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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相遇B   韩少卿 ...

  •   韩少卿醒了,感觉身在冰窖。这不奇怪,那是正月里的一个子夜,而他却穿着T恤。他又觉得自己的左手没有了知觉,这也不奇怪,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四肢不展难免会出现血脉不畅。他还觉得自己的右手奇痛无比,这更不奇怪,刚才一群人撒丫子跑路连踩带踏的时候没留意到那只看不见的手。事实上,骚动过后,几乎什么都看不见,桥头的油灯被打落小河,唯一的光源来自月球的反射。

      韩少卿躺在地上,朦胧中看见眼前有一个大木箱,他并不知道那是棺材。以这样的方式出场让他很困扰,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韩少卿慢慢站起来,搓了搓手,暖暖身子,可还是觉得冷,哆里哆嗦,喘着大气,从“大木箱”里硬是扯了一大块白布裹在身上,只留出眼睛,形象猥琐,但是暖和多了。正要走下小桥,却见一付轿子挡在面前。韩少卿猛然想起在睡梦里有人大喊“鬼啊!”,不禁胸口一凉。他很肯定自己不是鬼,这是因为他能看见自己的影子。为了确定这一点,他甚至做了一些运动,伸手踢腿,上蹦下跳,每次影子都是跟着他走,由此确定了自己的判断。他觉得轿子里的才是鬼,因为他可以听到呜呜咽咽的泣声,当时的场景是小桥流水,皓月当空,所以这出戏很明显不是猛鬼出更,应该是倩女幽魂。韩少卿本来是不相信鬼神的,可是几个小时前,他刚刚和□□同志吃过饭,就不由得他颠覆以往的主张。韩少卿想看看“小倩”,却有点害怕,万一真是猛鬼怎么办,他又想一走了之,但身后漆黑一片,看不到出路。前方倒是有几户店家的灯还亮着,可是要过去,躲不开轿子。韩少卿决定撞撞运气,于是缓缓伸出两手做饿虎扑食状,慢慢向轿子挪去,这个姿势的好处是,如果轿子里的猛鬼突然冲出来至少还可以掐住对方的脖子。

      正当他靠近轿门的时候,发现有一只眼睛藏在帘子后面盯着他……

      朱葶躲在轿子里不敢出来,她之前祈祷菩萨派个徒弟来救他,好让她不用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可是没想到菩萨办事讲究一劳永逸,居然下了猛药,派来个要她命的,这样自己就是想嫁也没机会了。朱葶全身紧张,用耳朵感受着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很无奈。虽然不敢看,可毕竟是夜深人静,用听的还是可以判断个二五六八的。

      朱葶听见“鬼”喘着粗气,好像在撕扯什么东西,惊吓中不自觉的小声抽泣起来。忍不住好奇,也想知道鬼到底长什么样,朱葶鼓足勇气用手指轻轻地勾着门帘,一只眼贴上去看个究竟。眼前的景象把朱葶吓住了,一个白衣恶鬼,对着空气指手画脚还乱窜乱跳。怎么做鬼压力也这么大?朱葶不敢把手指拿开,怕这小小的动作也会惊动了恶鬼。她必须为自己的生命做最后一搏。弯曲双腿,膝盖紧贴胸口,这个姿势的好处是,一旦最后的防线被对手突破,只要猛一蹬腿,便可以直捣黄龙。此刻恶鬼正伸出利爪,如飞鹰扑兔之势冲自己来。朱葶意识到恶鬼发现了自己,心跳加速,肌肉紧绷,正当恶鬼靠近轿门的时候,她发现恶鬼的一双眼睛正盯着她……

      麻杆打狼两头害怕,当时韩少卿和朱葶的处境就是这样。三目相对,一时间不知道做什么好了。韩少卿的手僵住了,他以为“小倩”只有一只眼睛。朱葶腿抽筋了,因为贴得胸口太紧。

      两人都以为对方是鬼,也都奇怪怎么没有后续动作。画面就那样定格着,谁都不敢先出声。

      韩少卿站着外头,寒风从两腿中间吹过,膝盖一酸,重心失衡,本能的反应使他抓向眼前能抓到任何的东西,好让自己不至于跪下去。这一抓,整块门帘被抓下来了。按照原先的设计,此时朱葶应该直捣黄龙,可惜腿正抽筋着,动都不能动。

