。”三人说笑一回,就见丫头门口报了贾政和大车已进寨门的话,李纨听只站起,道往厨下瞧瞧去。三人一起出了抱厦,步入院中,李纨因往跨院厨下那里,黛玉湘云只向上房来。
      早见丫头在屋门口说话,知是王夫人在屋下,等走近丫头早打起帘子往里报了,进槛果看是王夫人正在堂前圈椅上坐着,见来受礼毕只摆手使坐了,笑道:“偏今日你们老爷菜园子里要收园,我听这会子已往回来,经也无心念了,只好先尽着老爷的兴头去。”因使彩霞先预备贾政回来洗漱。黛玉趁便回了使柳五儿专意伺候,王夫人笑道:“你派了人也好,只是先得彩霞教他一日才好。”黛玉应了是,门外紫娟便叫了五儿来。
      史湘云笑道:“太太也有年纪了,又爱吃斋念佛,老爷素日喜清净,常日只看书写写字,二老多有自顾不暇处,跟前若无体贴人,老爷也不便,太太也不放心,我和林姐姐说了寻个丫头伺候老爷,也是这个意思,如今只要丫头本人愿意,便无有不妥的,太太底下瞧了那丫头模样,老爷见了定不生厌弃。”王夫人笑道:“我原瞧彩云老实,只恐老爷岁数大,不好开了这口,若你说那丫头愿意也罢了。”
      史湘云笑道:“我只瞧这个院子倒大,又有跨院,房子自然不少。环儿瞧着也不小了,林姐姐身子弱,不如给他们兄弟两个只收了房里人,岂不是有多两个人孝敬伺候了老爷太太?”王夫人听只一笑掩口。黛玉便笑道:“这些事宗原也计较过,只是一时无有个适合人来。老爷确须个近身的伺候着。环儿也可给个妥当人在屋里做伴。只宝玉老早就喜欢我们紫娟,亏了云儿这会子提了这话。等过几日便办了这几样事去。”正说话就听丫头门外回道:“老爷回来了。”王夫人便先立起道:“走,咱们先往前头那里瞧瞧去。”
      史林二人扶王夫人来至前院抱厦玄关外,李纨早也赶来伺候,命丫头挪了椅子杌子上来,王夫人在门口丹墀上坐了,使史林二人也杌子上坐着。就见来后才砌下粗糙院墙装下的正门大栅栏门扇正叫由外推只开,贾琏贾蓉贾环只跟着贾政进了牌门栅栏,贾政只使将栅门靠墙的敞开来。贾政如往常下地一样,上身着短褂,里面浆洗的皓粗布裌袄系着灰色细布汗巾子,敞着对襟短褂排扣,散着皂布裌裤脚。今日又只见一裤腿半挽起,露出一截白浆布中裤绑着棉布袜管,另一裤腿任散垂着半掩了黑布白底圆口织布鞋,一双耕作才穿的木屐子尚不及卸下,踩着院中卵石走路发出声响。
      进院见众人皆在,贾政院中站定,双手叉腰笑道:“可喜今年雨水气候天成,我园子里果蔬奇丰,辣椒只多过往年八九成的量。你们只不曾亲见茄圃里的那些茄子,叶子经了一场早霜尽已枯落,只满枝还挂着大小许多嫩茄瓜仔,不知倒要结到几时才败的样子,有趣,有趣!”
      彩霞带着五儿早递上茶,贾环只向抱厦南厢厅里挪出那把细荆条编结,垫铺着大狗皮的大圈椅来,往院中大桐树下放置了。见贾政落坐圈椅上吃茶,王夫人身后诸眷才复坐了。贾琏贾蓉上来见过了王夫人,又与湘云寒暄几句,只在贾政身后杌子上依命坐了,众人便只看着。
      只见门口林之孝带着几个人,因押着两辆巍巍满载的马车,牲口门外卸了辕缰,几个寨里屯人扶着头前大车进院,只是现雇佣的庄里穷人,衣衫缀补破草帽遮掩着面目,早知道规矩,也不敢抬头看也无人说话,只照章料理手头事务。搭伙将车上各样青黄的菜蔬或框或捆扎,或抬或抱的一一挪卸车下,一个人依着土墙根始拿锄头刨土开渠,将成捆的葱只半埋了根入土渠。又有两个人早下了墙边地窖里去,只将南瓜冬瓜、红白薯、红白萝卜、白菜辣椒茄子蒜头韭菜等,样样只等窖口的人拿绳子缚好,再一框一袋子的各个接入窖坑底里布置,摆放存储起来。众人便只惊异有许多的菜蔬,又闻见菜蔬的味道,因吃茶说起这里的闲话。半炷香工夫才将一车菜蔬安置完毕。周瑞早招手叫了几个屯人出去,紫娟便问了贾环,因回了黛玉往屋中拿钱出来,林之孝接了钱,向门外等着的屯人发了工钱,屯人接钱便辞了散去。
      周瑞早叫大虎兄弟上来,使几个人将下剩这一车的菜蔬往厨下搬挪,贾政指挥了取舍,两个毛驴驮着,只由后门进入偏院向厨下送去,大虎几个只卸车向毛驴背上架稳妥,再牵着去了卸下,来回三四趟才罢。车上还剩了一半菜蔬,贾政起身吩咐了,贾琏贾蓉便上来向王夫人等辞去,王夫人留饭,他叔侄只道套了牲口连车拉去,先要往铁槛寺给尤氏等取下些,再进了城往花枝巷里统卸下,因赶着进城进门还须存储,吃了饭恐怕耽搁了,王夫人便命人向厨下取来肉包子装入饡盒内,使他叔侄拿着去,几个人饿了时好吃。周瑞等伺候套了车送去。
      一时方掩了栅门,贾政便使进了内院,就见宝玉后头跟着茗烟挤着栅门才进来,茗烟手里只拢着个旧草帽子。宝玉捱进了,觑见他父亲进内院,便赶上史湘云,使瞧草帽里的,笑道:“亏了茗烟有成算,平日里总跟着我们老爷往地里去,却自捣鼓这样巧宗野味的。我今儿若不是因饿了,竟还想再往河堰那头再多採些去。真真稀罕物,我上回吃过的,才趁今儿都去地里,只专意弄了这个的。”林黛玉早回身过来也看了,见那草帽里原是许多野生的鲜菌蘑菇之类,便道:“今儿菜园子腾空了,家里家外的人多去帮忙收菜,你竟和你的人只顾玩耍弄这个。这些鲜菌子,只得亲动手方洗得干净。叫几个小孩子吃去。”湘云道:“这个和肉炖了,和热馒头一起吃,再喝点汤,才养人呢。小孩子哪里能吃这么多,炖肉吃他,还须加了蒜苗冬瓜的。闻闻这些鲜的已觉香呢。睡着觉还嫌叫醒了,早知道二哥哥弄这个,便一夜不睡也要去的。二哥哥再採菌子,好歹叫了我一起。”宝玉口里答应,几个人说着一起伺候王夫人回了堂前。贾政往书房洗漱了暂歇。王夫人道是吃斋,湘云问起贾政,黛玉回他平日一个人只在书房吃酒,李纨因使素云往厨下检看贾政酒饭,看着叫人拿去书房。贾政这里使贾环回房,一时见酒饭摆好,彩霞五儿伺候斟酒,贾政独酌吃饭,彩霞因使五儿这里伺候着,便向王夫人回话。
      彼时史林宝玉三人也离了王夫人这里,李纨见王夫人吃斋,也依命回房和贾兰一处母子用饭。宝玉三人回屋,便见厨下传饭,因史林二人才吃了早饭的,故使免了,只叫丫头向厨下拿来切好的猪肉,及桂皮花椒葱姜青菜冬瓜片,紫娟拿了蘑菇亲去后院辘辘井旁,雪雁等一处下手清洗,一时洗完了拿来,只在屋门外茶炉上使一铜锅子炖起肉和蘑菇汤来。紫娟守着锅子添了炭。
