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房间》颜三一

2、再孤独的灵魂也会找到同伴 在类似的经

　　关于去年的那些风波，谁都不愿再提及。就像被换走的班主任一样，随风而去。与以往不同的是，吕婷成了新任班长。她稳定的成绩以及出色的能力被班主任看重。但是万万没想到，吕婷内心萌芽了这样的一个想法。
　　吕婷还像以往一样，少话独行。而让赵敏感到异常的当然是纸条里常提到的：
　　“如果我离开了……”
　　谁也不知道吕婷这里提到的离开是什么，但是赵敏注意力并没有在这上面。而是在一直监视她的孙思华身上。起初，吕婷也并未意识到孙思华的举动。但是，赵敏确实无法接受，孙思华不仅上学放学跟赵敏黏在一起，就连在学校里的每一个课间，赵敏无论跟什么人待在一起，身边总会有她的踪迹。就连赵敏写日记，写小纸条，孙思华都要时时监视着。
　　看得出来，赵敏最近有什么事情刻意在躲避孙思华，她在不断寻求机会跟吕婷单独相处，但是连上洗手间的间隙，都有孙思华的身影，她实在痛苦。与此同时，吕婷也承受着内心的煎熬，她想跟赵敏深聊，但是她发现孙思华一直都在她身边。原来的三人行，现在只剩下吕婷一个人。而吕婷给赵敏的信，也迟迟没有回音。哪怕是有回信了，也只是短短的三两句敷衍了事。吕婷以为赵敏不再把她当成好朋友了，她的所有苦闷，只能倾诉给隔壁四班的好朋友听。
　　那段时间的吕婷，一直哭泣，不断哭泣。连吕婷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哭泣。随之而来的就是接二连三的生病，颈椎病，胃病，发烧，感冒，拉肚子。频频请假的吕婷跟赵敏的接触更少了。而赵敏每次看见的都是吕婷抱着隔壁四班的好朋友在诉说着什么。赵敏以为吕婷不再把她当成好朋友，她也便把近日的事情跟另外的同伴讲了。
　　赵敏，一个坚强好学的女孩，初中分流临近，才发现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孩子。而自己的生母正是自己喊了十多年的大姨。
　　曾经，她的妹妹赵慧常常在生气的时候会讲赵敏是个外人，不配搭理她。由于妹妹有天生的残疾，赵敏家里人一般都迁就妹妹赵慧。她心里虽然不舒服，但是也没有说过什么，以为妹妹只是脾气不好。从小，赵敏家人就告诉她，你是姐姐，你要让着弟弟妹妹。于是她总是一个人装下了所有的委屈。包括妈妈给弟弟妹妹买新衣服，却告诉赵敏，家里开支不够。包括妈妈偷偷给弟弟妹妹加零花钱，却是从赵敏那里扣的。
　　在吕婷遭受宿舍欺凌的那一段时间，她跟妹妹赵慧狠狠地吵了一架，妹妹说出赵敏不是亲生的这个事实，加上奶奶也帮着妹妹。赵敏一度以为这就是真相，但是赵敏爸爸和妈妈却告诉她，她们说的都是假的。他们说，赵敏和妈妈长得那么像，怎么会不是亲生的。尽管如此，赵敏心里还是多了一个疙瘩。她开始留意生活中的事情，她找机会便提出跟父母做亲子鉴定的要求。直到有一天，赵敏的妈妈发了一次大火，狠狠的扇了赵敏一耳光。
　　“养你那么多年，对你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是不是亲生的有那么重要吗?”
