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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迷雾沼林 带着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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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水腥味的风沿着狭窄河道吹过来,从四面无遮无栏的木楼上穿堂而过。游逸尘迎风立在木楼边上,任凉风鼓起他的衣袍。
他的目光越过对岸的屋顶,落在更远处成片的密林中,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索什么。半响,他回过头望了望在一旁结账的喻念安,开口道:“刚才那老伯说迷雾沼林里有头上长角的巨蟒。”
游幕云不知道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便没有答话。果然又听他叹了口气,“早知道应该把七娘带上。”
“沼林难行,没必要带着她去冒险,以免节外生枝。从北面山林绕路不过多走几天,完全来得及。”
“你看过中州博物志吗?”游逸尘打断他,眼睛依旧看着远方,“上面记载过一种罕见的妖兽,叫做银环角蚺,头上长角,生活在沼泽中。这种角蚺奇毒无比,但是当它修炼到一定境界的时候,蛇胆异化,服之能让人百毒不侵。”
游幕云眉头一皱:“你要干什么?”
还没等到回答,喻念安已经结完了账,又向那对夫妇道了谢,走过来笑吟吟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游逸尘道:“去买条船,即刻动身。”
“走山路,买船干什么?”
“沼林里都是水,没有船你是打算游过去吗?”游逸尘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们俩倒是无所谓。”
“你还是要从沼林穿过去!”喻念安睁大眼睛瞪着这个油盐不进的人,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音量都忽然拔高了。
迷雾沼林位于中州西侧,呈南北走向连绵上百里,离界河逝川已经不远。沼林中妖兽聚集,瘴气横生,是个杀机四伏的天然陷阱,而且其上空毒障凝聚,即使御剑也难以飞跃。陆照雪选择从北面绕行,是个极稳妥的办法。
但游逸尘偏偏是那种跟稳妥二字完全沾不上边的人,永远有本事从众多道路中精确选择出最惊心动魄的一条。面上看着风轻云淡散漫随性,实际上固执又任性,谁也无法动摇他的心思。
喻念安张了张嘴,几次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放弃,能说的刚才已经说得够多了。她垂下视线,将最后希望寄托在看起来更正常一点的游幕云身上,“你觉得呢?小游大人。”
游幕云在喻念安热烈的目光中慢慢抬头看向游逸尘,用一句话终结了她的期待。
“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
柳叶小船在黑沉沉的水面上徐徐前进,四周皆是横斜出水的树干,其状虬结扭曲,仿佛是在藤蔓的疯狂绞杀中垂死挣扎。白茫茫的雾障笼罩不散,整片沼林隐隐绰绰,宛如朦胧又杀机四伏的梦幻之境。
小船狭窄,并排只能容下一人。喻念安抱着一盏风灯坐在正中,游幕云闭着眼睛在船尾打坐,游逸尘静静立在船头。
没有人说话,除了木船划破水面单调的哗哗声,四下再无别的响动,静得有些诡异。喻念安从最初的草木皆兵渐渐转为麻木疲惫,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连耳边一成不变的水流声也逐渐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细密如针的微小响动从混沌的寂静中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仿佛千万人在周围窃窃私语。浪潮一样的嘈杂中,忽然有一声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贴着她的耳朵响起,带着阴毒的寒意直蹿脑顶。
喻念安头皮一炸惊醒过来,左右一望,周围仍然是单调沉闷的沼林,怀里的风灯静静发出橙色的火光。游逸尘立在船头,玄色的衣角在风中微微浮动,喻念安静静看着他高挑而挺拔的背影,好一会儿才从刚才让人窒息的梦境中清醒过来。
这么真实的感觉,是梦境吗?这两个人也太安静了。
正忐忑间,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划过船底,不是树枝石块这样的死物,而是一个缓缓向前游动着的活物。凭借五感六识之外的另一种感官,她忽然没来由地在脑海中“看”到了水面下的情景,坚硬锋利的鳞片刮擦着船底,巨大的黑影一闪,没入了更深的水底。
喻念安肝胆俱裂地从船上弹起来,连滚带爬往前移了两步,一手拽住游逸尘的衣摆,一手指着水面,拼命向他对口型:“水下有东西!”
游逸尘回过头,眉头一皱,好像没有看懂她在干什么。
“你说什么?”
