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牌的我和冒牌的你》杀手小羊十七号

2、吉祥三宝 精神科

　　精神科诊室里，吉良吉影代替了今天死去的男人，以丈夫的身份，正襟危坐地听取着医生的诊断。
　　“先生，您太太的情况很罕见。”
　　医生看上去约莫五十来岁，鬓角花白，他将脑部CT影像转向吉良吉影，指着上面清晰的纹路。
　　“脑部没有任何损伤，所以，‘外语综合征’的猜测可以排除了。现在看来，更像是‘解离性身份障碍’。”
　　吉良吉影的目光落在CT片上，那清晰的大脑沟回在他看来，与教科书上的解剖图没什么两样。
　　医生观察着他的表情，谨慎地接着往下说：“嗯……无论是哪一种，我都必须告知您，请您做好长期治疗的准备。
　　不过，也有个好消息——您太太没有表现出攻击性行为，不属于高风险患者，暂时不需要住院治疗。”
　　吉良吉影瞥了一旁异常安静的川尻忍一眼，在心底悄然松了口气。
　　还好，看起来她不是那种会失控的疯子。虽然语言不通，但那双眼睛里尚存清醒的逻辑。
　　“谢谢您。”
　　“不用客气，这本就是我们该做的。”
　　医生合上病历，建议道，“您太太这种情况，我认为可以再去别的医院检查一下。毕竟，人类的精神世界很复杂。”
　　没必要。来这里，一是为了扮演一个尽职的丈夫，更重要的，是为自己要一份诊断书——一份能完美应对妻子未来任何“意外”的护身符。
　　幸运女神似乎总是偏爱着他。
　　此刻坐在他身边的川尻忍，丝毫不知道那个看起来沉稳恭谨的丈夫，已经在脑海中冷静地推演过她死于非命的无数种可能。
　　“回家吧。”
　　吉良吉影伸出手，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搁在椅背上的手。
　　这双手确实漂亮——骨肉匀停，白皙干净。若说有什么瑕疵，便是掌心覆着一层薄茧。
　　然而，当他的指腹轻轻摩挲过那层微韧的硬度时，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
　　这或许不是最完美的手，比起以往那些千篇一律的柔软，这份带着野性的辨识度。
　　虽然时间紧迫，但川尻浩作并非他随手挑选的躯壳。
　　公司里对他示好的女后辈多如牛毛，他却从未对她们动过念头，因为那会给他的平静生活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同理，只要这对母子能安分守己，不成为打破他生活宁静的“变量”，他是愿意履行丈夫的“责任”，照顾好她们的。
　　夜幕低垂，归程的车厢里弥漫着沉默。
　　车窗外，那家美容院的招牌在霓虹中一闪而逝，仿佛一个被遗忘的注脚。
　　吉良吉影抱着手臂，从后视镜里瞥见后座上好奇的张望的妻子，与满脸阴霾的儿子。
　　善迩以正歪着头看窗外。
　　街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她的脸，忽明忽暗，她的呼吸贴着车窗玻璃，凝出一小片雾气，又很快消散。
　　川尻早人在医院得知母亲“病情”的那一刻起，脸色就沉如死水。
　　此刻，车子刚停稳，他便一言不发地推开车门冲了出去。脚步又急又重，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幼兽，噔噔噔地踏在楼梯上，发泄着无声的焦灼与惶恐。
　　吉良吉影的目光在儿子消失的背影上短暂停留，不以为意地收回视线，转身牵起妻子的手。
　　令人舒爽的触感，让他不受控制地收紧了手指。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指甲正蠢蠢欲动，那是渴望切割的原始本能。
　　但是不可以。现在还不可以。
　　语言不通，心思各异的两人一路无言进了家门。
　　吉良吉影先将妻子安顿在沙发上，这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头，对着楼上那个“猴子”般乱窜的男孩开口：“不要在室内跑那么快。今天我来做晚饭。”
　　楼上的川尻早人根本没听清。
　　心里的火苗催着他冲回房间，甚至来不及喘口气，就在书架深处翻出了那本布满灰尘的小学一年级课本。
　　封面颜色早已褪得发白，他用力攥了攥书脊，旧纸壳在掌心里发出细微的脆响。
　　早人抱着书旋风般地冲下楼梯，直奔善迩以面前。
　　“妈妈，这就是妈妈。”他指着书中的插图，又指向善迩以。
　　接着，他的手指移向厨房中忙碌的背影：“爸爸，这个是爸爸。孩子，那就是我！”
　　最后，他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婴儿车里的妹妹，努力用最笨拙、最简单的方式，拼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
　　……好像被当成傻子了。
　　善迩以拿起书随便翻了翻，顿觉头大如斗。算了，从今天开始做个哑巴好了。
　　仔细想想，胸前埋着两颗“大雷”的粉色机器人，它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什么关于爱情的游戏吗？
　　搞不懂也没听过。
　　厨房里飘出的食物香气愈发浓郁，温暖的油脂香与淡淡的酱汁味霸道地占据了整个空间，轻易地压倒了哲思的念头。
　　善迩以随手将那本幼稚的课本丢在沙发角落，起身走向餐桌。
