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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沈小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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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小将军近日得了个女儿,喜欢得不行,天天抱着哄着,只恨自己不是女人不能亲自给这小宝贝喂奶。缘因这沈小将军自小就想要个妹妹的,奈何他娘生了他之后身子便不好,他爹沈老将也不愿纳妾,致使沈小将军孤零零一人长大。如今有了个这么香香软软任他搓揉的女儿,勉强算是圆了当年的梦。
于是将军府内时常可以看到还未出月子身体尚虚的少夫人在院子里跳脚:“沈敛!你要是把她磕了碰了摔了,老娘扒你的皮!”或者沈老将军提着刀追在后面,怒吼:“不肖子!老子还没抱过几回,全被你小子抱去!你还要脸不要?”
沈小将军怀里揣着女儿跑路,还有功夫伸出两指堵住女儿耳朵:“不理他们。爹爹最好了,是不是最喜欢爹爹?”说完还要在婴孩肉嘟嘟的脸颊上吧唧亲一口。
请来的奶娘曾喂过几个皇子世子,天不怕地不怕,谁耽误她喂奶就削谁,听说还为救下被胡须扎了许久脸的三皇子骂过当今圣上。沈小将军奔过某院门时冷不防与她撞上,奶娘脸一沉,比沈小将军更快,劈手夺过襁褓,抱回去喂奶了。
沈小将军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家传宝刀朝他飞来。
女儿半岁时北疆战事吃紧,朝廷急召讯老将军。然老将军那时突感风寒,这事儿自然落到沈敛身上。
沈敛什么人?朝廷混混,且离了女儿活不了。当即整个人扒在府前石狮子身上哭天抢地,死活不去,要么带着女儿一起,不然就撒手不管,沦陷便沦陷,大家都别活。少夫人钳着他耳朵拖进府去好说歹说,最后顶个五指山红出来,可算同意去北疆了。
可他沈敛什么人?当年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翻宫墙溜进东宫把太子拐出来玩的。大军开拔的前一个时辰便偷出女儿藏进马车,但好事多磨,行至半路竟他夫人追上来,他带着大军没日没夜地跑,硬是把一个月的路程缩到了半个月——这急行军自然把赤里合台军队打了个措手不及,也震动了朝野。后来太史令问及原因,沈敛摸摸鼻子:“你叫我咋办,不跑快点我的乖乖宝贝就要被抢走了………"又在一片“大人撑住啊”“大人快要不好啦”的惊呼声中嘀咕:“爹可真不好当哪……”
弘景二十二年正月初一,北疆大捷。这一天也正是沈敛女儿的周岁。彼时追雪城中大雪纷飞,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搬出一屉又一屉的面食,杀猪宰羊,白雾缓缓升起。半夜时雪停了,沈敛便牵头将长明灯升入空中,不到半刻,城墙上聚起一条光的火红巨龙。“于是战场上的孤魂归于天脉,英灵终得安息。”沈敛对怀中女儿说,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
“爹肚子里墨水儿没你娘多,”沈敛挠头,“今儿早上下了霜,你就叫霜姿,怎么样?”他努力地在脑子里搜刮词语;“外有冰霜之姿,于内其心烈烈。你公孙伯伯说你是被兵神选中之人,可爹才不信那劳什子鬼鬼神神的。他们说将星既生于世,便一辈子都要在疆场驰聘。爹只想你一生平安顺遂,成人了也不必嫁高门大户,喜欢就成;不嫁也行,咱家的钱够你花一辈子的。
那次大捷伤亡众多,沈敛拼着最后的一点兵力,硬生生把赤里合台军赶到了古特狄那河以北,北疆军民得以修养生息。穆哈尔台可汗主动退往拒雁山东脉,暂时与大成维持了表面和平。
那一夜还有士兵拖着板车,上面载着战死的人,已冻的冰一般僵硬。他们将尸体埋在追雪城下,立起一块巨大的石碑,沈敛也在其中出力。然后他用尚带着血液的手抚上小霜姿的额头。
我以战死英灵之名,祝佑你永世安康。
公孙夷取下头盔走来,将指上鲜血点在小霜姿额上:“生者公孙夷,愿你无忧无虑。”随后轻柔抱起小孩,挨个送到战士面前接受洗礼。
那是边塞人民的礼节,为新生儿用战士的鲜血洗礼,这个孩子也会成为勇者,不惧伤痛。
“生者官乐齐……”
“生者乌夫尔与亡子沃里安。”
“生者郎青……”
各族的语言低低响起,在大光中,孩子额上血迹覆着层柔光,像是北方传说中降临人间的圣子。
这些战士或是死了兄弟,或是死了亲儿,在此刻将希望都寄予在小霜姿身上。也许这个孩子在数年后,会带领铁骑,为他们夺回曾经的故土。
“你不该带她来这儿。”众人各自散去,石碑旁倚着长枪的黑影突然开口。
“是臣唐突了,竟不知殿下还在。”沈敛笑道。
那人从阴影中走出来,一身银甲被染得血红。眉尾斜飞入鬓,眼含不化寒冰,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不苟言笑。
方汐,当今圣上长女,太子同胞姐,昭明长公主,英鸾将军。十六岁随今上出征锡那林,而后转战塞北,被边民称为“穆里真和”,意为冰原上的野狼,其名头可止小儿夜啼。
“当年我从敌阵中抢回父皇后,他问过公孙夷我是否是将星转世。”方汐语调毫无起伏,“公孙夷但笑不语。那将星想必是她了。”
“还不一定呢”,沈敛神色淡淡,方汐手掌抚上小霜婆前额,挑起眉。
“如果我将她与刀兵隔绝,你说,她还能成为将星吗?”