      宝玉三人进房,请史湘云坐了,黛玉使宝玉先吃了点心,一时等肉炖好再吃了蘑菇下饭。三人吃茶闲话,湘云笑道:“如今的光景只好拿前人的句子概括了去,我先说一句,竟是南唐后主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林姐姐也说一句。”黛玉取看了针线,听了便道:“琴棋书画诗酒花,柴米油盐酱醋茶。”湘云拍手称绝,又催宝玉。宝玉便负手因踱步吟道:“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黛玉忙指了道:“打住打住,竟如是你应了典似的,分明是我们老爷呢。”湘云笑道:“林姐姐竟成了乌鸡眼,这会子只是说笑,取了这样儿意思便完了,姐姐又胶柱鼓瑟的,又指着二哥哥来。”说着就见李纨来了,三人起身请坐,李宫裁笑道:“我前院里因闻见有香味儿,便来了。你们往茶炉上坐着个大铜锅,敢是在拿肉炖了宝玉拿回来的那些?那得多早晚才熟呢,没的等得你们几个人发饿。”黛玉笑道:“无妨,才水壶里原是滚水,拿锅子来只倒进去那些肉菜,加了佐料,滚水煮着,早已经滚开了呢。这会子不用大火,闷会子便可吃了。“说着便吩咐雪雁往书房架子上取了酒来,又使几个人摆好屋下八仙桌及座椅。湘云请李纨吃茶,李宫裁笑道:“我们家来了远客,我还得跟着来陪客。等见了,还得叫贵客请我吃茶呢。”说的皆笑了,湘云又说了才几句诗词,李纨笑道:“这里不是还有南唐后主的,无事莫凭栏,无限江山’的话,才对景呢。”湘云便接道:“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藓侵阶。一桁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金剑已沉埋,壮志蒿萊,晚来天凉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看来遭逢境遇,古已有之。我又想起南宋文天祥,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他三人只道:“罢了,这又过了些。”又说了些离悲无常的话,就见紫娟来房门口回肉已烂熟。黛玉因请史李出来,大家往屋下八仙桌前聚坐,宝玉举杯道了为湘云洗尘,五儿等早端上粳米白饭使他三人吃,李纨因吃过了,只同着吃了庆逢酒,略尝了鲜菌子肉,一时吃毕,几个人伺候了漱口净手,李纨因请史湘云回房歇下,湘云只摆手道:“今儿贪睡得也不觉乏,我还有话说呢,竟是顾不得回了房去。这可是正经的好话,我才在林姐姐房里,见炕头壁上只挂着一幅刺绣信插,上头好鲜亮女红,所以才想起的。”
      几个人听湘云这话,黛玉早请了进房中格子里外坐着,紫娟拿茶上来。宝玉只往炕边依被枕略歪着,笑道:“你才来,能有了何事,竟先歇缓几日都不行。”湘云笑道:“我瞧你总是懒散惯了,只浑天浑地,如今也没事人一个都样儿,实是你的这副模样,越发叫我着急呢,含鲠不吐,还是我么?”宝玉笑道:“我才说一句,你竟急了,我可不打搅了你们底下的正经事。”说着只站起便走出房门去。湘云因使手指着宝玉,只看李林二人,李纨便笑道:“你还不知道他?又白指着。横竖才不关他的事呢。”黛玉叹了道:“真真儿和浪子一般无二了。凡百事总这么个样儿,不过去年才同兰儿一起争了童生,也是因怕老爷才下了场的。旁的事务总一概充耳不闻,你一提起话头,他便知意,所以只要躲开。寨里住了这几年,常日不是总约了那个乡绅一处下棋,便是叫他的跟班满世界搜罗杂书览看,又向我这里要了钱,叫茗烟拿着往那家常日打牌的场子里瞧,赢了便再去,输了几次也不好意思再向我要,闷着书房临摹起字帖。方圆内村镇有庙会过节也逛了遍。酒却不大吃,只赶上家里摆酒才痛吃一回。又迷上这里草台班搭台唱戏,若有,必是怂恿我一起瞧戏。只想原在荣国府里,梨香院那样的戏也不见爱看,这里若有过会唱大戏,便回回不错的赶着去瞧了散场才罢,也是奇怪了。孟春向后院折槐花,村外荷塘钓鱼,后花园里栽种,都有他,只是顽闹罢。太太还说拘的可怜,我已是惯了。”
      湘云吃茶听了点头,道:“老爷只管督促二哥哥念书,别的自然不涉,太太也罢了。你们也别瞧着我才来,只和二哥哥一样,打量我什么也不知道,只说日用使费经纪往来的道理,连宫里的皇帝也不过当此用场的。只不过皇帝老子操的是一个国的心,天下百姓,各家各户的,还不是一般的依着这个道理打算着过日子的?何况如今的地步,竟是日日眼看着只坐吃山空去不成?”李纨便笑道:“正是呢,我也天天思忖的这话。”
      黛玉只歇了手里针线,看了湘云半日,笑道:“这可不是青鸟自远路飞了来的?你竟成了给事中不成,既这样讲起来,今儿你索性拿出了正经主意来才罢。”史湘云冷笑道:“我说呢,原只是差个主意好的。都一天价焦心白担忧,几年里竟只干耐着。亏了心里也不算计算计。”李纨笑道:“好好儿的,竟不是和宝玉怄气的样子?”湘云叹道:“谁又和他那样的浑人只怄气。不妨挑明说,咱们如今趁着手里还有些本钱,不如几个人凑着作兴个营生,只仔细经管的操持了,料只白赔不了。”李宫裁点头沉思,林黛玉笑道:“你只接下的说罢,经纪学问大略也可理论些,你只将心里买卖行市讲来。”史湘云便站起走动趋近的道:“我才想我们竟弄成个绣坊买卖,也雇人帮活,要接了大宗,咱们得闲也揽着亲绣作,只要是作出的活儿好了,便不愁买卖不好。”李纨黛玉相看点头,黛玉笑道:“既这样认真打算起来,竟要告诉了珍大嫂和琏二哥两房里,叫他们一起共担了置业总账目才是。明儿叫了几个老人来,问问他们,这里只先拿钱出来,使他们跑腿的先置办了家伙,等绣坊捣鼓起来,大约花费账目再叫几房里各个拿出分子钱给绣坊账上,我再收回起先资助里头我分子外多余的,如此,绣坊便成了几房共同买卖,开了门再渐渐的揽下活计,单等年底,账上果有进益赢润,只几房里均了利钱。这个话只给那两房说了,保管没有不肯的。”史湘云只听的大笑,因合掌道:“还是林姐姐脑子比人强,只几句话,竟是让人已瞧见了绣坊,且始倒腾起来了呢。我也糊涂着,竟忘了还有两房人也等着润了去。其实今儿这个话,也是早年由薛家得来的。记得原在旧府里时,那一日我摆了螃蟹宴还席,后头我略算了账目,宝姐姐家的水鲜铺子里,单那日卖给我的螃蟹,竟只赚了不少去。若是旁人买了,才赚的大发呢。自那日起,我也才想,原世上这七十二行,凡人也不是白干的。”