　　她的目光追随着端着盘子走出来的男人，视线落在食物上，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口水。
　　“请用。”
　　即便未能理解男子所言，亦不妨碍善迩自行前往厨房取来一只勺子。
　　川尻早人捡回被丢弃的课本，抿着嘴，后知后觉地在椅子上坐好。
　　餐盘里，金黄色的炒蛋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翠绿葱花，还冒着丝丝热气。
　　他用筷子夹起旁边的一个胡萝卜卷送入口中。
　　好吃！！
　　萝卜心馅儿藏匿着肉末与蔬菜，甘美的萝卜、咸鲜的肉馅与清脆的蔬菜在舌尖交织。
　　侧目望去，一旁的妈妈正埋头大快朵颐，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斯文。
　　三份精致的料理被依次摆上餐桌后，吉良吉影并未落座，而是转身走向客厅的沙发。
　　“爸爸？”
　　川尻早人望着父亲的背影，“你不吃吗？”
　　这还是第一次，尝到爸爸亲手做的料理。他们一家，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一起吃过晚饭了。
　　以前父亲经常加班，久而久之，母亲连等待的心意也一并收起，餐桌上往往只有母子两人的份，爸爸的晚餐变成了用热水冲泡一下就可以吃的速食食品。
　　“嗯，马上就来，稍等一下。”
　　吉良吉影从口袋里掏出指甲刀，低着头，仔细地将新长出的指甲修剪整齐。
　　咔哒，咔哒……
　　忍耐——
　　咔哒，咔哒。
　　就在这细微的剪切声中，餐桌旁的争执打破了宁静。
　　“妈妈！”
　　善迩以已经风卷残云般扫荡了自己的餐盘，眨眼间餐盘便见了底，她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目光已经在桌面上逡巡了一圈。
　　然后，毫不客气地伸长胳膊，越过餐桌，径直从另一份完好无损的饭菜里，精准地挖走了一大块金黄的炒蛋。
　　“爸爸也没吃晚饭，你要是饿了就吃我的吧，我吃不了这么多。”
　　早人把自己的盘子往母亲面前推了推。
　　善迩以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拜托，他那份他都已经吃过了耶！善迩以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才不要吃别人剩下的东西。
　　不过……她好像确实吃得有点快了。
　　倒不是饿惯了，只是在第245区那种地方，根本找不到什么正经像样的食物，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那个男人起身了。
　　善迩以的勺子停了一瞬。
　　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惊慌。
　　她有些笨拙地、飞快地、却又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地，用勺子将餐盘上被挖过的痕迹勉强抹平。
　　做完这一切，她才像是松了口气，轻捂着嘴唇，转过头对着男人，露出了一个纯真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那是福利院的孩子们无师自通的生存技能。虽然她已经离开那个地方很久了，但……效果应该差不到哪里去吧？
　　吉良吉影站在餐桌旁，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那盘被“破坏”过的炒蛋上。
　　那块缺失的角落，就像他完美平静生活中出现的一道裂缝，突兀而刺眼。
　　然而，当他抬起头，对上女人那双惊慌未定、却又努力挤出讨喜笑容的眼睛时，那股即将涌上心头的烦躁，却奇妙地停滞了一秒。
　　吉良吉影微微眯起眼睛，指尖摩挲着刚刚修剪平整的指甲边缘，走到餐桌边。
　　“不够的话我可以再做。”
　　顺势将自己的那份餐盘推向妻子。
　　善迩以领会了他的意思，但她没有接受这份“馈赠”，而是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背。
　　勺子在指尖灵巧地转了一圈——那上面还残留着从他那盘里挖来的炒蛋碎屑。
　　她用勺子舀起一小块鸡蛋，左手以无可挑剔的姿势托底，精准地将食物送到了男人的唇边。
　　眉眼弯弯，像一只偷了鱼还凑过来蹭人手心的小猫。
　　吉良吉影的瞳孔微微一缩。
　　勺子悬在唇边，停顿了半秒。
　　最终还是顺从地张口，吃掉了那勺鸡蛋，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
　　“……谢谢。不过，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他自然地抽出勺子，善迩以也顺势收回了手，动作间没有丝毫尴尬。
　　餐桌旁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筷子与瓷盘偶尔碰撞的细响。
　　望着父亲咀嚼的侧脸，早人突然问出了一个问题。
　　“爸爸，你和妈妈……是怎样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