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海》阮十七

2、我应该记得你吗 姜淇被

　　姜淇被那动静激了一下，手指微不可察地抖了抖。她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对眼前这位男生有种莫名的“...敬畏感？”。
　　她转过身来，脚步未动，双手掩饰般地插到了大衣侧兜里，隔着一段距离看他，微扬下巴道：“嗯，你说。”
　　裴尚景朝她靠近了两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的眼睛，神情有些一言难尽。
　　他不说话，姜淇那点强装的镇静也在被寸寸瓦解，她有些搞不明白眼前这人，忍不住回想，这应当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对吧，自己没有欠过他钱，也应当没有同他产生过肢体冲突，致使对方仇恨自己。
　　想到这儿，她底气又回来几分，抬起眼皮同他对视：“你不说我就走了。”
　　“你不记得我了。”裴尚景突然踩着她的话尾飞快道，声音很轻，不带什么情绪，姜淇甚至不清楚这句是反问还是陈述。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遍历自己从小到大接触过的每一位异性。“裴尚景”，姜淇在内心揣摩他的名字，居然真琢磨出几分可疑的熟悉，她又抬头看他的脸，这次多了些肆无忌惮的意味，外面的光从斜侧方打进来，姜淇看到了他眼角那颗小痣。
　　姜淇内心迅速给出个否定的答案，她一定是没见过裴尚景的，自己从小接触的异性并不多，大多都是同学，相熟的更是寥寥无几。像裴尚景这般长得漂亮，还漂亮得十分有特色的，若是见过，定是过目不忘的。
　　她思考的时间过长，裴尚景的脸色也在昏暗的光线中几度浮沉。
　　见此，在“不记得”这三个字脱口而出之前，姜淇愣是咬着舌尖儿憋了回去，她反问道：“我应该记得你吗？”
　　闻言，裴尚景怔愣住了，暗色很好地替他隐藏住那抹一闪而过的无措。他道：“我不知道。”
　　真是莫名奇妙，姜淇此刻也忍不住唾骂起自己色令智昏，竟同这位小少爷玩儿起了幼稚的把戏。
　　她没有再说“我回去了”，而是一鼓作气拉开了阳台的小门，神色也瞬间凝固在冰凉的脸上。
　　本应在包间里的姜前与裴原此刻正在阳台外排成一排，裴处长那从容惯了的脸上此刻也不知该摆上些什么表情，他探头想同自己的儿子交换个眼神，却只看到了他半垂的脑袋。
　　真是好生不争气，裴处长暗自叹了口气。
　　“裴叔叔，爸，你们怎么出来了？”姜淇迅速扬起一抹笑，从容道。
　　“上厕所。”
　　“看烟花。”
　　两人同时出声，却让气氛更加尴尬起来。
　　姜淇点点头，不在意地笑了笑。她抬步走了出去，轻声道了句：“那你们继续”，便离开了。
　　她没有解释的意思，这让二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阳台的门虽然隔音但毕竟有限，他们方才离得很近，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隐约。
　　裴原用手肘戳了戳姜前，姜前回他一个无奈的耸肩，几分幼态，倒像是回到了他们上大学时。
　　姜淇回到包厢，姜前紧随其后，十分钟后，裴家父子二人才沉默着走进来。
　　裴尚景经过她旁边时，步子不停，却迅速垂眸看了眼她的发旋。姜淇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柠檬香气，是饭店厕所洗手液的味道，闻不出香烟的气味。
　　“看来，他抽烟倒是不在人前。”姜淇忍不住想，不过也是，刚才听席上的长辈们交谈，也隐约感觉出这位小少爷是裴夫人精心培养长大的，是裴处长脸面的一部分，那些会有损他形象的东西，怕是有也不会摆在明面上的。
　　“瞧瞧尚景这气质，一看就是精英范儿。”见他们进来，赵母夸赞道，她是个生意人，场面话向来添得恰到好处。
　　这话听得裴母秦晓歌十分受用，但仍是谦虚道：“精英不精英的倒没什么，尚景英国的老师夸他在数学上极有天赋，难得这孩子也肯沉下心来，我倒希望他能一直做自己感兴趣的事。”
　　几人谈得热闹，不知谁突然想起来，问起他们三个的年纪，姜母率先搭了声：“我们家淇淇属羊的，周岁23了。”
　　“巧了不是，赵霁也属羊的，两人一般大呢。”赵母笑道。“不过我记得淇淇是腊月生的，我家这个是三月的。”
　　“那淇淇就是妹妹了。”裴母笑道，“尚景比他们大一岁呢。”
　　“说起来，淇淇，你和尚景还是校友的，他比你大一届。”姜母突然说道。“淇淇学得法律，尚景学得数学来的吧。”她偏头问裴家夫妻。
　　这句话来得猝不及防，在姜淇脑海内炸开，她抬头便看到裴尚景不加掩饰的清冷目光，看不出情绪。
　　——