　　从那以后，赵敏没再敢提出做亲子鉴定的事。这件事让她原本就不怎么平静的生活，彻底天翻地覆。而此时，虽然吕婷已经不再是宿舍欺凌的对象。但是，班长的新身份，也让吕婷的事务更多了一些。班上同学对突然更换的班长心里甚是不服气，不配合她的工作已经摆上了桌面。
　　虽然吕婷没有说，但是，她一定很难过吧。赵敏不敢在这个时候再写信打扰她，虽然赵敏在这种时候能想到的人只有吕婷，但是想起吕婷，抱着别人倾诉生活，她就害怕。她以为，或许是她们之间出现了信任危机吧。哪怕她体育课上，看见吕婷一个人孤单的身影，有时会有想去找她的冲动，但是孙思华步步紧跟，赵敏也只好望而却步。
　　某天早上，吕婷偷偷摸摸跟着赵敏进了厕所，特地找了个相邻的位置。吕婷准备了一封长长的信给赵敏。在信里，吕婷讲了很多最近的事情。关于她生病被妈妈责备，关于她每天都不明原因的哭泣，关于她想要逃离这个世界，关于她发现这段友谊走进死胡同，关于她被大家孤立。字里行间都表露出吕婷的无奈和痛苦。她好像被生活扼住了喉咙。
　　赵敏在厕所里还没看完了那封长长的信，就听见孙思华在外面喊她了。赵敏骗她说拉肚子。看完以后，赵敏的眼泪已经滑落满脸颊。原来这种感觉，不是只有自己才有。那一刻，她孤独的灵魂，好像找到了同伴。赵敏收好纸条，擦干眼泪，打开厕所门。看见孙思华，在门口站着，赵敏心里真的是哭笑不得。
　　赵敏用尽办法找机会写回信，在学校，孙思华盯得死死的。在家里，妹妹赵慧又各种差遣赵敏干活，父母也对她最近的动态盯得很紧。赵敏简直觉得自己喘不上气了，像犯人一样被盯得死死的。后来，赵敏趁着晚上洗澡的时间，在浴室写了个回信。关于她的身世，关于她对友情的疑问，关于她无法喘息的生活，还有对吕婷的情感共鸣以及支持，但是更多的还是道歉。赵敏未无法第一时间陪伴在吕婷身边感到愧疚。但是，赵敏相信这一切都是会过去的，只是需要时间。赵敏偷偷摸摸把信写好，藏进衣服里。第二天找机会在学校厕所里塞给吕婷。
　　当吕婷拿到纸条时，上课铃刚好响起。吕婷便在上课期间偷偷看。信不算长，却狠狠敲击着吕婷的心。拿着纸条的手颤抖着，纸条被风吹到地上。孙思华借势看了一眼，吕婷害怕她看见重要信息，赶紧拾起。抹掉眼角的泪，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但是，在课间，吕婷依旧看见赵敏跟朋友畅聊着。想起信里的内容，她多了几分心疼，而关于她自己在赵敏心里的地位到底有多重，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自习课时，正当吕婷拿起笔要给赵敏写回信时。班主任通知要求进行社会实践，要大家自行分组，并要吕婷登记名单。吕婷作为班长，当然也是组长之一，她当然希望赵敏可以来她这一组。在回信中，吕婷先是肯定了赵敏的情绪，并表示她自己也意识到了她们之间的情感出现了危机。但是关于她的身世，既然一切还未尘埃落地，最好还是不要自乱阵脚。并表示希望赵敏可以来自己的这一组。这样，她们就会有更多机会可以一起相处。
　　吕婷发现了，孙思华一直在盯着她写信。吕婷写完以后很大方的问她：
　　“你要看吗？”
　　“这是给赵敏的吧，我帮你给她吧。”孙思华说。
　　吕婷其实很生气。她想借这个机会告诉孙思华，不要再插手她和赵敏的感情。但是，孙思华却在把纸条传给赵敏的时候说：
　　“吕婷叫你不要再去烦她，她让我把这个给你。”
　　赵敏听到这个话，很生气。到手的纸条还没有打开就已经到了垃圾桶。吕婷看着赵敏把纸条扔进垃圾桶。她瞪大双眼问孙思华，跟赵敏讲了什么。孙思华说：
　　“没说什么啊，就是说了纸条是你给她的。然后她说，叫你不要再给她写，不要打扰她跟别人的交流，她是不会看的。”
　　吕婷听到这个，顺势砸下了手里的书。很生气的喊：
　　“爱要不要，再写我是狗！”
　　赵敏听到这个，也莫名的生气。拉起孙思华就离开教室了。吕婷气哭了，她跑去隔壁四班，但是她的两个好朋友都在跟别人打闹，丝毫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吕婷浑身发抖，颤颤巍巍的回到自己班里。一个人在生闷气。翻开她那本涂涂改改的日记本。
　　第一页就是：
　　“我好想离开这个世界。”
　　接着，吕婷翻到最新的一页，她含着泪水写下：
　　为什么大家都不要我，为什么大家都抛弃我，最疼我的爸爸，再也不要我了，最喜欢我的奶奶，也在骗我，最好的朋友，把我的纸条直接扔进了垃圾桶。所有人都可以不理我，所有人都可以骂我，责备我，只要我有你们，我都觉得没关系。可是，这个世界为什么对我那么残忍。所有人都逼着我长大，难道她们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14岁的孩子吗。难道就因为他们叫我一声姐姐，我就要为他们的未来买单吗，难道就因为我不喜欢张扬，就活该被孤立被伤害吗。我好像什么都没有争，什么都没有抢。什么都没有得到，为什么我好像什么都失去了。