      说话才叫添了茶,就见宝玉进来往椅上坐下,笑道:“云妹妹只是个闲不住的人。又嫌太苦心些。我只不敢搅了妹妹都好兴致,才走近了门口,赶巧听了两句,想着既然作兴个绣庄,必得取了名号的,不如这会子只一发拟好去。”黛玉低头看手里针线,道:“你不用又故弄玄虚的,只说罢,也算你尽一点的心了。”宝玉笑了扎手道:“你又指着我了。因我想既是云妹妹提的意,只有称之为枕霞绣庄’,方为不负了枕霞旧友一番齐家兴业苦心。”他三人只齐声的道:“又提起云妹妹过去的雅号又做什么。”李宫裁笑道:“名号竟是宝玉说的罢,也不拘好赖名字,只管多多用心操持经营了接下的买卖才是正理。”史湘云便长伸了手臂道:“这可完了,我才要好好儿再睡一觉去。”李纨也站起的笑道:“才叫你歇歇,只要吐完喉头鲠刺才罢,这会子兴头早叫你烧撩起来,你却想起热炕被窝的。我先请你去我房里,再听听你讲讲。你也搅了他们一天一夜好的,再差一时半刻的,竟又要吃晚饭了,越性等吃了饭,再由你好好儿歇一夜。”说着只拉了史湘云辞了出去。
      黛玉送他二人至屋门外,回来往妆前坐了,因向宝玉说了纳妾的话。黛玉扭头看宝玉笑道:“只要了美妾,还是再添一房人?”宝玉诧异道:“哪里又有添一房的?”黛玉笑道:“少装了,你早起进房里来,拿去他的金麒麟又做什么?”宝玉更罕异,走近道:“麒麟又和偏房什么相干?”黛玉便不言语,只顾对妆,宝玉犹问起,见他不回了,只好作罢。只见紫娟门口回话,道是林之孝家的拿来单子使瞧,黛玉使拿来接了,只叫来,林家的房门口站着,黛玉又问了两件事方使去了。却见宝玉炕边站立,只看窗外的道:“云妹妹此番进京原为了投靠,不想史家只无一人在京里,他只身带着一对无父孤儿,纵他只一派混憨,天不怕地不怕的,可知终是孤苦霜居日境。我见了他这样,心里只替他苦恼的不受用。”黛玉只对妆道:“你只说拿了何好主意罢。”宝玉道:“才晚也想的,倒要和云妹妹只结了亲家方妥。”黛玉听只扭脸看着问道:“怎样的亲家?”宝玉不察黛玉惊异,只叹了道:“我二人只将云妹妹的的一对侄子侄女认作膝下,做了螟蛉儿女便完了,这也不是难事,我先和你商量了,如此咱们也好一处伴着,却也彼此总不发闷了。”黛玉一叹,道:“这个主意极好,便是老爷太太听了,也必是欢喜的。我做主赶明儿只将这个事挑明了,作速只操办了去。”才说完,秋日里昼短,又只听门外传饭,二人吃饭罢了,李纨湘云早走至屋门外请,几个人同往王夫人屋下。宝玉贾兰往贾政书房聆训,娘儿们堂前聚坐闲话,史湘云因听宝玉黛玉要认下他一对儿女作义亲,只欢喜的无可不可。吃了茶,王夫人另散了,几个人辞了回房。林黛玉此夜只是思起宝玉将纳了妾,只睡的无安稳,也不好说。
      几日里天气晴朗,王夫人因和李林妯娌二人商议了,定了日子给宝玉贾环收了房里人一事摆酒,顺便将宝玉认义亲的也在此日一并办了。到了这一日,宝玉家里只热闹非常,尤氏贾琏两头多来人聚此祝贺吃酒,史湘云忙里忙外只不亦乐乎。
      单说紫娟新房里各色簇新,只在跨院前抱厦内,紫娟住东厢,林之孝家的挪了西厢。湘云早给紫娟芳官各买了丫头答应,连月钱也揽着,众人只得由他去了。芳官因见贾环常跟着贾政出入的操持地亩耕种,只一扫早日油头粉面的腻烦模样,手脸只叫风蚀日晒的黢暗,身量也略长得高了些,伺候了一程,早生了恻隐之心,也是恋怀贾家心肠,那日李林妯娌二人背人征问他时,便只应了。所以只和紫娟一日拜了堂正了份,各人完结终身所事所依。只五儿因嫌贾政年岁老些,总犹豫不定,只好暂搁着。
      史湘云女儿为长,此日宝玉更名为润格,男孩因诞时恰值子时,便以子初命名。贾琏平儿等赶来吃酒,二人一手牵着贾琏庶女芷菁,一手牵着其子贾棠。贾蓉胡氏伺候着尤氏坐着这边打发接来的车,携着贾蓉之女贾梅儿,加上宝玉之子贾桂麟,史湘云家的润格子初姐弟,酒宴之上只显得男女孩童追逐嘻闹,凭生庭院气象。宝玉黛玉受了润格姐弟认亲礼拜,又有大礼相赠,润格子初只依次拜见了义祖父母,义伯贾琏义兄贾蓉,并贾琮贾环等,各人也因早知此事,赠礼提前早有预备,只给了他姐弟,多为尺头鞋帽或金银配饰罢了。五个孩童以芷菁为长,也不过四五岁大小,序齿为润格、子初、桂麟、贾梅儿,后又有芳官诞下一女,此是后话。只说几房里聚宴,先茶后酒,女眷一处闲话,多只于儿童穿戴针线上评头论足一番罢了,此日便吃酒直至黄昏,贾琏尤氏两房才陆续辞过堂上及诸人的回去。不提。
      这日赖家兄弟来,贾环听了忙出屋接入,请进贾政书房使见。原来他二人因依了贾政命,打听此次乡试考官以及本府开考前事宜。贾政听赖二回了话,又见林之孝早也来了,林之孝使五儿拿茶上来,赖家兄弟只止了吃茶,因指一事便辞了去了。贾环只在房门口伺候,贾政便命贾环叫宝玉贾兰叔侄来见。因早也预备着,当值岁逢秋闱,每日原督促训导的,此时见了儿孙,贾政不免又一番叮嘱教训。宝玉贾兰叔侄二人得了话,只回屋预备出门应试下场。
      此日便略摆了酒,饯送他叔侄。翌日赖二过来接着,贾环带着大虎小虎兄弟,又有茗烟李贵早闻讯赶来伺候。王夫人便使玉钏素云二人拿着包袱跟着伏侍。连同车把式等十几个人只使了两辆车,宝玉贾兰阶下拜辞了堂上,贾政林之孝等只送至寨坊外方回。
      忽这一日这里又得了邢夫人欲返归金陵的话,王夫人因几日里吃药着,便使李纨黛玉妯娌携礼进城看望,并代送行。紫娟跟着伺候,史湘云便也同着去。
      周瑞家的带人伺候他几个人坐车进了花枝巷,茗烟领入贾琏院子。只见凤姐迎出,彼此问候了几句。请至堂上,见有几个人正在邢夫人座前围坐说话。三人近前见过了,请了安。邢夫人使坐。原来这几个人是京里族中婶母大娘姑嫂等人。平儿依命做了引见,彼此礼拜一回,复坐着。凤姐叫人拿茶上来,因接了茶托,往邢夫人前进茶,满脸堆笑向座上人等请了。
      众眷吃茶闲话,贾芸母亲便提起宝玉贾兰才中举高升,不日便只要府第中兴的话。邢夫人便道:“我也管不了往后许多事去,就只一件,琮儿竟不能跟了我去。昨儿我兄弟和岫烟女婿专程上京来接我,我南去只怕也要指望着岫烟了,身子也不牢,一双眼跟瞎了似的,哪里还有心思带着琮儿,他那妈也不知叫那个奴才拐跑了,他也成了没爹妈的孤儿,倒白误了他读书上进,只二老爷最严苛子嗣上学。原是一家子骨肉,随琮儿要跟了二老爷还是他二哥,只由他挑选。依我还是跟着他亲叔是正理,他父亲也放心。因我明儿便要离京,也顾不得亲去同二老爷二太太说去,赶上你们房里当家人在这里,我便只交代了完事。你们回去只给二老爷二太太带去我这话。赶空好叫琏二家的送了琮儿过去。”
