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如阿里》夏木森

6、甘丹寺徒搭（2） 你好像被放

　　“降初顿珠，你把人丢在路边？”
　　楠哥很少叫人全名，吓得他一个激灵，原本挂在椅凳旁晃悠的两条腿立马放下，起身，恭敬地站直，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教她在路口拦车了，那里随便一辆车都是去噶丹寺的。”

　　“你现在联系她。”
　　姜楠显然不听解释，留下一句不容置疑的命令，冷冽的眼神射过来，其美急忙低头寻找手机，慌乱地在联系人里翻找，片刻，上牙紧紧咬住下唇，面露难色：“没，没加上微信。”怎么回事这个南方妹子，居然没通过她的好友请求。

　　“车钥匙拿好，跟上。”话音才落，姜楠的脚已经踏出门口。
　　“去哪？”降初嘴上不情愿地发问，步伐却丝毫不敢放慢。

　　50公里路呢，一天之内两次驱车回家还是从来没有过的事，降初拿余光偷摸打量楠哥，车开得有点急，他不敢多语，手悄悄摸向门把手，眼神紧紧盯着路况。

　　“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冷不丁这么一问，降初还真想不起来，姜楠凌厉地扫视他一眼，这下不恍惚了：“紫色，她今天穿紫色的衬衫，很显眼！”

　　拉萨的天黑得晚，傍晚五点多还太阳高挂，云也悠闲地飘荡着，子清逛到忘记时间，走出来后看到停车场空了一大片，才猛然醒悟，下山没车也很难办！

　　难道又得搭车吗？子清懊恼地扶额，再不敢仗着来过一趟西藏就有恃无恐起来，再不敢不做攻略就出门。
　　悔不当初时，几个穿着民族风长裙的小姐姐说说笑笑而来，这一次子清几乎是本能地问出口：“你好，小姐姐，能不能带我到山脚下？”

　　“我可以付车费！”怕人家不同意，特意补上这句。
　　几个小姐妹互相对视一番，开驾驶座车门的姐姐答应下来，她们回拉萨市区，是顺路的。

　　“多少钱？”
　　开车的让乘客定价格，这倒把子清问住了，轻轻挠头：“你说吧？”

　　小姐姐也觉得自己的问题很荒唐，先笑起来，然后才解释：“我们也是来旅游的，你就随便给点油钱吧。”原来如此。

　　她们在八廓街的路口分别，在车上短暂充过电，子清才敢刷起手机，跳出许多的消息，但她一眼就被接二连三跳出的好友申请吸引，好像是民宿前台的小姐姐，其美。

　　这边刚刚通过，对方的电话就立马追来，原来是担心她个人安危的。
　　“放心，我顺利搭上车，回到拉萨市区了！”子清明朗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其美松了一口气，匆忙挂断电话联系降初。

　　听到人已经安全到达的消息，姜楠即刻靠边停车，换上日常懒散的语调吩咐降初：“回城你来开。”不等他答应，就打开车门往副驾奔去。

　　楠哥真的是现实！降初苦着脸下车，虽说把女孩子丢在路边的行为确实欠考虑，但他依旧满腹的怨言，打好主意晚点去南方妹子身上追讨回来。

　　当这座“日光城”拉开夜幕的时候，朝拜的藏民渐渐往大昭寺广场聚集。广场正门前排起大长队等待安检，子清扫一眼，熟悉地往旁路走去，她知道围着八廓街外头转，也有很多可以进入广场的安检口，那通常都没什么人。

　　果然，才到第二个安检口，就没什么人排队。
　　她喜欢八廓街的夜，喧嚣落幕，磕长头的藏民会陆续前来，信仰才是这儿的主旋律，不像白天那般，到处都是摆造型的旅拍人。

　　奉有释加牟尼佛12岁等身像的大昭寺,是藏民朝圣的终极，名声在外的八廓街原就只是大昭寺的转经道，藏民口中的圣路。

　　围着大昭寺广场缓步转上一圈约莫要二十分钟，可藏民们不是这么走的，他们三步一磕头：双手合十，触额，触口，触心，五体匍匐在地，以手划圈立于额前，叩首，叩首！

　　亦复如是。

　　还有的人选择面朝大昭寺，每磕一次头后只横向迈出一小步，听说这样转一圈的话，需要磕两千多次的头，还真的是磕长头呐！

　　傍晚时分的大昭寺满是喇嘛跟信徒，他们步履匆匆，顺着一个方向，手捻珠串，绕着转经路而行，你会不自觉就跟上他们的步伐。

　　子清曾看到年纪没多大的小孩，刚刚踉跄学步就来转寺，他会趁着大人不注意时特意把步子迈得大一些，或者干脆一次偷个一两步。她也曾看到衣着潮流的年轻人，围着布兜虔诚朝拜，他们的额头跟手掌常常会磕出血痕。她还曾看到两鬓斑白的老者，尽管他们步履蹒跚却不遗余力地叩首，叩首……