丝毫没有压低的声音在沉寂的沼林中突兀地响起。
“……”
喻念安白眼都顾不得翻,急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夸张地比了个口型:“有——蛇——”
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听清了,但是游逸尘只是平静地扫了一眼水面,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在他的眼底荡开。
许是他刚才那一声惊动了什么,四周的树丛开始无风自动,悉悉窣窣的响声从各处响起,黑影在朦胧的水雾后面若隐若现,一点一点包围过来。
游逸尘望了望头顶,叹了口气:“真是麻烦,上面交给你。”
一直坐在船尾的游幕云睁开眼睛,足尖一点飞身而起,白鸟一样飞入上空浓郁的雾气中。
数息之后,一道惊雷在头顶轰然炸开,枝杈形的闪电滋滋响着劈向四面八方,耀眼的白光照得沼林一片雪白,瞬间什么也看不见了。
落入水中的闪电搅动得水面也沸腾起来,小船好似一片落叶,几乎要被掀翻。游逸尘一手按住差点飞出去的喻念安,一手打出一道符箓。闪着蓝光的符箓没入船舷,船身一沉,在翻腾的水面奇异地稳稳停了下来。
接二连三的闪电终于停了,焦糊的味道浓郁刺鼻,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火球从头顶砸了下来,暴雨一样劈头盖脸掉进水中。
喻念安紧紧抱着自己的头缩在船上,直等到周围静下来,才慢慢探头看了看。
水面漂浮着一层焦黑的尸体,上方零零碎碎的火光已经熄灭,被惊雷席卷一空的雾气迅速聚拢,黑暗再一次笼罩过来。风灯滚在一旁,还好没有熄灭,喻念安赶紧将它捡起来抱在怀里。
“结束了吗?”
半响却没听到回答,她回头一望,船头空无一人。
整片沼林,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小船之上。
“游逸尘?”
“游幕云?”
四周一片死寂,小船静静泊在水面,狰狞的焦尸分散在各处,随着水波起起伏伏。
两个大活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消失了?遭了暗算?不可能,以他俩的能力,没有人能够瞬间就将他们控制住。
或者说他们察觉到了什么……
想到水底那个黑影,喻念安冷汗唰就下来了。
“游逸尘,你还在吗?”
仍旧没有人回答。
不多一会儿,水面开始泛起诡异的波纹,好像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水底卷动。水上漂着的焦尸浮木,包括这艘小船都不由自主地向着某一个地方靠拢。放眼望去,那里漏斗形的漩涡正在渐渐扩大,整座沼林忽然之间彷佛都在旋转起来。
漩涡如同深渊巨口吞噬一切,处在无依无着的小船上面根本无处可躲。巨大的恐惧之下喻念安瘫坐在船上,一手死死扣住船舷,一手翻出一张画着残阵的符纸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拇指与无名指捻住一根细针对准自己的掌心。
她抬头在空无一人的四周扫视一圈,咽了咽口水,颤着声道:“游逸尘,你再不出来我就要使用法咒了。出了什么岔子你可别怪我!”
“好啊。”游逸尘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飘飘渺渺的雾障之后传过来,诡异而又充满魅惑,“我也很想看看,你在这里使用拘灵之术会是什么场景。”
“这是你说的!我待会儿就先揍你一顿!”
喻念安话喊得硬气,实际上手已经抽风似的抖起来。
拘灵法咒是一种与妖兽博弈的咒术,一旦输了就是万劫不复。水下的这条巨蟒还没现身就能造成如此巨大的压迫感,根本不是之前那些杂碎妖怪可以比的,强行使用咒术无异于自寻死路。
小船速度越来越快,已经被吸到漩涡边缘,船头猛地下沉的瞬间,两只红灯笼一样的眼睛出现在了漩涡中心。紧接着,一只头上长角鳞甲遍布的扁平头颅从水下冒了出来,妖瞳幽幽地盯着她——是一条身形巨大的角蚺。
“嘶嘶——”
分叉的长舌一扫,腥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喻念安全身僵直,目光不受控制地随着它的脑袋越升越高。
这蛇是要化龙了么?