      说着,便命平儿叫人收拾了贾琮被服包袱等物。又命请出邢德全和薛蝌,见来,李纨黛玉湘云只得又见过了邢薛二人。邢夫人命身后站立伺候的凤姐往厨下看酒饭预备怎样了。李宫裁笑道:“太太主意原是好的,谁还不尊着去?如今也只太太是我们家里的老祖宗了。”邢夫人只冷笑道:“我底下回了南边,也好自在保重了自己就罢了。若天好了,竟得了大老爷的信儿再说。我也不指望享了当日老太太的福气,也省的再遭了什么孽来,只如今也够使人瞧的了,横竖眼不见心不烦便完了。”
      史湘云邻座早暗暗拉了黛玉衣袖,黛玉便笑道:“表姊夫昨日已进京,又打发人到寨里向我们二老请安,想是忙着瞧了京里的门头和几处门脸,又有太太这里立刻要回南,无暇亲会。我今儿既见了姊夫,便要求了表姊夫将京里宅子租赁了我们,也不拘是哪一处,只要邢姊夫瞧着哪处便宜就是。左右如今姨妈家也不在京里,几处宅子白闲着,租住费用只照着京里行市才好。竟不要因为是亲戚便短了姨妈那头,也免我们心里倒不安然,且此番既赁下,还不知多早晚才离了呢,所以,才说了听起来生分些的话来,这也是长久之法,再者,各人的体面也要紧不是?”薛蝌忽听了黛玉这话,只红了脸的站起,拱手道:“原拿来南边土物,要亲自向姨妈姨父拜门请安,我才看了两处在京常住的院子,当日离京太急促,乱的不成样儿。所以也不能白去向姨娘姨父请安。原是我们老奶奶家里总念叨,当日躲祸回了金陵,不知姨妈家又怎样,只想无处住居,暂将京里哪一处院子只给了使住着。我来才听姑母说了,姨娘和表弟已经在城外寨中置下家业,因觉没脸见了姨娘一家呢,才未出城去往寨里请安。妹妹又说租赁院子的话,这话传了我们老奶奶那里,老奶奶还不知怎样捶我一顿才解恨呢。”史林李三人见薛蝌站立拱手的说话,早也站起福礼请坐,薛蝌说着方叹气坐了,早又叫跟着的人上来,呈上一串金铜锃亮的大小钥匙串来,接了便亲递与邢夫人,紫娟上前接过。薛蝌道:“竟是那条街上的,早日里你们年节下去过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只那里最妥,再不兴提了租住的话,我回南去也好给我们老奶奶回了话,也叫老奶奶听了欢喜欢喜。”黛玉便福礼的谢了,即作辞道:“太太这里聚宴,原是为着远路来的舅爷姊夫,我们几个原是太太的人,也不跟着凑了趣去。太太才又命我们妯娌家去回了琮儿的话,我想不如我们妯娌便顺路只带了琮儿过去,太太也才放心呢。再者明日太太要走,我们回去还须派了人好送了太太去。还有拿了姨妈家总钥匙的话,竟是这里坐不住,只好先辞了太太舅爷姊夫二哥,才好赶着办了明日的事。”邢夫人点头,道:“那你们一队人竟只饿着回去?这也能成?”此时璜大奶奶早也起身道:“太太明儿竟要离了,你侄儿手头也没个好念想来送太太上路,不过一两样儿针线,只怕太太底下也只给了人去。侄儿媳妇又哪里想干蹭了一顿酒?说话我也去了,家去不过几步路工夫,还怕饿了去?”说完只福礼一一辞了便走,凤姐只得送出。璜大奶奶既去,几个本一同听是邢夫人离京约好来看望的族里妇女,便也辞去。见此,李纨只向黛玉挤眼,黛玉只装没看见。
      邢夫人叹了,问人贾琮东西已拾掇好,道:“我也有留下只给琮儿的包袱,前儿我定了留他在这里,也是问过他的,所以也叫他瞧了那个包袱。”说着便命平儿向他房中箱子里取来。平儿一时拿来个格子织布包袱来,邢夫人只使给了黛玉,道:“现将你兄弟体己给了你这个嫂子为他收着,我很放心。”紫娟接了,黛玉等复辞,平儿送出。贾琏送贾琮门口上车,几个人出来,门口又与凤姐平儿等辞过,便带了贾琮出城往回。茗烟只依命早一步打马进寨,好向厨下吩咐预备这些人回来好吃了饭。
      一时进了门,先使史湘云回房暂歇,李林二人只携了贾琮来见贾政王夫人,说了邢夫人的话。王夫人又看了那个织布包袱,只点头原叫黛玉收着去。贾琮早上来叩见了。宝玉贾兰贾环听了早赶来厮见。王夫人听是他妯娌饭也没吃的便回来,只使先去吃饭。李林辞了下去。贾政便命贾环芳官二人早些收拾了,命小虎也一起跟着照应,只明日及早往花枝巷,好送邢夫人往金陵。王夫人拿出五十两银子只给了芳官,便使回房去了。宝玉贾兰贾琮送贾政回书房,爷几个又说了些推枣让梨礼廉仕业之类,贾政因歇晌,便使皆散了。
      李纨使请黛玉湘云至他房中,只在炕桌上摆下酒饭,三人炕上聚坐吃酒。湘云便道得了城中院子,他便搬去住下,琢磨了绣坊门市,便作兴起来,还要将尤氏一家也接入同着住下。
      黛玉笑道:“你只一来,那两房竟都成了城里的了,单剩下我们这一房还散在寨里好的。”湘云道:“我只怕请不动你们一家只城里做伴。先瞧珍嫂子一家确也恓惶的,只守着庙里过日子。你们家里如今出了两个举子,日后进京时,也是要住了府邸呢,也不犯这会子眼馋进城的话。”说的大家一笑,饭毕净手漱口,紫娟早吃了只来这里伺候着,叫丫头打茶上来,李纨又使各个取来手里针线,便一处针黹边听史湘云高谈阔论一番绣坊的话,一时散了,黛玉回房问了贾琮下处,炕上歇下打了盹,睁眼只见一天又尽了。
      只说次日贾环等护送邢夫人一行往金陵,贾琏贾蓉宝玉贾琮等直送至码头方回。接是史湘云和尤氏一家入城只在薛姨妈旧宅中住居。宝玉亲送湘云进门。贾琏也赶来,只带人查看门户值夜诸务,见王夫人派来小虎,尤氏只带着焦大,赖升来登等也过来伺候,至后赖大来了,史湘云便只叫了诸人同往酒家吃了乔迁酒,宝玉尤氏贾蓉等只在包厢内设下一桌,余下赖大带着只在客堂下聚坐。众人吃酒,又只商议着召回一些旧人,等绣庄布置完毕,便要叫来作绣活的。赖升林之孝等领了命,只答应了。绣庄账房依旧使钱家管着,贾琏尤氏两家投了银子入账,后头凤姐打发人也送来分子,只与各个持了平分子作东,也无人理论,凤姐便也独自应了绣庄东主之份,只等月底得了利银去,这这也不在话下。
      因时已秋尽,昼短夜长,林黛玉闲暇坐车往史湘云处吃酒,绣坊中瞧一回。这里紫娟芳官玉钏彩霞等,连李纨各个因接了绣坊活计,只假时的作出,便使人送还绣坊中,由中赚取工费,也可贴补了,只人人不思间断的。各个发来绣活的人也只是旧府中奴才,等好了时,再叫这里人一起进城交付了,验收的只是史湘云尤氏二人,他二人早带着贴身丫鬟搬入绣坊中住着,竟是呕心沥血操持生意来往,只要在京地将枕霞绣庄幌子作成名号才罢。那红玉、龄官、茜雪、麝月、秋纹、碧痕、春燕等,巴不得凭了女红谋了差事的,也有叫了来的,也有听了自寻来绣坊揽活挣钱的,再有绣坊近处住家妇女,以及贾氏族中有的家道艰难的,也见了绣坊告示凑来谋工,来的妇女各个须考验一番,做活粗糙且太慢的,任是哪个也不能留用,常日指靠着做了去,翠缕银蝶只出面担缸此事,回复了湘云尤氏,再定了录用。坊内摆着十数架大绣架,大小绣筝无数,库房内绸缎布帛丝绒绣线早备的堆积如山,库房使周瑞带人管着,哪天日头好,便叫人搭手晾晒了库里所属,谨防丝绒发潮了去。饭后上工的人按点的来,继续昨日绣幅,晴日里皆搬挪了绣架杌子院中散坐,风雨天则守了屋中各自针黹刺绣。既已开张,总无间断。临街的铺面里,柜上展示了完结绣幅,只等人来挑了买去,或拿来自家衣物被枕面尺幅,使这里照着花色给绣成完事。因活计工夫好,便也渐渐红火起来。
