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倩》里柯诗仁

2、火烧云与银铸月

　　2022年9月2日星期五 晴
　　她是祁连山六月的飞雪，带着野花硕果的香气，又有马踏飞燕的嘶鸣；她是山谷里璀璨的星辰，遮上魅惑的云雾，捧起幽美的月牙；她是春里涨潮的池水，沾满淤泥的尸体都在那里洗了个干干净净。
　　我从没想过我会如此的迷上一个人，好像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渊。
　　秋天的云好生轻狂，带着它蓬勃的少年意气，在清晨的阳光里肆意的穿梭。校内的学生们开朗了许多，他们开始交谈，开始玩耍。像我这样脱离了正常人接受范围的怪胎，自是到了该被孤立的时候了。
　　“林…烨…宁…同学，是你吗。”
　　一个清澈的女孩声音从我身后响起，穿过我的头颅，在耳朵边转了一圈，又钻进我的脑子里。
　　“是，怎么了。”
　　我一向不喜欢和人交谈，哪怕是一个感叹词，也不知今天是怎的了。或许是因为昨天的那位老师，把我自认为濒死的心脏又往回拉了一把。我转过身看那姑娘，她的眼睛很大，双眼皮像道弯月，瞳仁是宝石般透彻的黑色。真是一双炯炯有神眼睛啊，我只在破碎的布娃娃上见到过。我盯着她看了半晌，她的表情变得诧异，我亦明白，好了，现在又多了一个人知道我是怪胎了。
　　“呃…林烨宁同学？”
　　“嗯，有什么事。”
　　“是这样，咱们班的生物老师让我把练习册抱过来，我这还有事，你能替我去吗？”
　　不瞒着说，我这具无用的身体是真的没有能力去理解她所说的话。生物老师？意思是说，这所学校其他的老师都是非生物，真是有趣极了，想来也是，昨天那位老师美的如同油画一般，也不是什么生物。不过既然是去见教师团队唯一的生物，我还是非常荣幸的。
　　说来也巧，“生物”老师的办公室和昨天那位美人老师竟是同一间，我走进去，风吹上来一股熟悉的味道。是那位老师的味道，我倥偬的向前一瞧，确实是她。我瞧清她的脸了。她的眉像是群草被墨色一染，温柔的排列在宣纸上，杏仁眼尾轻轻上挑，带着一抹红艳消失在眼眉间，眼珠子亮晶晶的，像装满了星辰般美丽。我从来没见过如此动人的鼻子，是蓝色海水凝成的冰山，而冰山下，又是如火般的嘴唇。好一个冰火两重天。阳光下，她的模样更像是一幅油画了。
　　对我来讲，她就是神话中的美杜莎，只要看她一眼，便是被石化了。我不能说话，也不会动弹，只能看着她，一直看着她。然而若真是如此，我愿意永远变成一块她面前的石头。
　　“一班的？”
　　她开口了，声音像潺潺流水扣人心弦，却又像滚滚火焰痛人肺腑。
　　“是，老师。”
　　“把你们班的生物学册抱过去吧。”
　　她就是生物老师。这所学校的要求可真高，只有像她这般模样的人，才配称得上是生物。既然如此，那我便是连腐尸也不怎么算得上了。
　　晃晃悠悠的抱着那堆生物学册，我脑子里全是她的面庞。她的声音回荡在我的脑海里，我傀儡般的步伐突然变得有了色彩，踏着金黄色的阳光，走一步，便生一朵浪漫的红玫瑰。
　　安排同学们把生物学册发完，我在椅子上瞧着自己的那一本，然后轻抚封面，翻开第一页。那是一切一切的开始。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生物老师的，我因此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心情。我开始坐立不安，心跳加速，笨拙的动作加上脸红，我似乎是病了。这种病，叫憧憬。
　　她伴随着上课铃声进来，依旧是系着领带，衬衫被光线一透，隐约能瞧见她艺术般动人的线条。她的脚步声轻快极了，充满了希望和美好。