　　七年前那次来拉萨的时候，磕长头的人比这时候多得多，大昭寺门前的空地总是被占满的，此起彼伏的叩拜里，只能听见木屐扣地的声响和反复被诵读的六字箴言。

　　或许多年后，我们只能在纪录片里找寻到相关的记载，但现在，只要你来八廓街，稍不留神就会走到潸然泪下。
　　子清心底也有所求，一愿家人安康，二愿……

　　广场四周的店好像还是那几家，不过新增好几个旅拍的铺子，转过一圈，子清选在阿刁奶茶店前面的长椅上坐下。

　　藏族有句谚语“可以三日无食、不可一日无茶”，在众多老茶馆毗邻下，短短几年间阿刁异军突起，甚至被称为“西藏茶饮之光”。

　　小小不过十几平方的奶茶店，队伍一度排到广场空地上。好在此刻没什么人，子清很快拿到一杯拉姆拉措，很有意思的名字，那是西藏山南地区的一处地名，传说能看到前世今生。

　　店员介绍奶油上洒的是青稞蛋酥，子清就着奶油大喝一口，奶味迅速攻城略地般占满鼻腔，很顺滑。
　　晚上的大昭寺没有什么旅客，子清坐在长椅上随处瞭望，放空之际，她注意到左侧走来一大一小的两位觉姆，她们身上的服饰由两种明度不同的红色组合而成，上衣暗红，下身的裙子是更亮一些的红，跟这儿大多数寺庙外墙上的红色一样。

　　年纪大点的拄着拐，一手转着经筒，另一手缓缓抬起，张开掌心虚虚摊着，坐在长椅边上的喇嘛几乎是同一时间伸手摸向大袍下的口袋，掏出十块纸币递给了她。

　　觉姆双手合十，食指贴向鼻尖，颔首低眉，她接着往旁走一步，另一位喇嘛也掏出钱。
　　怎么办？出来这一路都可以使用手机支付，没有准备零钱，只留了张100块以备不时之需。子清绷直了背，嘴唇紧闭，眼神闪烁不定，虽然面上还保持着冷静。

　　挣扎间，觉姆直接越过她，坐到旁边的空位上。子清留意到小觉姆替她整平上衣的褶皱后，跟着坐下了。

　　没过多久又出现两位转寺的女觉姆，她们经过面前时都把手里的零钱递给老觉姆，指尖触碰到掌心时，两个人都顿了顿。原来，她没打算向游客伸手。

　　子清提起奶茶喝一口，突然间杯子上拉姆拉措这四个字隐隐泛起金色的微光。
　　山南太远，她未必就能走到那儿去看见那片能看前世今生的湖，可是当下，不就是今生最真实的写照，她把手伸向包里，翻出那张红色的毛爷爷递给老觉姆，觉姆先是一愣，而后轻轻摆手，拒绝了这份好意。

　　老觉姆摊开手心朝上，轻轻向上抬了抬，子清知道这个手势的含义，是感谢的意思。可她并没有帮上忙，只好双手合十，回以扎西德勒的祝福。

　　转山转寺转湖都讲求单数圈，子清决定转过三圈再回民宿。
　　转瞬即是凌晨时分，她往外走的时候还碰上几个往里进的藏民，提着护具说说笑笑，模样很年轻。

　　子清这次早就做好打算了，西藏有共享电动车，扫码即行，这简直是游客的福音。如果共享的是自行车，外地人铁定一骑一个不吱声，个个高反无疑。

　　拉萨的夜没有内地繁华，但也因为许多游客的到来增添不少热闹。藏式建筑几乎是整齐划一的白墙黑窗，上头各色的香布随风摆动，摇曳在历史的长卷中，子清深深呼吸着，感受这份宁静。

