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千山鸟飞绝 九月一日上 ...

  •   九月一日上午八点钟,学校开了高一新生的晨会。操场上乌压压站了一千多个人。

      拿着话筒的是教导主任张老师,因为不苟言笑,对所有学生一律高标准严要求,外号张阎王。他的脸棱角分明,像一个长方形被平均分成了上下两半,其中一半是额头,另一半的中心是拥挤的五官。他天生一双高兴的眉眼,嘴角却斜向下撇着,所以平常见他,表情总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悲喜难测,给人一种背地里无私奉献但在公众前默默隐忍的印象。张主任心情好的时候倒是个和蔼的老头,而当他生气的时候,看上去尤其痛心疾首,令人不敢直面,比如此刻,他严肃地重申了纪律问题,从不可以刘海遮住眉毛、不可以染发、不可以涂指甲、不可以化妆、不可以穿超短裙到不可以迟到早退、不可以翻墙出校、不可以去网吧、非特殊情况不可以带手机...... 李豫则的耳朵驾轻就熟地自动屏蔽了这个环节,因为他不可能违反纪律,从前的学生时代没有过,今后的在校生涯也不会。不仅不会,而且如果校规是一张试卷,他的表现足以做出题组组长。

      师长眼中的李豫则,除了不怎么说话这一点容易让人误解为态度不好以外,是十足的模范高中生。

      李豫则的中考成绩,没有哪科特别拔尖出色,也没有哪科比较薄弱拖后腿,他的每科成绩都一样好,好得整整齐齐。用赵老师的话说就是,稳得像等边三角形。

      “稳”也是赵老师想让李豫则当班长的原因之一,他根据经验预测,额外的工作并不会影响到这个孩子的学习,而且他的性格比较冷静自持,不会让班级的气氛太闹腾。

      赵老师外号赵老怪,其实不但不老,而且是个如假包换的青年教师。他年近三十才来北中教书,入职前转过好几行,刚入职就做班主任,顶住压力硬着头皮上,结果业绩意外好,于是今年他带第二届。上一届的同学说赵老师是个无法预测的人,他有时候严肃地不近人情,有时候慈祥得不可思议,行为举止在所有老师中是最奇怪的。比如他上课时会突然停止讲题,对着教案,仿佛在思考着什么,然后又摇头笑笑,也不跟大家解释,接着继续讲课,学生也不敢问,如果跟着笑,还会被提问题。唯一可以预测的是,他总是步履轻快地走进教室,好像没有教学的压力和生活的重担似的。

      赵老怪第一天给二班上课就说了学生们闻所未闻的话:“学校就是一个大型企业,请充分利用好我和其他老师。把我们当作为你们工作的人,而不是老板或者上司。”

      赵老怪当了几年班主任,头发依然茂密,这是最令人佩服的。毕竟杜老师的头发从前方望去已经看不到了,只有长得比他高的男学生站着的时候能撇到他头顶之后的风景。但杜老师有小粉丝撑腰,说热闹的大街不长草,聪明的脑袋不长毛。

      杜老师是一班的班主任,也教二班的物理,他说话很慢,而且会用自问自答、自断自续的“什么啊”和“欸”把句子切成好几段。李豫则偶尔看一下黑板,在心里提前默念出杜老师“什么啊”后面的内容。

      “......两端受力之差。”

      “......匀速直线运动。”

      “......不变。”

      他的同桌,董三醒,双手支着脑袋,抓着头发,仿佛在进行着不为外人所知的内心挣扎。

      董三醒从前叫董三省,“三省”当然是取自《论语》里的“吾日三省吾身”,但这十几年来,除了一名从眼镜框上方看人的老教师,谁第一次也没喊对过,同学们更是干脆叫他东三省,即使他后来领先于公安部门,先斩后奏地把自己的名字改成董三醒,很多人也还是改不了口。自从上了高中,三醒就把自己的立身名言改成“吾日三醒吾身,早醒三次。”因为他患有起床困难症,闹钟要掐掉三次才勉强坐起。对三醒来说,睡觉是人生头等大事。所谓学子爱床,睡之有道,晚上不睡足八小时他是绝不肯起来的。