      只林黛玉却守在闺中,将惜春那一幅行乐图悄然绣成。因自筹划了分作八段,恰好只作成屏风幅面来,又只在九尺长的淡茶色纱绢上,且不分开去,只等用时再计较了切分。黛玉一个冬日居家只做这个,直至春分方完了。炕头依着窗,摆着大绣框,吃饭停手时只拿尺头罩着,只等下了绣架,宝玉看了,只称赏不已。原来黛玉少时在扬州苏州,早也熟知苏杭精绣,林如海扬州捐馆后,黛玉跟着贾琏返京,那一回便一起拿来家里的那一个包袱,所包藏着的尽是苏杭丝线,这些丝线辗转到了如今,期间只嫁与宝玉前,才取出用作几样绣品,至今又再次用来绣成行乐图绢纱。只说这一幅行乐图乃惜春纸上描绘,绣前便使宝玉拿去京里,只寻了画技不凡的人,给了银子使临摹出赝本,再拿了绢纱,花了银子另叫人将赝本原样儿复印了绢纱上,只在一长幅绢上因均分作了八段,宝玉见绣成,只将原画拿出照着瞧,方见只一丝不假,又有苏杭绣线及其技法,是以绢绣上面一草一叶一水一灯如同鲜活的似的,见亮折光,只栩栩如生。宝玉只认作传奇珍品,乃悉心珍藏,并不思示人。
      时光无错无息间只任转移,说话年关早又过了。贾政只督促宝玉贾兰叔侄此番春闱之争。自他叔侄中举,加之田间农务应季消极,菜园里也i只有萝卜白菜芫荽等,贾政只叫贾环带人浇水,看视覆盖了薪草御霜寒,自己且日日亲身训导子孙二人功课,只要重振门庭。
      眼见只差四五天,皇城便开科大考,几日里早预备下进京所用,李纨依命指派了人伺候,叔侄二人辞了堂上,一干男女随从护拥着,只连辔打马的进往京城。后头两辆大车,载着几个包袱书屉茶窠等日用之物,紫娟带着丫头福姐前头车里坐着,素云周瑞家的只乘着后头行李车,茗烟小虎李贵几个骑马押后,寨坊前屯人聚着只看宝玉一行的热闹。
      因史湘云与几房里所置办绣庄只在临街显铺,大门旁高挑锦绣油布旗号,门楣上方亦悬挂匾额,宝玉黛玉来此已闲逛过数次,然今日入城非同寻常,宝玉只少言语。贾兰马上因左右扭脸的瞧着马路两旁,听叫卖吆喝声,看各样杂物铺面,各样形色只熙熙攘攘。贾兰只顾笑道:“内城果然景致不同,早先旧府里住着,日日上学的也见过这些,竟也不曾细瞧过似的,这会子真真算是少见多怪了。嗳,如今这幅景象还认得我,我却不认得这些了,难怪人人都愿留在这天子脚下才好。”
      宝玉心里只涌了千般滋味,听贾兰说话,唯有一叹。只觉恍若至身于巅峰,恰为众目睽睽所仰望,那些眼睛里有黛玉一双漆目,那目中究竟何意?湘云那里又不知忙的怎样,宝钗正在深宫,只笑看他渐走近!这几只眼睛皆似在看着他,只湘云眼里可看出期盼。又忽思起早日大观园中,蒙胞姊玉命,他幸与姊妹们同乐于省亲别墅,此一番为着虚名浊利自甘俗恶之流,前番与诸女儿厮守一场,又岂非是对诸玉群芳的亵渎?倒叫旁人道是他原本早存这样一幅心肠的!思此一节,宝玉恍惚魂不守舍,只失口道了:“不好!”便勒马停住。贾兰只得伺候驻马,问道:“二叔何事?别是什么要紧的书册只忘了家里?”宝玉自悔走神,只好支吾了,打马的继续往前去。
      一时天近午,方至店房大门外。赖二带人早门外等着。原来赖二等几日里已定下这一家客店,距皇城又近又雅静,不想昨日下晌等了个工夫,却未见来,只今日方在楼上窗口见是远远的来了,忙便吩咐了店主拿饭摆酒,因下楼接入。等进了房中,宝玉拿眼打量房内局设,不过粉壁墨题,如春风得意,衣锦还乡等。床榻精致,椅案明净,衣架沐盆架,台案妆镜莫不漆浣簇新。赖二嘱了茗烟李贵等,便进来作辞道回寨里复命,紫娟带人送出,大门外见上车的去了,几个人进来。紫娟使周瑞家的和素云带小丫头伺候为他叔侄布置了寑褥被枕,乃携来的家里常日所用之物。紫娟伺候宝玉贾兰只在宝玉房中吃饭。余者皆往楼下叫了饭吃。
      一时吃毕饭,贾兰辞了回房。紫娟伏侍宝玉盥洗,换下屋中袍服,只叫先歇息,不可温书过了劳了神,防身子吃了亏才要紧。此也不过王夫人等所嘱于的话。宝玉依言榻沿歪着,使紫娟回房中也歇着去,因防宝玉温书,紫娟便叫茗烟进来,往门边小床上歇卧答应,方辞了回他房里去。
      宝玉被枕上仰着,后脑耽了两手心,盯着帐顶只双目鳏鳏,茗烟拿茶上来,只请问也未见响动的,茗烟见他这副模样,不敢作扰,只那边小床上坐着伺候。
      原来宝玉生于富贵温柔乡,从未细想过权势荣华等,是以金玉良缘难动其半分心肠,只独取木石姻缘,虽齑盐麻布日境简微,乃因日出同筹,日落同栖有一黛玉便不假所求的。然黛玉曾对月祈愿,严父训示重沐祖德,只中兴门楣,方欲至春闱一场以或得偿众愿,未想涉足侵淫此情,身处斯境却刻尽心乱如麻起来,不由思前想后,神念驰骋。只思宝钗身处深宫,自是尊荣万方。今日却自家终堕入仕庸腐儒中,为着一朝显贵奉命殿试了,纵使头冠顶戴,周身玉蟒,然跻身同类狼犺之列,终日闷倦聊奈又情何以堪?
      茗烟听宝玉只连连喟叹,心知只因堂上严拘厉训,方致赴考到此,宝玉自来厌恶须眉浊物,摒弃虚名禄蠧的,不由也烦闷,不妨只一声叹气。宝玉听了,扭脸看他,道:“你又做什么白叹气?”茗烟走近侍立道:“我知二爷不愿做状元,最不想出入那样仕禄大夫之流队里去。只老爷命爷和小爷名扬天下,上托了祖宗洪恩,下能为太太奶奶哥儿姐儿谋福,若这回挣不下个一官半职的,还能回家么?”宝玉依旧仰看凝神道:“自图了一家子欢喜,下秋闱一场中了举人,老爷日日只倾其所有,把手教导,连考题细节无不详尽只演算了数百遍,只剩下应题诗词临场发挥,再就是应答殿策,只叫背诵了如何针砭时弊,兴利祛恶,匡扶升平,嗳,我将老爷原话也只背出了。只如此,还有个考取不了的?”茗烟听只喜道:“爷果然是通人。叫人听了已觉爷高中了呢。我早料爷必成的。”说着早又权上新茶伺候。宝玉冷笑,道:“天地生我,我只知道不负造化一场,求个心安理得就罢了,又何必寄人篱下,仰侍他人鼻息。这个才是要紧,莫若我竟有何异能,好替人做嫁去不成?可叹天地悠悠,怆然涕下者复有几人?”