　　写到这里，笔记本上的字迹已经被吕婷的泪水晕开了一大半。她以为的孤独的灵魂，终于会找到伴侣，可是现在看来，一起都是骗人的。
　　社会实践的时间一转眼就到了，大家都来到了三天两夜的基地。恰好吕婷和赵敏分到一个宿舍，更巧的是吕婷跟赵敏隔壁床。虽然她们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是在晚上的时候，吕婷失眠的常态让她翻来覆去，但是害怕吵到隔壁的赵敏，也就逼着自己不动了。没想到的是，赵敏居然悄悄地帮吕婷盖被子了。吕婷眼角的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下来了。睡到半夜，吕婷被赵敏地恐慌声吓醒。吕婷听见赵敏哭着喊;
　　“不要丢下我，不要，不要！”
　　吕婷伸出手，紧紧地握住赵敏地手，悄悄地说：
　　“不走，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不会丢下你的。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说着，边抹掉赵敏眼角的泪。
　　这三天过得很快，赵敏最终还是没有跟吕婷同一组，赵敏没有吃到吕婷做的饭，吕婷也还是没有喝到赵敏磨的豆浆。她们各自都不在说话，哪怕偶尔对视上，也是着急忙荒地撤离。
　　初二的第一学期也就这样躲躲闪闪偷偷摸摸地度过了，期间吕婷和赵敏偶尔会有纸条的传递，但更多的也是歉意，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
　　很快，就迎来了这一届的分流。也就是会有一批人提前离开学校，不读初三，也不参加中考，直接离开学校。其实赵敏曾经犹豫过，或许拼一拼，她是可以考上高中的。但是，那一天中午放学，赵敏听见爸爸和妈妈在因为该不该告诉赵敏真相而吵架。原来，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捡来的，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赵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虽然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是，当这样的消息真正得到确认的时候，她还是无法接受。
　　她三天没去学校，谁都不知道她这三天到底是怎么度过的。她很痛苦，但是她不能完全表现出来。她的养父母带她去做亲子鉴定的时候，她的生父母也在。眼前这对喊了十多年大姨、姨丈的人，居然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她很崩溃，她很想质问他们，当初为什么丢掉她。她以为自己会发疯，可是并没有。她淡定的吓人，就好像一点也不在意这个事情一样。
　　只有回到家，躲进厕所里，打开水龙头，她才敢放声痛哭。她把自己的手抓出深深的血痕，也丝毫感受不到痛。内心的痛，比这要多千百倍吧。哭完以后，关上水龙头，洗把脸。就像个没事人一样，去做家务了。也就是这个时候，她坚定了要离开这个学校。至少读职校的时候，可以稍微离这个家远一点。反正自己也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了。
　　这以后，她再也没有给吕婷写过纸条。而吕婷也困在自己的漩涡里，无法脱身。此时的吕婷，在遇到刺激的时候，已经开始伤害自己了。她看着刀划开自己的手，看见血一滴一滴的留下，心里才会得到些许释然。吕婷也想着要离开这个学校，要离开这个世界。
　　可是偏偏事与愿违，她的各科老师来劝阻，她的家人各种责备，认为她选择这样一条路是大逆不道的。其实，吕婷也害怕，她也不知道这样的选择是不是对的。但是既然那么多人都认为她是错的，她也就不再敢坚持。只是带着罪恶感，继续学习。
　　初三，也就这样结束了。这一段噩梦终于告了一段落。可是谁也还没有搞清楚，困住吕婷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她会如此痛苦。
　　只是唯一遗憾的是，吕婷和赵敏之间的关系就这样结束了。谁也还没有来得及解释，谁也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再见。
　　或许藏在她们心里都有一个这样的声音：
　　“愿我们在各自看不见的地方熠熠生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