      三醒有点沉重的肿泡眼,表情也常常木然,看不出喜怒哀乐。每次有同学过来请教问题,他都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不知所云地“嗯...... 哦...... 对......”别人问“啊?”他就在纸上解答:“你这样,这样,再这样,就好了。”像道士画的符咒。这下轮到对方眉头紧锁地回到座位,开始三省自身了。据周星驰的头号粉丝马廉安的说法,董三醒这是在打睡梦罗汉拳。

      军训结束后正式开学。二班的座位布局也有自己的特点,有两个组是双人座,有三个组是单人座,单人座被占满了,李豫则就和董三醒做了同桌。董三醒跟他的第一句话是:“你喜欢听什么音乐?”

      李豫则想了足足三秒才说:“没有歌词的。”

      “好。”三醒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过了五秒,又补充了个“好”,居然还像首长鼓励士兵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豫则没有回问对方,不是他讨厌这个同桌,而是因为他确实不关心别人喜欢什么。

      教二班语文的严筱晴老师还不到四十岁,却有长达十几年的教学经验。她是名牌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科班出身,虽然没有北中近年来招聘的新老师都必备的硕士研究生学位,但基本功扎实,业务水平在学生和家长中有目共睹、有口皆碑。

      这节课,严老师说到张岱的《湖心亭看雪》和柳宗元的《江雪》,问同学们如何欣赏二者的意境美。

      李豫则心想:“柳宗元的美。”

      因为他八岁的时候去湖心亭看过雪。那是2002年,妈妈还没有跟别人跑掉,爸爸的脾气也没有现在这么强硬固执。尽管如此,那雪景也就平凡乏味,熙熙攘攘的游客拥挤在一起,总感觉断桥在下一秒真的成了断桥。他想到那层叠的厚重的冬衣紧挨在一起的气味,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他的嗅觉一直过分灵敏。

      人好像都对没经历过的事物更加向往,千山鸟飞绝,一定美极了。

      “李孝寅,”严老师的声音响起,“你来回答。”

      同学们的目光转向坐在窗边那位穿白色短袖的男孩,他左手撑着脑袋在纸上划着什么,不知何时戴了副眼镜,而且鼻子和眼镜之间还横着一条折起来的纸巾。陈会甲拿圆珠笔在他背上戳了一下,李孝寅才如梦初醒,目光和严老师一对上,才站了起来,迷茫地看着讲台。几声轻笑在教室里传开。

      老师耐心地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李孝寅说他更喜欢张岱的,因为“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太孤独了。李豫则再次抬眸望了过去。

      可能很满意李孝寅意料之中地扮演了很好的抛砖引玉的角色,那节课的后半部分,老师展开讲了中国画的留白、禅意、人境、物境和心境。坐在李孝寅前面的女生纪婵悦似乎很感兴趣,举手问了不少问题,还没讲完下课铃声就响起来了。

      严老师把叠好的教案放进文件夹,边看着李孝寅问道,你鼻子怎么了?李孝寅摸了下鼻梁,笑笑,露出标志性的酒窝,说是昨晚不小心被台灯罩碰了一道口子,不要紧。

      李豫则听了,不禁又看向这个男孩,仿佛这是什么闻所未闻的受伤方法。他想象了一下这个场景,好奇是什么样的台灯。

      毕竟,李豫则是这方面的收藏家。父亲给的零花钱不少,他平时喜欢搜罗有些年头的台灯和座钟。怀旧复古的,机械蒸汽的,未来太空的,极简冷淡的,只要入得青眼,就千方百计收来,罗列在玻璃柜子里,所以他的房间像个小型博物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