　　“上课。”
　　“老师好。”
　　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事，在她的烘托下，好像也有了不凡的纪念意义。
　　“同学们好，请坐。我姓张，大家以后叫我张老师。今天是我们本学期…”
　　张，真是英气的姓氏，让人在她的陷阱中坠的更深了。她用粉笔一点一顿的写着什么，我只看得见她美丽的侧脸，可以与希腊的雕塑媲美。
　　一只鸟叫又将我从美色里拉了出来，幸好，差点就忘了听生物课了。
　　第一次了解生物学是在老师的帮助下，真是幸运极了，我不禁感叹，原来我这样的废铜烂铁，被社会家庭都不重用的腐尸，也有如此幸运的时候。
　　我对生物学很感兴趣，比以往的任何课程都要感兴趣，就像是从一间黑暗的密室里找到了一条出路。这是我开学以来收获最多的一节课程。我糜烂的内心世界变得奇怪了，从一堆恶臭的稀泥里萌发了一棵嫩芽，上天从外面美好的世界里偷来一束光，照进我的内心。那棵嫩芽扎根在我的身体里，贪婪的汲取阳光的能量。这棵嫩芽的名字，或许就是常人口中常提的梦想吧。
　　下课之后，张老师问是否有人愿意当她的课代表，我起了野心，是课代表的话是不是就可以呆在她身边了。我胆怯的把右手举起，又颤巍巍的放下。因为有一个声音在说：万一以后没考好呢？万一被迫撤职呢？万一因为你太黏人，像个舔狗，她烦了呢？一万个万一，促使我又停下了接近她的脚步。
　　她的身边围了一群女孩，我盯着她们，心生了嫉妒，又充满了不甘和自责。
　　我依旧是那个懦弱的家伙。
　　中午我趴在桌上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小王子和红玫瑰，只是小王子变成了小公主，红玫瑰依旧是红玫瑰。红玫瑰开得正烂漫，她的身边围了许多蝴蝶。小公主怕刺，从来没有接近过红玫瑰。秋去春来，红玫瑰经历几次枯萎还是光鲜亮丽，小公主却白了发丝，起了皱纹，直到进了棺材，也没能触碰到红玫瑰。
　　这个梦在昭示着什么，我不得而知。
　　下午第二节课后，早晨那位托我去抱生物学册的同学来找了我。
　　“林烨宁~你好呀！”
　　“嗯。”
　　嘴巴总是比脑子快，还是用这种漠不关心的神经病语气回答了同学的话。
　　“你不开心吗？”
　　“没有。”
　　她看着我，看了一小会儿，她又笑了。
　　“那就好！我叫李乂澜，我们交个朋友吧！”
　　这小姑娘倒是很开朗，不过跟我这种人呆在一起，只会让她难堪吧。
　　“不行。”
　　“诶？”
　　原本想婉言谢绝，谁知我这破嘴受不住控制。
　　“没有…我是说…”
　　“没关系！你考虑考虑好啦~”
　　她又笑了，她为什么那么爱笑，像一只惹人爱的柴犬。我能感受到她的笑引了一丝微弱的春风，吹进了我的内心。天空下起春雨，滋润着嫩芽。
　　放学的时候，她攥着我的手，笑着说话。
　　“留个联系方式吧！”
　　“我回去了。”
　　“诶等等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想要欺负她的感觉，于是在她追我的同时，我也跑了起来。
　　“你跑什么啊！”
　　我和她打闹，在街道上大声的嬉笑着。在爸妈离婚之后，我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张老师真是个神奇的人，让一切都幸运了起来。
　　那晚我在床榻上躺着，脑海里充斥着李乂澜的笑和张老师的美。这是值得高兴的，但是我哭了起来，泪水一滴一滴浸透了枕套。
　　这种久违的幸福，真的是我配拥有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