她空白的大脑里莫名其妙地闪出了这个问题。
这时候,一道又疾又厉的弧形的银色光刃带着磅礴杀气从天而降,不偏不倚砍在角蚺头上。强大的气劲顿时将水面劈成两半,巨浪滔天而起,小船瞬间被掀飞出去。混乱中一道白影闪出,将翘起来的船头往下一跺,差点底朝天的木船竟又翻转回去,稳稳落在水面上。
千钧一发之际,喻念安八爪鱼一样死命抱住了船上的木架,这才没被甩出去,但是一顿极限操作下来也是摔得七荤八素。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扣着船舷挣扎着爬起来一看,小船已经漂出去数十丈远,游幕云衣袂飘飘地站在船头,望着远处刀光闪烁翻腾不止的沼林 。
“你们刚才跑到哪儿去了?”喻念安坐起来揉了揉差点被磕脱臼的下巴,抽着凉气问道。
“上面。”游幕云面无表情地回头吐出两个字,又面无表情地转回去。
“……”
刚才还很平静的沼林已经变成了混乱的战场,角蚺在水中疯狂扭动翻腾,将附近的丛林夷为平地。游逸尘手中多了一把长而窄的古刀,每一刀斩下,都会激起惊天巨浪。喻念安看着这一幕,一时惊得连话都忘了说。
时间彷佛过了很久,可实际上游逸尘才挥了三次刀,角蚺彻底不动了,庞大的身躯静静漂浮在水中。游幕云驱动小船靠过去,那片水域已经变成了血液与泥浆混合的泥潭,无数被摧毁的树木残肢漂浮在浑浊的水面。角蚺周身遍布暗红色的花纹,这些花纹之上,还有一圈一圈无比醒目的银环,只看一眼,也会让人浑身发麻。
游逸尘落在小船上,抖了抖衣袖上的水珠,握着长刀从下往上轻轻一挥,水浪随着这一刀之力向前一推,推着巨蟒翻了个面。角蚺扁平的头颅露了出来,长长的獠牙泛着森白的冷光,不能瞑目的竖瞳似乎仍有怨毒的恨意。
“你喜欢那对儿角吗?”游逸尘一刀剖开角蚺的腹部,见喻念安呆呆看着它头上那对犄角,转头笑道,“喜欢的话我割下来送给你。”
“……”
“这个给阿漓。”游逸尘拿刀尖在蛇腹中翻了翻,扯出一根面条一样的东西。而后掏出一颗黑珍珠似的光华流转的金丹,放在掌心瞧了瞧,“果然已经结丹了,看着还不错,七娘应该喜欢。”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这话是对游幕云说的,但后者显然不想搭理他,直接选择无视。
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样子,喻念安一时有些无语,这个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正想着,游逸尘忽然对她勾勾手,“过来帮我照一照。”
喻念安走过去举起风灯,游逸尘从刀尖上取下一物,夹在指尖凑近亮光看了看。那是一个拇指大小水滴型的东西,呈暗红色,在灯光照耀下表面却泛出一种绿莹莹的光泽。
游逸尘研究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喻念安,他那张俊美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妖异,深蓝的眼瞳熠熠闪光,似乎隐藏着某种期待。喻念安心里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退开一步问道:“干什么?”
游逸尘眼睛一眯笑起来,“见者有份,这个是你的。”
“什——”
喻念安张嘴的一瞬,游逸尘忽然出手,拇指和中指钳住了她的下巴,食指按着那颗异化了的蛇胆直接送进她的喉咙。一系列动作不过眨眼之间,喻念安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本能地将东西咽了下去。
“你——”
“都吞下去了就别吐出来,不然还得再吃一次。”游逸尘捂住她的嘴,“这个味道应该不太好。”
这个时候,蛇胆难以言喻的苦味才终于后知后觉在她味蕾上炸开,游逸尘手上那股内脏的腥味也萦绕在鼻尖。喻念安喉头一紧立马就要呕出来。
游逸尘按住她,劝道:“忍住了,别吐,这东西难得。”
喻念安挣扎不开,只能睁着眼瞪他,直瞪得双眼发红,眼底逐渐泛起一丝亮光,又慢慢隐去。她拼命咽了几下,用力压下胃里翻江倒海的冲动。反胃的劲儿过去之后立马甩开游逸尘的手,一言不发地回到船舱中部坐下。
此事已了,游逸尘甩了甩长刀上的血水,心念一动,长刀随之化作丝丝缕缕的银光,没入他手上的戒指中。
他走到喻念安对面坐下,掐了个诀将手清洗干净,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送到她面前。
“不是糖,但是是甜的,吃一颗可能会好受些。”
喻念安拿袖子擦了擦嘴,沉默地望着水面,没有理他。
游逸尘叹了口气,口气软下来:“这条银环角蚺已经修出了金丹,心智已开狡猾得很。若是感受到了我们的气息,它不会从水下出来的,那样谁都拿它没办法。”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指上方,“刚刚我就在你头顶的树枝上,只是雾障太重你没看见而已。”
良久,喻念安回过头,从他掌心拿起那粒丹药放进嘴里。药香中似有若无的淡淡甜味慢慢化开,融入无尽的苦涩之中。
想到刚才的情景,一阵后怕让她鼻头酸热,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脸埋入臂弯。
“我先睡会儿,到了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