“随你,但你无法逃避。但是你要明白我们为了生民而活,为了生民而死。你、我、公孙夷、叶忠,归宿只能在战场而不是朝堂。你莫非想回去趟那浑水!你想让你她将来困于深宅吗?你若是战死,又有谁来护她?你好好想想吧。”
“你以为我想?我没得选。沈敛依然云淡风轻,“带兵打仗,可以救边疆百十万人性命;若能于庙堂大权在握,护的是全天下百姓。也许上一刻还在为君主冲锋陷阵,下一刻便被金令召回,因君主猜忌而含冤屈死,这样的事情发生太多,我不得不谨慎。昭明,你可还记得先皇计杀了多少将领?”
“我的女儿就算困在宅院中也比在边疆好得多,至少她不会挨饿受冻,不会为刀剑所伤。至于打仗,我来就够了。”
方汐道:“那她若是不服你管,非要上战场,你待如何?”
沈敛一顿,尴尬挠头:“这个…倒是还没想过。”
方汐一晒。
“但是昭明,沈敛神色认真起来,“若有一天皇上要杀我,就休怪我先动手了。”
沈敛抱着襁褓走远。
方汐戴上银色麒麟面具,嗤笑一声:“……你敢。”
弘景二十二年三月,沈敛回朝,昭明长公主留守追雪城。
弘景二十五年,太子薨逝,尚不及弱冠,未有家室,顺帝指丞相亡女刘氏为阴婚,严令昭明长公主坐镇北疆,不得擅自回京。举国守孝三年。
两年后沈敛发妻白氏亡故。边境换防,昭明长公主回京。
刚出头七,沈敛便被急召往北疆,沈老将军早年落下的伤病复发,一府上下仅有老夫人一人打理。方汐给白氏上了香,默然凝视那尊牌位。“你夫君托我照看沈霜姿。”她对着漆黑棺椁说。
下人引着她往后院去,过了照壁便见两个年岁相仿梳双丫髻的小姑娘蹲在廊下喂猫。那猫是老夫人养的,膘肥体壮,通身雪白,一袭皮毛油光水滑。鹅黄衫裙的丫头不知在对着粉衣的那个说着什么,眉飞色舞的;粉衣丫头只是笑,静静地不说话。俩丫头见了人也不怕生,歪头上下打量着她。
粉衣的那个打手语:你是谁?
原来是个哑女。“方汐。”她说。
黄衫丫头本欲开口,却听方汐报上姓名,便惊异地问:“你看得懂手语?"
方汐并不想回答,只问道:“谁是沈霜姿?”
黄衫丫头:“我”
方汐:“收拾东西,走。”
黄衫丫头:“干嘛?去哪儿?”
方汐有些恼火,双手环胸,不耐烦道:“知道我是谁?”
“方汐。“沈霜姿答。
方汐眉心一跳,深觉此事难了。
“知道英鸾将军不?是我。”
沈霜姿面无表情:“不信。”
沈敛你这王八羔子你最好祈祷老头子不会把我调去雷泽。方汐心道。
方汐:“总之,你爹让我照顾你。现在收拾东西跟我走。”
“杏儿能一起吗?”沈霜姿指着粉衣丫头。
“不能。”
“为啥?”