　　不过谁能想到，小绿车在距离民宿一步之遥的地方掉链子，要锁车时界面才显示超出范围。你咋不早说？子清重重撂下脚蹬，是花50块罚款锁车，还是往回骑？

　　她还没有做出选择，手机突然黑屏，电量不足关机了，好像也没得选了，先回民宿拿充电宝吧！

　　“你咋天天这么晚回来？”
　　民宿依然留着门，刚推开，男人清脆磁性的嗓音就传出来，口气略带责备。

　　是他！又在摆弄什么零件，子清径直跑到沙发边，把自己狠狠砸进去，感叹道：“纯属意外呐！”

　　沉寂片刻，两个人似乎都在等待对方的下文。
　　墙上的秒针摆了好几下，子清叹了口气，不得不继续面对现实：“我要还车，手机没电了，有充电宝吗？”

　　因为是躺着的缘故，女孩的声线变得格外软糯，连尾音都不自觉带上娇嗔，落进姜楠耳里，他背脊一顿，头皮跟着发麻，于是清了清嗓子，决定把人叫起：“站起来，过来拿！”

　　“太累了！”沙发软硬适中，这么一躺，整日的疲惫顷刻席卷而来，她实在有些走不动道。
　　姜楠的耳朵跟着嗡了一声，锁紧眉头：“那就让它扣费。”

　　这怎么行！子清立马起身，追着姜楠问话：“最近的还车点在哪里？”
　　确实，女孩子翻脸比翻书还快，姜楠的嘴角扯出明显的弧度，却看见眼前人的嘴角越发耷拉下来，他扫一眼墙上的挂钟，于心不忍地开口：“我帮你还车。”

　　“还可以这样？”子清投以一记你怎么不早说的责备眼神。
　　“要用你的手机。”

　　闻言，子清也是毫不犹豫地把手机递出去，更是直接爆出锁屏密码。
　　姜楠没有伸手去接，眼底布满震惊：“你就这样把手机密码告诉陌生人？”显然对她的防范意识大为不满。

　　“那只是锁屏密码。”子清毫不在意，“我实在走不动了，还完车还得走回来，你说哪一个更可怕？”

　　“我把车骑到还车点，半个小时后它会自动上锁，不用手机。”姜楠很是无奈，她这不拘一格的性格跟恬静乖巧的长相很是不符，是了，真正乖巧的女孩怎么敢一个人来西藏。

　　子清不以为然，将手机又朝他递去：“你拿走吧，万一车又被人骑走，更麻烦，反正这也只是锁屏密码。”她对小绿车的好感已然消失殆尽，生怕再添什么幺蛾子。

　　姜楠决定由着她，他先是抬起手腕将表盘对到她眼前，指了指时间：“现在是1点18分。”随后接过手机，就当着她的面熟练地操作起来。

　　他要做什么？子清偏过头，只见他把录屏打开。
　　“回头你可以看看我有没有翻你其他东西。”姜楠替她想得周到。

　　子清急忙狗腿地冲姜楠点头哈腰，嘴巴更是甜：“好的，大哥！”只要不用她再走一趟，说什么都同意。

　　她刚想回沙发那躺下，姜楠又回过头吩咐一句：“不要躺在这里睡觉。”
　　那一记严厉的目光看得子清连忙远离沙发几步。

　　人走了，子清踱着步子在大厅里游荡，看完墙上的唐卡画后人还没回来，做点什么呢？她突然好奇起这人大半夜在摆弄什么呢？走近茶桌一看，大半个坦克的雏形渐显，她捏起几个零部件放眼前仔细端详，每个几乎长得一模一样，这是怎么区别的？神眼！

　　百无聊赖之际，木门枝丫一声，子清迅速迎上前去，姜楠像喝了杯水般的轻松，当着她的面关掉录屏还来手机。
　　举止如此坦荡，她当下决定不必回看这段视频。

　　已经哈欠连连的子清刚准备上楼睡觉时，又被姜楠叫住：“你要去阿里？”
　　“是啊，无阿里不西藏嘛！”

　　站在几层阶梯上的子清，此刻跟姜楠一般高，她看着他轻咳一声，欲言又止的模样。

　　姜楠也看着她满面疑惑的神情，决定开口：“扫码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你好像被放鸽子了。”

　　她低头查看消息，果然，心里的念头应验了，包车师傅大弟留言：不好意思，我不能带你去阿里了，你再找别的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