　　“你不记得我了。”

　　“我应该记得你吗？”

　　——
　　姜淇愣了，莫非自己失忆了？不可能啊，她又没被车撞过。
　　这顿饭结束时，桌上的几位长辈情绪都有些高涨，颇有些意犹未尽。
　　姜淇安静地跟在最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侧兜里的车钥匙。裴尚景走在她前面，步缓得异常。
　　意识到两人和前面几人拉开的距离在逐渐加大时，姜淇终于没忍住开口道：“裴尚景，你真的是我学长啊？”。
　　裴尚景的脚步顿住，他嗯了一声，却没回头。
　　“那我们见过吗？”她追问，两家的关系目前来看还是不错的，她想一次性把话说开，以免有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裴尚景又沉默了，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淡淡的。在姜淇逃避的步子挪动之前，他收回视线，依旧没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是姜淇开的车，她脑海里总是不自觉闪过裴尚景的眼睛，看着她时，总有种莫名的......哀怨。于是，在即将到家的最后一个路口时，她差点闯了红灯。
　　另一边，裴原开着车，视线通过后视镜飘向后座沉默的儿子。
　　“诶，你看出来没？”秦晓声突然开口。
　　“什么？”裴原接道。
　　“老赵家这是想撮合淇淇和赵霁，你觉得怎么样？”
　　“我看挺好的。”裴原故意淡淡道，却在瞥到自家儿子那莫名气鼓鼓的神情后，内心添了几分得意。他这个儿子就是太顺了，一直无欲无求的，这样下去也不是什么好事。
　　秦晓声不知道他们父子间沉默的互动，只是自顾自道：“淇淇她妈妈现在是市二院胸外科的主任，老赵的公司又是做医疗器械的，这两家要是能成，以后倒是更方便了哈。”
　　她说的含糊，裴原却是不高兴地皱了皱眉，严肃道：“你别瞎说，你这个人就是这样，势利。”
　　秦晓声知道他内心那点子正义，又多有对老同学的维护，便也忍下了这句难听话。她撇撇嘴，扭过头去同裴尚景说话：“儿子，什么时候回学校？”
　　“最多只能再待两个星期。”裴尚景答她。
　　秦晓声点点头，便没再说话了。

　　姜前在回家后接了个电话，听前音儿，大约是裴原打来的，姜淇回客厅倒水时，就听他嘀嘀咕咕的，见她进来，还捂着手机转向了阳台。
　　姜淇顿感莫名其妙，她回家后和珂珂通了电话，到底是多年的朋友，她不是因为一个品行不好的男人就会放弃朋友的人。珂珂也在那边解释，自己是听了对方狡辩，一时糊涂，并再三保证下不为例，姜淇的语气才缓和了些。
　　后来，她突然想起珂珂在大学时常同各个学院的人来往，便问她认不认识数学专业有一个叫“裴尚景”的男生，比她们大一届。
　　原本只是随口问问，没承想珂珂听到裴尚景的名字却突然激动起来。
　　“裴尚景学长！数学专业的裴尚景！淇淇，你不记得了吗？！”珂珂语气十分亢奋。
　　姜淇听到那句“你不记得了吗”，只感觉自己ptsd了，她将手机拿远了些，淡淡道：“不记得了，他怎么了吗？”
　　大姐，他怎么了吗，值得你突然入魔，隔空发疯，她默默吐槽。
　　“你还记得我们大一刚入学时参加过学校的数学社吗？”珂珂继续语气亢奋。
　　姜淇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她又想起当时她和珂珂去参加了一次推理活动，根本听不懂那群大佬在讲些什么东西，便再没去过了。
　　“裴尚景，他是当时社团招新的学长，我当时就是看他在一群男生中帅得鹤立鸡群，才拉你报名的，你忘了吗？”
　　姜淇的记忆一点点回拢，她陪珂珂报名她是记得的，但当时招新摊位前人挤人，报名表还是珂珂从人堆里挤进去帮她拿的。从头至尾，她根本就没见过负责招新的人是谁。
　　再说那次推理活动，不知道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先让入社的新成员做了三道公式证明大题，还是线下纸质版，那架势，让姜淇想起那些年被数学支配的恐惧。
　　第二个环节就是一群社员对一道难题的推理加自由辩论环节，姜淇就是那个时候偷偷从活动室溜出去的，抛下了不知在对什么兴致勃勃的珂珂，脚步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