      说只才坐起接杯时却止了,竟捣枕落泪的道:“我犹念及金钏因我投井而殒命,倘我挣下功名,复回了敕庙官邸,那些场面事务应酬先不及道之,金钏在天有灵,想我只贪恋荣华富贵,日日饫甘餍肥,倒把他和悲亡倒似一笔还勾了。抄了那时,皇命只要侦办了戴罪之身,赵姨娘还当堂指我祸及金钏方致死的。还有晴雯,更不是因我的缘故?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死,我竟做了小人去不成?凤姐姐才因以往犯下过错,如今又是怎样光景?可见天理昭彰报应不爽,难道我竟可安享了富贵荣华去?我自知断是不能的了!”茗烟见宝玉说只痛哭流涕,心下虽恐却也止不住滴下泪,坐在脚踏上,低头无话,才抹了泪,半日见宝玉榻上只闭目静卧,只伺候盖了被,往小床上歇下。
      宝玉进京一路马上颠簸,又伤感一番,只沉闷睡晌了。直至晚饭时,贾兰早门外问安,宝玉使进了,贾兰手里只拿着书,见了便问起文章来,宝玉只得拔沉教他几句,叔侄正说话,紫娟进来请问传饭,宝玉因使贾兰回房自吃,贾兰应了辞出。紫娟带人伺候宝玉洗漱净手罢,叫了酒饭进来。宝玉往桌前坐了,茶也不看,只自使执壶且斟且饮起来,紫娟一旁见他只顾吃酒,也不敢直言劝止,只拿饭使吃。宝玉只将桌上酒水吃的磬尽,方咽了几匙汤,便只醉卧。枕上复思起荣国府,又铁槛寺苟安几许时日,目今安居村寨,倒天伦亲睦,此番当众挥笔奋争而哗众取宠,又复归于敕造公府,届时日里难免曲意委蛇,只多耗费时光于繁文缛节,假使日后再生了变故,又不知身家何方了!如此怀想醉呓不清,只辗转求寐。房里伺候的几个人见他大醉,皆榻前坐着看视,紫娟早叫人往店里唤醒酒汤来,等汤拿来时,早见宝玉只酣声沉睡,因不敢打搅,只叫茗烟先吃了饭,守了房里伺候,皆暂回房吃饭听宝玉动静,此时天已近亥,跟来的人也因一路劳顿,早也乏了,等回房吃完饭洗漱罢了,头捱枕便皆睡去。
      茗烟那边小床上伺候,却是不敢睡着,防宝玉忽睡醒只饿了时又要饭吃,不觉的只枕上和衣闷盹了过去,蓦的警醒时,先往榻上寻看时,却是不见了宝玉!吃惊下慌忙翻身下地,往楼下寻问。也不知是何时辰,并不敢先叫嚷起来。
      因楼下问了堂倌,堂倌下房里睡着,见问起,只打呵欠道:“那位爷出了门去大约有一个时辰了,我还等了个工夫守门,才睡下。如今京里来的四方举子多,半夜会友吃酒大有人在,正是他们踏青逛京城的时候,皆是无冕之王了,谁还敢管去?那位爷可许是白日跟人约好了,所以才未见回来。你老人家若也想出去,我便再开了门罢。”茗烟只点头另作速开门。
      待下了门阶下,但见夜风习习,街巷幽暗,只忙忙四下跑步寻踪觅迹。迎面见一花子勾头屈背的抱肩过来,忙挡住问了。花子嗤道:“这会子往西头城墙根儿下,旧城隍庙里瞧去,只那里或有人罢了。”茗烟顾不得称谢,只离了便往西飞奔而去。
      等走近看时,果然见庙内有灯火闪动。只悄然贴近蛛网结络的朽溃格子窗牖前,扒着拿眼往里觑瞧,方长舒了一口气。只见神龛残案下生就一堆柴火。宝玉裹着粉缎衬里的丝绒绣花斗篷,正屈身坐在地上一截木椽上,正对着庙门。旁侧另有一人只身着皂褂皂靴,头戴旧玄色毡帽,二人正低声说着话。茗烟因见宝玉面上泪迹,只不便突扰,便俯下身依着窗下,且听里面说话。
      皂衣者叹道:“那日只伺候家母往蟠香寺拈香,却原来寺中正作大道场。四里八乡人此日皆进寺里祈福布施。其间热闹繁琐只一言难尽。但听多香客只说及一姑子,听名儿唤作妙玉,只是带发修行的年轻女尼。家母原不爱人多嘈杂,拈香后便要回,我只送出门,嘱跟来的人护送的坐车回家去,却心里只想一见那位女尼真容,跟着香客只往院中法坛下聚着,因抬头只顾跟看云坛上端那位扮了菩萨的女尼。岂料那菩萨却自沿梯而下,竟是欲往近前走来的光景,因他只将观音兜披纱半遮了颜面,确是较别个不同,只见行动轻柔,眉目极其精妙。众人见他上来,只齐向后退步,我因看的呆了,只忘了挪动的,正不知他如此意欲何为。却忽又遭一拥过来的几个姑子只慌忙拉了进殿堂里去了。认识的人便道他便是妙玉。那妙玉左右道姑携拥着离去,却犹是几番回头,人皆言他看了我的。妙玉那日神气举动自是反常,只此一事闹起的风波,足抵过寺里当日大佛事了。我只幸得览见妙玉花容月貌,一帮轻薄之人便诋毁妙玉原守不住寂寞,我听此不由愤慨怒对了。其实因只瞧见他半掩面目已觉动心。”皂衣者说此,因向地上拿杯请了,吃了茶便只接道:“异日友人请往郊外踏青,又只经过那寺院。原只说山上下了,好往寺里讨了茶吃。却又恰见妙玉只在门口采风,隔远见了,只稽首纳福的。遂进寺里赏玩一回,妙玉只请了吃茶。回来时,任我再辩解原与妙玉不相识,也是白费唇舌,他们只绝然不信。自此便赌气招惹了他……嗳,只说儿女故事,前人多少诗词传记只风传此种诸般滋味,纵我二人海誓山盟,又哪堪俗世诽谤!……”宝玉只听的呆住,心里却暗庆得遇甄宝玉于此地。
      只说此刻皂衣者甄宝玉低头眼中滴泪,咬牙只叹了道:“我与他好,两两称愿,欲行了人世大礼,却遭我家中合力拒承。家严只怒辄家规,因一时义气便离家出走,本想以此挟持,怎料只落到漂泊淹蹇境地。他知情只是肝肠寸断,末路约见,苦心劝慰于我,嘱我归亲还家伏首认错,道是,道者道也,既不为人称道,纵苟且相欢只图得两两背地里团圆,又有何趣,岂又能胜过日后漫长年岁?我只不欲认输,我二人当晚只哭的狼藉。妙玉后道是,我且将情丝一刀斩断,只不担一世虚名去,谅还能怎样?我二人只疯傻了一般,一夜良辰缱惓,难分难舍……等天亮半梦半醒,房中已不见了他。我守着寺里,直等了三日,也未听见他信儿。寺里女尼只将我逐出门外,骂我原痴呆愚昧,不分是非。我因想妙玉多情与无情皆非常人可拟。我二人一派赤子赤诚,却是天地不容,此恨又复何解?如今这番模样,只做为情守制了。倘或苍天有眼,还我八面威风,我此生定当不负他一番血泪衷肠……”
      宝玉见他话落,只忙忙说道:“世兄又不能供奉他只兴闺阁之风,何苦倒败坏了他一世名节?想世兄家风,若取回一清白人家女儿犹可,若只离经叛道,便只是错处。世兄只由错起,又糊涂一夜风流,便一错再错,更是自志守情闭关,绝了亲友访踪,敢问世兄这便是冥顽不通之说不是?”
      甄宝玉冷笑,只叹道:“可不是错了,错了,大错特错!我这里便好自悔自罚么?”宝玉问道:“你可知他如今怎处?”甄宝玉道:“幸有柳湘莲义士时来把酒相交,只觉义字堪重。柳二四海为家,朋友遍野,只打听了妙玉弃道归本,早已生的一女,所嫁之人也是姑苏首富商贾之流。他倒是好了,尚有弱女可依,只瞧我……单说那柳义士人品绝好,怎生跟着的人倒是绿林一派,上次来见,还婉言劝我同着只一处逍遥的。我只迟迟未能决断,算来此事过去已有两载,怕是他也该死心不来了罢。”宝玉只道:“既柳义士消息最快,就该知道了妙玉女孩的生辰八字。”甄宝玉摇头只打断他,道:“嗳嗳,越发该死了,难得他如今清净的过活,这话又荼毒了他。”宝玉只好一笑掩住。