“哼。“方汐直接上手抓人了。
“我不——我不走——我不——沈霜姿立马扒上廊柱大哭:“哇哇哇——”
方汐拎小鸡崽一样把她拎起,夹在腋下:“少给我装。”又转头向杏儿道:“杏儿对吧?收拾东西跟你家小姐一起。”
杏儿知晓了此人便是长公主,恭敬许多,先是一礼,手语道:敢问殿下要带小姐去哪儿?
“我府上。”
杏儿福身欲走,却听方汐道”沈敛回来之前,你们都随我同住。衣裳首饰公主府会做,带几身衣服这几天穿就行。”
沈霜姿眼滴溜溜转,不知盘算什么,闻得这话,便抬头问:“要住多久?”
“边防五年一换,你爹如今在雷泽练水军,离得倒远了。”方汐声音放轻放缓,“还不比在白夜关呢。”
公主府坐落在京城西北,离皇宫不远,但也算不上近。占了整个京城地势最好的一处,可见皇帝虽忌惮她,却也是真疼她。
方汐不习惯坐马车,便骑马在前,留了两个丫头在车里。于是她也成为了第一个看到门口一片花红柳绿的人。
我的眼睛。方汐心道,当即嘴角抽搐,连□□那马都惊恐地后退几步。
不知哪个眼尖的看见了她,还不等方汐食指放在唇上,便尖声叫道:“殿下回来了!”霎时一群或妖艳或清丽的美人“呼啦”一下围过来,“殿下又俊了些”,“殿下还长高了呢”一时间充斥在方汐耳边,又有几双手抢着扶她下马,弄得她晕头转向。
“殿下怎么还晒黑了。”有侍妾说道。
方汐心说放你娘的屁老子待的那地方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太阳的。
她被困在一群莺莺燕燕的包围中,低头便看见白花花的胸脯,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香粉的味道扑入鼻腔简直要把人熏得昏厥。
方汐怒道:“祁善白呢?把他给我叫来!”
侍妾们面露难色,“爷带着妙音姐去怀悲寺上香了……”
“妾方才着人去请,现在还没到。”一清秀女子道。
“嗯,麻烦你了。”方汐冲她点头。
“这都是容照该做的。”女子不卑不亢,轻声道。
“顺便告诉他,不用回来了。”
容照:……
“方汐!”这时车中传出喊声,“方汐!方汐!”
“哎哟!还有小朋友!”侍妾们闻得几声喊,眼睛都亮了,直接丢下了满头黑线的长公主,奔向马车。
方汐扶额:“我一走五年,你们这是一个都没生?”
容照文文静静地站在一旁,柔柔开口:“是附马生不出来。”
我就知道!方汐悟了。
“我已经七岁了!不需要别人抱了!我自己能走!”沈霜姿在另一头嚎叫。
“乖,你需要的!让姐姐抱一会儿!”
叫吧,你就叫吧,方汐心想,叫破嗓子也没有人来救你。
是夜,书房灯火通明,方汐伏在案上,面前铺着写了一半的奏折。
“幸不辱命,”一袭黑袍的屈妙音牵着沈霜姿,推门便道:“正如公主所想,怀悲寺的人几乎都被换了。”说罢自顾自走到一旁坐下,提起茶壶猛灌一口,留着满头唇印的沈霜姿一脸茫然。
“那灾舅子和南蛮奸细见面时避着我,我也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我稍后便给沈将军去个信。”
沈霜姿立马警觉:“我爹怎么了?”
方汐自觉自己今日的话有些多了,缄口不言。
屈妙音倒是有耐心,对她解释道:“让他提防着点,他是北方人,又不熟悉水军,真不知道兵部那些老匹夫怎么想的,偏要把他调去雷泽。脑子抽了吧。”
“对了,狗东西今天还跟我密谋要杀你来着。”屈妙音又转向方汐。
方汐:?
“他说等你死了,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和我在一起了。”屈妙音满脸无辜。
方汐面上表情几番变换,抓狂道:“有病吧!!!明天动手杀他好不?!”
“什么!你们要杀人?在这里!“沈霜姿睁大双眼。
屈妙音:“不可!时机未到,殿下,他还有用。
方汐深呼吸,摆手道:“明日我要进宫述职,沈霜姿也得一起去。你记得明早给她也收拾下。”
“沈霜姿。方汐唤她,语气严肃,“明日起,我教你武功,屈妙音教你诗文,庄寻教你策论。每一旬入宫一日伴读,你可愿意?”
“你习得作文章,就可以和你爹通信了。”屈妙音柔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