      韩少卿看着轿子里的朱葶,松了一口气,因为对方也有影子。正当他准备自我介绍的时候,朱葶紧闭双眼,放声大哭,嘴里念着青浦十八骂,韩少卿一句也听不懂。看着朱葶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韩少卿知道她一定是吓坏了。

      韩少卿把披在身上的布摘了下来,轻轻地披在朱葶的身上,奇迹出现了,朱葶不哭了,也不骂娘了,最重要的,腿不抽经了。朱葶两脚一伸,韩少卿武功尽废。

      韩少卿倒地不起,苦苦哀号,胸闷气短,一时晕了过去。朱葶披着白布,感觉到人的体温,可是前方分明有一口棺材,倒在地上的到底是人是鬼,自己一时不敢确定。

      朱葶见韩少卿一动不动,便走出轿子,小心来到跟前,借着月光,仔细打量着这副躯壳。韩少卿长得人模狗样,一点不像鬼,朱葶知道自己闯祸了,搞不好还弄出人命了。此时她能够想到的就是把韩少卿弄醒,然后跑路。想起嫁妆里有几个轿夫的水壶,里面应该还有水,便跑到轿子后面去找。与此同时,韩少卿稍稍缓过神,又站了起来,见踢他的人不见了,便朝轿子方向走了过去。朱葶找到水壶,转身却撞上韩少卿。疼痛加上无辜成就了一张无比扭曲的脸,朱葶见到韩少卿这副面相,出于本能,将水壶朝韩少卿脑袋上砸去,韩少卿智力归零。

      一个女人,一个晚上,毁了一个男人,两次!

      朱葶拿水浇在韩少卿脸上,韩少卿被冰凉的水激醒,水渗到T恤上,贴着胸口又凉又痒,同样出于本能,韩少卿把T恤脱了,当着朱葶的面,脱了。他冷的直发抖,连话都说不出,只能伸手向朱葶身上摸去,连拉带拽想要拿回白布。可是朱葶死活不给,她看着韩少卿口齿不清以为是想要对她那啥。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的误会着,终于韩少卿忍不住天寒,一把抱住朱葶,嘴里磕磕绊绊地蹦出一句话“你……个十…十…三点…想害……害死我”

      误会很快解开了。朱葶把布还给了韩少卿,两人坐在轿子里,互相都有点不好意思。

      “你叫什么名字?”韩少卿破冰。

      “朱葶”

      “这里是哪儿?”

      “此地是朱家角镇,前头就是百姓村”

      “你怎么会半夜出来?”

      朱葶把自己的遭遇向韩少卿说了一遍,韩少卿才知道自己跑到了清朝。朱葶说着自己的不幸,忍不住哭了起来。韩少卿赶紧安慰道:“没事,没事,你这么漂亮,一定不愁嫁”

      这一说,朱葶倒是不哭了,而是叹了口气,道:“公子有所不知,家里说媒提亲的不在少数,可没有一家是成的,那赵文山家倒是不嫌弃,还非要娶我过门,可偏偏那头是个小丈夫,我根本就不喜欢。我都十六岁了,老姑娘了。”

      “十六岁不算老,有的是机会,我就奇怪了,你家境也不错,人又漂亮,怎么会…”

      朱葶看着韩少卿,小声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能笑我”

      韩少卿点头,朱葶慢慢撩起裙子,露出一双绣花鞋。

      “明白了吧!”朱葶不好意思的说道。韩少卿感觉莫名奇妙,完全不知道应该看到些什么。

      “什么意思?”韩少卿倒不好意思了,因为他觉得自己让人家不好意思是件很不好意思的事情。

      “看到没有啊!”

      “没看出什么啊!”

      “天足!”朱葶直跺脚。

      韩少卿恍然大悟,原来这朱葶没有缠小脚,怪不得嫁不出去。

      “原来如此,不过这不算什么,不是每个男人都喜欢小脚女人,何况这是陋习”

      “这么说公子已经成家?”

      “没有,没有”

      “那是为何?”