      甄宝玉叹道:“我与他因借了你之缘法,相知于安泰纨绔之夕,奔散于贫贱亡命之途,此因果定数,岂是一凡夫只得挽回之恨。”宝玉此刻幸获知妙玉柳湘莲音讯,却一个早也为人妻母,一个竟只沦为强梁了,心下只悲喜不定。甄宝玉见火堆上方因使几个木棒支架吊烧的瓦罐内水已滚沸,便提着缚绳取下罐子,转身向一旁茅台上摆放,靠墙一张油纸帖糊处几个木楔,挂着乌木浅杓和手巾之类,因取下木杓,舀了罐中滚水向地上座前两个土窑陶瓷碗盏内添了。甄宝玉回坐,请宝玉吃茶,道是茶,也只是白水罢了。因问起宝玉生计日境。宝玉搁下茶盏,只坦言道:“近族离散各安,幸和骨肉阖家起灶于村寨,已有数载。如今一妻一妾,又早添了麟子,只赖祖上庙中田产度日。”甄宝玉闻听,只觑看宝玉道:“数年前愚弟往世兄敕造府邸幸会了,又赏览了世兄常日只诗情画意集册一回,因知世兄佳偶无非旷世奇葩,思世兄只臻达夙愿,必然拿赤诚情愫只供奉此生姻缘。当日世兄香居凝瑞,华彩端方,并未言及娇妻美妾的话,此刻倒又说起一妻一妾来,实不想世兄竟可分了情羹于第二者,却出乎意外。”宝玉但听此说,不觉脸上一红,只将才见甄宝玉至此之气派顿落千丈,那隐隐私臆蠢动忽觉突怆,只不知该恼该忿了。半日只唯唯道:“世兄有所不知,此一妾并非别个,乃拙荆闺中侍婢,因念及早日于我二人婚姻之事权费苦心,收了房里,也属拙荆为偿此婢女恩义,方才一力促成。”
      甄宝玉摇头道:“如此偿还他人恩德,真真匪夷所思了。”停了一回,仰面叹了,道:“想你我之类,生来只为旁类睚眦,姻缘不过为求其类方可,断非等闲担负了终身。那起子狷狂宵小因见了咱们,只恨不能横祸临头,旦夕曝尸而后快。既有幸终生功德圆满,正是该万般仔细,虔诚敬业上天垂幸之姻盟,匹夫所能复而何为?试问,既精致生之善境,何不思那侍妾者何尝未期其善报?何不思心之休戚只合了世之升平?也好叫那起子背地里伺机之阴险宵小魍魉只见此一升平昌盛图腾?世兄何糊涂也。”
      宝玉听此早拉手看他道:“世兄为盟约,苦心志罚身躬,因我知世兄身家底细,感佩之情只难于言表,那不知世兄来路的,只看世兄风雨蒙尘,潦倒败落,世兄超然不顾,又不能人尽倾告此刻你我一节,只任他人毁判酷虐冷对,此情皆因世兄只守冰心于情念……果然,果然吓,……你我二人终是分了一真一假了。亏了素日里在娇妻前只大言不惭,自诩如宝似玉,今日才知原只是石头罢了。有世兄在侧,宝玉才是错了。”
      甄宝玉不觉眼中落泪,只吃茶掩饰,心里只道是,贾宝玉幸臻极善,却未看重,我为信誓众叛亲离,自甘落难沉沦。彼阖家天伦,我却义气忤逆,抛师弃祖……叹息一回,乃道:“世间万错多可做亡羊之变,唯名节一事,失足便成千古恨。”宝玉闻言更只掩面抱愧,不觉眼中落泪。又听甄宝玉道:“你我不过众生中一草芥,如是沧海一粟,又哪里分证得真假是非,浑身是嘴也说不过世人去。”宝玉怔目足前灰烬,道:“如今想,只怪早日不尊父诲师训,更不喜学里读书习字,终日只知和姊妹厮混,方才种下今日孽果。原只说作成一段奇缘,或可掩悠悠之口,才不负了宝玉,此刻听了世兄高裁,回顾平生,宝玉真真一事无成,白白枉费天地日月之华鉴!”说此,只倾告了此番无意蟾宫折桂,又苦于家规祖训等烦恼,后咬牙道:“进京往礼部投文挂号,也只注了宝玉二字,原有记着的,我也涂抹了一回。倒象是等着有人补了我去,好干那个事。幸得遇世兄,宁不是救我一命!”甄宝玉听此不觉点头,二人只话得远处喔啼,晨光透亮意犹未尽,一时甄宝玉换了衣帽,二人携手出来。
      茗烟窗外听了几句,靠着柴堆早不支打盹,后头的话竟未听取。天亮晨露湿衣方清醒,忙向窗内寻看,已不见了人影,慌忙进出了城隍庙,只四下瞭望察寻,才见已出门一箭之地,只好远远跟随,所幸宝玉只同那人回了店房。原来茗烟因一心寻宝玉,见了时竟顾不得细瞧他人,加之庙内灯光昏暗,篝火明灭,并未察觉甄贾二人相貌。此时只尾随宝玉进了驿馆,只早人上前伺候,道是才寻了回来,又自己睡死的话,问宝玉何时出屋去了。紫娟等虚惊一场,方听是茗烟也才见了宝玉,因叫了茗烟向一旁责问几句,茗烟只拿话对付了。
      那甄宝玉头戴斗笠,一手半遮挡口鼻,半闭了眼捱着宝玉缓步踏梯上楼,一起向宝玉房中来。宝玉便向众人说了才在外头偶遇着一个故人,要请进房中一处吃酒。说了便吩咐不使作扰,只叫拿水进房中。紫娟带人因上前欲伺候,宝玉看也不看只摆手使免,举手间早进槛,只半掩了房门。一时堂倌伺候端水上来,拿进摆放了,只依命下去。二人盥洗罢,门内只叫递茶进了。紫娟只得隔门请用早饭,宝玉房中只叫拿了门口来,接了饭菜门早已由内而闭。众人只未曾经过贡生入京临考之事,又不明宝玉究竟,又不敢问,只得廊上门外就地散坐听唤。只紫娟才见宝玉一幅冷淡神色,回房中歪了榻上不由暗暗垂泪,又要叫人回了宝玉屋中动静,只另几个人小心伺候。
      谁知宝玉在房只一觉睡至午后,方门口伸头叫人伺候拿酒来,众人依命拿来酒饭给他门边接入,隔门听门内只拇战声高,屋中二人只一醉方休的光景。渐渐又归了鸦雀无声,茗烟等不见唤,几个人只轮换了歇息的门外候命。
      待日暮时分,方见宝玉房门口有人出来,肩上挎着个包袱,头戴斗笠,还着来时旧褂,只别面低头与门边宝玉拱手作辞,遂一径穿廊便下楼去了,引得左右隔壁房里众人皆偷眼看他。茗烟等见去,忙进屋伺候收拾,才看桌上杯盘狼藉,榻上被褥散乱。沐盆中早起拿进的水早已冰凉。宝玉窗前站立向外展望,只与那一个凭窗复只挥手作别。紫娟带人收拾擦扫了,听叫拿水来盥洗,众人旋端进热水,又听吩咐只使茗烟伺候着。紫娟打叠了包袱,将一应换洗小衣裤袄袍服伺候往榻边摆放下,嘱了茗烟几句,叫人掌起灯来,又向香炉内添了百合檀香罢,方带人出去。茗烟只伏侍的沐浴一番,伺候穿戴了,依命将包袱内籍册柣屉统向书案上摆放,见宝玉早书案前椅上端坐,因始温书起来。茗烟早见门口丫头打茶伺候着,桌边只伺候研墨且道:“爷既要温书,也该吃了晚饭再由爷灯下发狠去,奴才黑来再不睡了,保管服侍爷周全,好得爷下场一朝名扬四海去。”宝玉坐着只叹了,道:“也好,你叫他们拿饭来罢。”茗烟向门口摆手,丫头福姐端了茶盘进来,只向茗烟使了眼色,茗烟会意,道:“二爷底下要温书写字呢,我叫他们晚饭多加了爷爱吃的鸡皮酸笋汤,省的爷再吃了酒,倒发困,又白耽搁爷下工夫。”说着早出槛去了。福姐近前伺候吃茶,见宝玉一手握杯,一手只掌着几页纸笺,览看纸上笔墨,吃茶只点头不语。原来宝玉所携书屉里,有贾政拟题所作范文,并加了注脚及统筹编序考题规矩,后头又长篇累牍的预文应答殿策,要紧的话题下只拿赤色墨迹勾了,留着须背诵了的提示语。此宝玉不觉反复览看起来,只心无旁骛的,福姐更不敢作扰,只近旁侍立。
