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如阿里》夏木森

29、何为转山（2） 嘴里却一个

　　姜楠很快冲完凉换身干净衣服，驾车前往洛桑家，今天有时间帮阿妈修缮房檐。

　　多吉今天倒不往外跑了，里里外外走好几趟，每一步都刻意踏得特别大声，好以此宣泄内心的不满，房子里鼓点似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又由远而进。

　　踩在屋顶上的姜楠依旧很平静，时不时使唤多吉替他传递材料，反倒是在外头堆牛粪的阿妈看不下去了，扯着嗓子高喊：“多吉，你这么大声做什么？阿妈心脏都被你吓坏了！”

　　多吉深深睨了顶上之人一眼，怀着脾气嚷回去：“阿妈你别管。”
　　阿妈特意探进院子里，抬手冲叛逆的小儿子一挥，正色到：“不要一惊一乍，吓到你阿哥。”

　　闻言，姜楠手里的锤头一顿，大大方方出言袒护弟弟的别扭：“没事儿，我都习惯了。”

　　“他很习惯！”多吉一字一顿强调出这句话。不过在此之后，他的脚步声明显放轻，姜楠也不收敛，又换上一副挑衅的口吻：“最近功课怎么样？”

　　“好得不得了。”读书是洛桑对他最后的期许，多吉不敢扯谎，也不敢懈怠。

　　藏区正午的太阳灼热得很，姜楠脱下衬衫别在腰间，汗水沿着他起伏的胸脯划出一道道弧线。
　　同样被炙烤到穿不住外套的还有凌子清，顺着路人的指引，她往陡峭的山壁上走去。

　　起初的山路相对平缓，还能依循着他人踩过的足迹向上，渐渐地越发崎岖难辨，所见之处都是乱石嶙峋，一个不留神竟被卡在半道，难上也难下。

　　凌子清两股战战，双脚一前一后扎起马步，才勉强把自己稳在两块大石头的缝隙间。她能感觉此刻离地面很高，只敢缓缓转过头，才一眼，就吓得不轻，这离山脚至少十余米高，底下的人影早已若拇指般大小。

　　子清急忙将视线转回前方，脚趾恨不得抠进地底，深怕一个不留神就下去了，山壁近乎垂直在她跟前。
　　她是再一步也上不去的，子清心底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她在此处倒下，都不一定能有人发现她。

　　呸！不能再被害怕的情绪把控，她张开嘴大口呼吸，凉飕飕的空气灌进喉咙里，消退去大半丧气的想法，正当她专注于吐纳间，眼前突然出现几抹绛红色。

　　是三位上师正从底下走来，红色袈裟像点亮她黑暗中的一束光，求救的话脱口而出：“等等我好吗？”
　　领头的那位扫了她一眼，没有做任何的停留，后面两位的步伐倒稍微放缓了些，子清鼓起劲，抬脚跟上，不能再落单了，万一出事，多少能有人照应。

　　可本就缺氧的她如何跟得上常年上下山的人呢？三位上师如履平地般穿梭其间，他们的一步本就胜似凌子清两步，因为害怕掉队，子清勉强将步伐迈到最大。

　　没几步，心脏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似乎下一秒就要跳出胸口，脚底一阵麻痹感直通心房，逼得凌子清立马停下脚步，嘴巴早已像马达般不停歇地吸气呼气，却还是感觉喘不上气来。

　　更绝望的是，上师们没有停下脚步，她伸出手，嘴里却一个字都叫喊不出，害怕的情绪比前一刻来得更加汹涌。

　　她不应该跟着上师们加快脚步，应该再休息一会儿的。不！她不应该逞强爬上来，应该在经幡广场就跟玫姐下山的！片刻的功夫，脑子里已经悔恨到不应该独自一人来西藏，子清侧目往山下望去，再没有朝这上山的人了。

　　心跳直逼200下每秒，手环剧烈震动着，麻痹感传递到了手指尖，子清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溢不住的恐惧直往外窜，不会要完了吧！

　　嘶！姜楠想起上次修房顶时，洛桑还蹲在一旁边啃苹果边调侃他，一时分神，打火机的火苗不慎烧到手指头，热浪将他思绪扯回眼前，但他还是手疾眼快地把掉出手里的打火机接住，多年的高强度训练养成他这般好身手。

　　多吉见到他猛然瑟缩回的左手，拉长脖子追问：“怎么了？”
　　姜楠原本想说没事，瞥见多吉关切的目光，又瞬间改变主意，决定小题大做一番，抬起手，嘴巴对着指头拼命呼气，彷佛疼到说不出话的模样。

　　即便如此，姜楠的余光还能顾及到底下站着的少年，怎么还没反应？看来还得加点料。

　　抖抖手，姜楠故作用力地倒抽一口气，又摆出一副示弱的面孔，虚着气息哀叹：“没事的，我能坚持，就差一点了。”
　　“下来！”多吉愠怒，两条浓密的眉毛快要挤到一起去了，烫伤要立即冲冷水。

　　这招这么猛？再逗下去怕是要难哄了，姜楠不敢继续玩笑，举起好在还能显现出红肿的手指头，解释一句：“没有很严重！”

　　这点小伤不在姜楠话下，真正遇到麻烦的是凌子清，她落着单，还卡在曲古寺的陡坡上，几近喘不过气，湿润的眼眶模糊了她的视线，终点就在这儿了吗？

　　突然，一抹强烈的绛红色出现在眼前，有人来了，子清猛地抬起头，是走在队伍最后的上师，他回头来寻她了。
　　上师说的话子清没有听懂，她紧紧捂住心口，怕一松手，剧烈跳动的心会蹦出她的身体。

　　看她的模样也知道怎么回事，上师将手掌贴向她的心口，去寻她的心跳，低头捕捉她的目光：“喘不上气吗？”

　　子清望向上师，轻轻点头，仍旧说不出话，看着他的眼睛仿若看到如同佛像般慈悲的目光，心头有些安定。
　　心跳太快了，上师收回手掌时，寻到救命稻草的子清哪肯放手，急切抓住他的手腕，紧拽不放。

　　上师没有推搡开，面对子清站定，轻仰起头带动她吸气，呼气，同时鼓励到：“慢慢呼吸！慢慢！”

　　按照他的频率，子清重新调整呼吸，感受着心跳渐渐缓和，手脚的麻痹感也慢慢消退。
　　她怎么不走大路，这条路虽然短，但是很陡。上师终究不忍在此刻责难她，见她嘴唇恢复了血色，朝着曲古寺的方向抬了抬掌心，示意凌子清跟上他的步伐。

　　说也神奇，跟住上师踩过的地方，没怎么费劲就跨越过最后两级阶梯，宽阔的山道重现在眼前，足足有一米多宽，子清感觉荒唐，视线顺着路延至山脚下。

　　怎会如此？明明有这么宽阔平坦的道路可以走，为什么自己偏偏从垂直的石堆里爬上来？

　　曲古寺对着冈仁波齐西侧，神山屹立在前，子清很快恢复理性，她想起自己先前询问的是哪条路最快，而不是哪条路最好走！上师们经常上下山，选择的自然是最快的路线。

　　懊恼间，上师已经走出好几步，正回过头等待她。子清再不好意思耽搁人家，双手合十抵在鼻尖，对上师感谢不已，萍水相逢他也可以对她不管不顾的。

　　银发的老者轻轻低头，这么一笑开，鬓间展露出三道横纹，跟爷爷笑起来时一样。子清摸摸胸口，悬着的心总算平静下来。
　　接下来的路又该自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