      “说了你也不懂!”韩少卿想说自己没房没车,女人太现实,丈母娘太势利,可是别说是一个古代人,就是一个现代中学生,也不能理解自己华丽的悲伤。

      “人家都告诉你秘密了,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别以为我不懂,不就是没房子么!”

      朱葶这么一说,韩少卿吓了一跳,一百年前的女孩子居然已经有了这样的洞察力。

      “你怎么知道!?”

      “你一看就像逃难的,这里是百姓村,都是和你一样逃难过来的,谁有房子啊,不都是租人家的么,找个好女人成家,好好过日子,太太平平,比什么都强,最烦有些女人,自以为自己了不起非要嫁给有钱人,有钱人有什么好,怪里怪气的。那些当妈的也是,嫁女儿当卖女儿,什么素质!”

      “有钱人可以给你安定的生活,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难道你不想么?”

      “好男人一辈子只喜欢我一个,他给我什么我都喜欢,不是更好么?”

      “我要是早点认识你该多好!”韩少卿笑道,其实那要早一百多年才行。

      朱葶笑了,韩少卿感觉好极了。二人聊着聊着就依偎着睡着了。

      次日一早,简单收拾几件值钱的东西,韩少卿跟着朱葶走回朱家药铺,一路上看到一群人议论纷纷,原来是百姓村王冬家死人了,昨夜棺材还没有送到王府,王成就已经上吊自杀了。

      走了一整天,晚上才到了朱家药铺,朱掌柜一见女儿回来了,又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又能见到宝贝女儿,害怕的是赵家会来找麻烦。再一看女儿带了个客人回来,二十八九的小伙子,留个平头,没有辫子,以为是外国华侨,心中多有疑问。朱葶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向父亲一说,老朱知道女儿毕竟还是留不住。赵家终究是会回来要人的,当机立断,包了一些贵重首饰,让朱葶带在身上,另外送了韩少卿一张二百两银票,要韩少卿娶了自己的女儿,然后带着朱葶去上海租界谋生。老朱这样做原因有三:首先,二人虽然没发生关系,但毕竟同宿一夜,舆论要求,韩少卿必须负责;其次,朱葶向老朱介绍韩少卿的时候表现出了少女的羞涩,老朱觉得自己女儿一定是喜欢上了这个华侨,同样是嫁女儿,不如嫁个女儿喜欢的;第三,他希望韩少卿一路保护女儿安全,既然不能保证二人不会发生什么,就必须得对自己有个交代,所以只有拜了堂成了亲,做父亲的才能放心。

      韩少卿觉得有点突然,看着一旁小家碧玉脸蛋通红的朱葶,把心一横,哎,就吃个哑巴亏吧!

      二人来到上海,典当了一些首饰定居下来。韩少卿会说英语,很快在洋人和本地商人之间树立了名声,财富迅速累积,没几年功夫就买了大房子,过上了富足的生活,朱葶为他生了两个孩子,韩少卿给了朱葶想要的爱情,朱葶也给了他想要的成功。韩少卿渐渐忘记自己是二十一世纪的人,他已经不想回去了。

      本来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继续下去,可惜历史还是照着原来的计划演绎着传奇。时间到了1894年春,慈禧太后的寿诞费用成了棘手的问题,本地的大户人家都接到了通知要求捐钱,于是这些人都躲到乡下去了。韩少卿因为和洋商的关系不错,没有被逼掏银子,可是官府的人不买账,因为筹不到银子就得自己掏腰包。于是有好几次官府找了些混混趁韩少卿外出喝酒时对他下黑手,只碍于洋人的关系,不敢杀了他,所以这段日子,他总是会莫名其妙的晕倒然后被人抬回家。朱葶一直以为是他醉酒,其实那是被人打的。每次醒来,韩少卿只记得和□□吃饭的事情,其他都只能让朱葶慢慢帮他回忆。

      此刻,韩少卿坐在屋里,看着朱葶打着节拍的双脚,终于又一次想起了所有的事情,眼前的朱葶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花季少女,而是自己两个孩子的妈。作为丈夫,他需要承担更大的责任,作为男人,他需要勇敢地去面对困难。韩少卿对着镜子精心做了一番打扮,朱葶笑道:“又到哪儿神气去?!”

      韩少卿从抽屉里摸出当年朱掌柜给他的那张二百两银票,微微一笑道:“借花献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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