      茗烟彼时只进了紫娟房中,见紫娟杌上端坐,一旁周瑞家的和李贵脚踏上坐着,丫头双儿伺候进茶给几个人吃。茗烟上前见过了,道:“请姨奶奶安。周大娘纳福。李大爷你老人家好。”紫娟摆手止道:“不用贫嘴赖舌了。叫你来有正经话呢。今儿二爷带进他房中的人,你可瞧得仔细了?先免了讲二爷早起何时出了门去的话。”茗烟笑道:“好姨奶奶,自昨儿进了店房,总是我一个人伺候着,既专意叫我来问个话,也赏个坐,我也暂歇歇儿。”说着只向门槛上坐下。紫娟道:“先回了我,你当真未看清爷带来的那个人?”茗烟张手向双儿讨了茶,拿杯笑道:“那个才走了,认不认得,又有何趣。我这会子赶着给爷拿了晚饭,二爷已始坐了书案前,正发狠呢。”紫娟听此点头,便使茗烟去了。道:“林大娘平日里谨慎,这固然是好的,只是眼看要殿试了,总不能为了含糊的意思,倒误了大事去。”周瑞家坐着笑道:“若说这个话,也有故事,早年旧府里,那日来了甄家哥儿,许多人眼瞧着只和二爷一个模子里倒出来似的,难不成甄家哥儿也进京参考来了?若是便是了。”说着站起笑道:“姨奶奶忘了问茗烟小子,只问他二爷那块玉便完了。我去叫人伺候姨奶奶吃饭罢。听小爷昨晚只温了半夜书呢,宝二爷到底也上心了。倒不必拿这个话头打搅了去才是。”说完辞出去了。李贵也便忙辞了,道向林之孝家的回了话去。李贵才去,只见福姐进来,紫娟一见他,先问道:“你可看见宝二爷项上那块玉了么?”福姐摇头,道:“二爷才始吃饭,只叫我回来伺候主子。我刚去时,姨奶奶又不叫我留心了玉,所以竟没理论。”紫娟见门口堂倌端来饭菜,因使福姐接了向桌上摆放,一面吩咐双儿叫了茗烟来,道:“二爷正吃饭,你只在门口向茗烟传话是我叫他。”双儿答应着出来,走过贾兰房门,来至宝玉门口,见房门虚掩,只轻叩了,道:“姨奶奶叫茗烟呢。”茗烟听了出来,另双儿替他屋里伺候着,便向紫娟房中来。一进来便见紫娟桌前坐着,桌上摆着酒菜。紫娟只招手道:“我叫人多拿了一份,你伺候我这里一处吃了罢,也好赶紧的回去伺候着去。省的我问你个话,耽搁了那头。”茗烟谢了,下首位上坐着,紫娟使他拿筷,又另福姐倒了酒给茗烟,笑道:“你才晚伺候二爷盥洗,可也瞧见了那块玉不曾?”茗烟吃酒搛菜,嘴里咀嚼,听问只道:“怎么不见,还是我亲手取下,等穿戴整齐又伺候原挂了爷脖儿上了呢。”紫娟听了一叹,道:“你不知道楼下还有我们的人住着的房子呢。竟是那位林奶奶,才晚见了二爷那位朋友出门,只说他眼花了,竟将那一个看成了宝二爷呢。寻了我啰嗦了半日,所以叫你来再问问。”茗烟道:“二爷的朋友原稀奇古怪,我是见过的,我们只许二爷人才好,见了旁人眉眼端正的,竟不受用似的。那个林奶奶,最是个刁钻的人,我一见他那样一双鹰隼似的三角眼,就昏头。”说着,口里咽了饭,又使手扯下盘中鸡腿,一手拿杯干了酒道:“因伺候着爷,今儿也有福了,多谢姨奶奶赏了酒吃。我竟不这里伺候着,还回去瞧着去。”说着拿着鸡腿只辞了跑去。
      是夜茗烟伺候宝玉只温书到平旦,方才皆困乏安睡了。紫娟因那里知情,是以不另早起请醒,早饭也蠲了去。直至后晌,他主仆方由内开门,紫娟早带人进房中伺候洗漱,见宝玉只在帐帘恭桶处,等了一会子,又操心吃饭,只叫双儿福姐两个伺候着,自己便下楼查看饭菜,又叫茗烟先吃了饭再回来。等叫人端来茶饭,见宝玉坐了书案前正自奋笔疾书的,只寂然向桌上伺候摆了酒饭,叫双儿福姐先出来,只使茗烟原伏侍。紫娟门口站着道:“爷温书要紧,身子也须看重些,夜里又无好睡,若奶奶太太老爷知道爷今儿这般用功,也不知是心疼还是欢喜的,还先吃了饭罢。我们也不敢打搅了爷,小爷也是这么样儿,倒叫跟来的人不知如何是好的。”宝玉半日只“嗯”一声,紫娟只得拉上门,暂回他房中,进门只向榻边歪下,不觉出了回神。此日宝玉晚饭只到戌时方叫传,众人不敢怠慢,只殷勤伺候款待了。翌日午后方出屋,叫茗烟拿了银子,伺候往楼下大堂窗边桌旁坐了,一时吃了酒,便道出去瞧城外桃花,只命李贵茗烟小虎一起骑马跟着,此一去便只逛至申时方回。又道外头吃过了,命端水进房中洗漱罢,便安然睡下,一夜无话。
      翌日便是三月九日,早也渐渐收拾齐整了箱笼篮柜,预备一应下场所需事物,其实这些食宿所用,多家中原封预备妥了的,唯城中名号点心卤味新近买了来添入罢了。卯正一刻,紫娟等早起了,叫齐一干人等,伺候他叔侄二人洗漱了吃过,便齐搭伙的各个肩扛背负的拿着篮箱出来,门外坐车载物的往京中礼部署区而来,乃会试原址。贾琏平儿早也赶来,又带了许多吃用之属给他叔侄。众人直递送至龙门口,方依命的离了贡院外回去等着。
      林之孝家的周瑞家的伺候紫娟坐车回了店房,即刻便使收拾了各人包袱,赖二早来了,带茗烟李贵等往柜上结了帐,不等吃了午饭已离了往寨中返程。赖二等与贾琏作别,贾琏使各个上马乘车回寨中复命,只嘱由他京里接了他叔侄出场,也好叫人一起送回。说着两下辞了,贾琏因带了茗烟李贵暂往花枝巷住着,他二人往来接送,皆在贾琏院中吃用,单等会试完结,再回寨里等着放榜。
      此一日贾琏因琐事不便,特嘱兴儿等同了茗烟李贵几个往贡院接他叔侄,几个人守着龙门口,见贾兰先出来,忙扶了请先进了车里,只伺候使车厢内歪着,又打茶使吃了因问起宝玉,贾兰只道在里头,稍时横竖出来。不料只等得内里应试的人散尽,却独不见宝玉!贾兰此时已在车里睡着了,只得先叫兴儿伺候贾兰回了花枝巷,还有一车备接宝玉的。李贵茗烟只得向院内职事的打听,回道原无异情,内里的举子已尽数离了去了,茗烟苦求再三,方被允进了院内亲眼查看遍寻了,果然再不见考生人影的。茗烟无精打采出来,与李贵相看皆心下纳罕,只得驾车往四外又细细搜寻一番,复回至龙门外,二人无计可施,握手叹息,急脑的眼里流泪。偏贾琏又因等不及亲打马赶来看视,茗烟见了贾琏在再忍不住只跪地哭诉,贾琏大惊,道:“哪里还有走失的会试举人?莫若还叫我今日向礼部要人去?只恨我如今无半点官阶,又无熟知的人,认不得贡院里的,考生济济,皇家哪里还管了这等事,只顾着作杏榜去。”说只跌足连连叹息,因吩咐回去。路上又命茗烟出城往寨中报信,只使向家里诸人说他叔侄等发榜就回。茗烟领命辞了回往寨里去了。
      因邢夫人归了金陵,花枝巷房院也有闲余,贾兰住着贾琏这里,平儿凤姐只用心待承,隔日便叫人跟着往城郊踏青,贾兰正好玩,必定拿着纸鸢领着奶娘携了芷菁一处顽半晌才回,只问起他二叔宝玉,贾琏便瞒下宝玉遁迹的话,只诓道先回了寨里,叫他只守着城中看榜呢,贾兰信以为真。
      堪堪奈至放榜日,早早守在贡院外,等候榜文的应试举人将一面墙围了水泄不通。等一时看了榜,真真叫得意者欢天喜地,失意者闷头叹气。贾琏榜前站着,拉着贾兰,叔侄一处阅榜,却见正榜亚元却是甄宝玉,贾兰虽居同榜,然排名列位第六十九,贾兰见自己中了,正要说话,又见贾琏对榜沉思,因不敢打搅,听贾琏叹了道:“兰儿果然中了,正该往寨中报喜。”贾兰笑道:“我二叔名儿只未在二榜上,只怕落第了,这可怎处?”贾琏道:“今年不成,下回开科还可应试,倒不打紧。只是下场时是他,出来的未必就是他各人了。“说罢闷头长叹。贾兰忙问:“二叔此话何意?”贾琏道:“好侄儿,你宝叔自你出场那日便失了踪影的,我不叫人告诉了你这话,也是怕你跟着操心。如今落个不第倒罢了,我只恐他牛心竟离了家倒大发了。嗳,赶快回去,只怕此刻你中榜捷报也已往寨里去了。”贾兰听了只发怔,贾琏拉着离了,吩咐兴儿等驾车,亲送了贾兰回去。
      只说寨子里一派喜气自不必说,平日里因不熟知鲜与往来的乡绅阀阅门第,此日一见官差捷报进村,莫不惊叹借故登门恭贺,王夫人少不得预备了封赏又置下酒席,连同湘云尤氏贾琏几家,足得热闹了两日方罢。贾政只又忙着叫了贾兰在书房内,祖孙二人因细细计较商榷应答殿策事宜,只道宝玉因落第,羞惭暂躲了,将个宝玉暂撂下了。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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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人物有别,同族同德。器皿薰莸,无证斯文,酒池肉林,非标华贵。异类喁喁,草肉为系。大梦红楼,灵长寿宫,无量贩飨,胆魂皈依。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