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如阿里》夏木森

27、冈仁波齐 回去我可以

　　进神山要登记身份证，她们的证件都放在姜楠车上，子清只好主动联系迟迟未归的车主。
　　电话里的声音倒比往日更低沉几分：“你在房间等，晚点我给你们送过去。”

　　今天他竟没让她自己去拿，子清主动提出去停车场取，却被他拒绝了。玫姐早早进被窝，怕敲门声把她吵醒，子清特意裹着外套出门去等。

　　营地里住着不少人，每栋小屋都透出微光，为静谧的夜色注入暖暖的烟火气，大厅里央金阿姐正跟什么人说着话。

　　刚想打声招呼，灯下映照出一张有如刀削斧凿般分明，下颌线冷峻利落的脸，深褐色的眼眸里寒星闪动，神色凝重，子清一时不敢上前打扰，只寻一处长椅背对他们而坐。

　　央金把炸土豆往姜楠面前推了推，无奈地摇头：“多吉又没给你好脸色看吧？”
　　实在是吃不下，姜楠耷拉着眼角满脸无辜：“洛桑阿妈还能把我饿着？”

　　“这没有什么的，当零嘴吃吃。”许久没有在小楠脸上看到这么多变的情绪了，洛桑走后，他的礼貌周到中总带着疏离感，央金知道他还困在当年没能救出大家的悔恨里。

　　两个人又聊了些近况，挂钟的声响在说话的间隙传出来，引得姜楠侧目，这一瞥倒是看见门外瘦小的身影，大晚上一个姑娘家坐在外头干什么。

　　央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颊旁的酒窝瞬间笑得一深一浅：“这个阿妹很有意思，跟洛桑一样爱聊天。”
　　姜楠端起盘子往外走，听到央金在身后喊他：“不够的话，厨房还有！”

　　阿里的夜很宁静，姜楠脚下马丁靴踏出的声响将子清的思绪拉回眼前，她抬眸，对上他探寻的目光。

　　顷刻间，姜楠看着她扬起嘴角，用笑掀过眼底的哀伤，摊开手掌佯装质问的口气：“这么迟还聊天，我跟玫姐的身份证呢？”

　　掌心一沉，子清手里多出一大份炸土豆，差点端不住，还是姜楠替她稳住盘子。
　　藏区日照强，土豆淀粉含量高，炸得外酥里嫩，配上辛香的辣子，十分过瘾。子清等不及抓起两块直接往嘴里送，牙尖刚刚咬开酥脆的外皮，口腔就被绵软香甜占满。

　　这么好吃？她一口接一口的模样把姜楠的馋虫勾出嗓子眼，手下意识伸向盘里。
　　子清先他一步把土豆递到他面前，姜楠迟疑片刻，垂下眼帘才把视线从女生修长的手指移回土豆，伸手接过往嘴里送，确实比以往吃的更酥脆可口。

　　没一会儿，满盘土豆被两个人吃得所剩无几。
　　差点忘记正事，子清拍拍手掌抖落指尖的辣子，问他要身份证。

　　姜楠轻轻捻了捻指头，拉开外套，另一手的两根指头像镊子般利索地从口袋内侧夹出身份证，文雅的动作跟子清方才形成鲜明对比，她默默把膝盖合拢，端正坐姿，热浪扑上耳尖，开始懊恼起自己刚刚是不是太不讲究了？

　　那不好意思的小表情引得姜楠眉间飞扬，不过趁着夜色掩盖下笑意，清了清嗓子，才重新端起严肃的架势：“明天几点出发？我送你们。”

　　“不用不用，这里离转山入口很近，我们明天走过去就好！”子清总感觉他在偷笑，不过天色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也罢，明天能抽出时间给洛桑阿妈修理房屋，姜楠不再坚持。

　　子清也不再寻找话题，只管往椅背上一瘫，重新望向夜空，姜楠坐在她右侧，虽然两个人保持着距离，不过还是能感受到暖意。

　　月亮渐渐爬上树梢，拂过的微风带着湿气，时候不早了，姜楠起身，侧目寻她：“走吧，送你回去。”

　　她倒是还想再看会儿星星，今夜的星空算不上浩瀚，却是她进西藏以来遇到过最璀璨的，不过身旁座位一空，风肆虐而来，她不禁打了个冷颤，好像是没法继续坐着，只好跟着走。

　　领队似乎很疲惫，子清低着头看路，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并肩而行，他的肩头耷拉而下，不似平日里精神。

　　还来不及细想，就到房门口了，姜楠冲她点头颔首，子清下意识抬起手摆了摆，换作以往，她定要体面地说些客套话，可此刻却没有兴致，气温骤降到令她只想立马卷进被窝。

　　房门轻轻关上，姜楠仍驻足不前，他背过身，目光悠远地投向漆黑的夜里，双手自然地插在衣兜，眉宇间还凝结着化不开的沉重，但一种平静与安定在他心底缓缓涌动开。

　　夜色渐沉，营地里的人们陆续酣睡，他们要为接下来的旅途积蓄力量，转眼就到了阿佳跟秋要转山的清晨。

　　星光还没有退却，她们就被闹铃喊醒，黑暗中眸色明亮的两双眼睛互相对视一番，还是阿佳带头掀起被窝，她试图用粗暴的动作以坚定决心：“我先去烧水。”

　　昨天买装备的时候，她们结识了一队要转山的驴友，双方约定好凌晨五点在山脚下集合，结伴同行。

　　简单洗漱过后，两个人对坐在床沿吃泡面，房间里发出此起彼伏的吸溜声，显得十分窘迫，秋实在憋不住笑，硬生生将嘴里的面条囫囵吞下，张口大笑间望见门后挺立着的两根登山杖，表情又变得悲壮起来：“我这也算舍命陪女子了！”

　　阿佳激动的心快要跳出胸口，又因担心吵醒营地里的人，硬是把高昂的声音压低：“我们马上要在人生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了，冈仁波齐转山，回去我可以吹好几年的牛！”可惜子清没有跟随她们一起，不然定能增加不少乐趣。

　　确实如此，秋大口喝起面汤，今晚不晓得还有没有胃口吃了。

　　两个多小时后，太阳终于翻越过几千米的山头，缓缓爬上这片高原，将夜色彻底吞没，多年来规律的作息促使玫玫自然醒来，而隔壁床的子清，仍旧呼呼大睡。

　　收拾妥当，看时间差不多了，玫玫才拉开窗帘，阳光瞬间透进窗将屋子点亮，可床上的人只是翻个身继续熟睡，年轻真好。
　　玫玫浅笑，没想到出远门了，还要继续做老妈子的事儿，负责哄小孩起床，她柔声道：“子清，该起床咯！”

　　好在这小孩比家里的利索，洗把脸的功夫，子清眼底睡意尽消，开始给她灌输情绪价值：“玫姐，我们走到哪儿算哪儿，不要有心理负担哈！”

　　冈仁波齐转山分为内转跟外转两种，按照藏民的规矩，需要外转完13圈才可进行内转，内转线路海拔高，风险更大。外转总长54公里，一般来说需要两天时间，不磕长头的话走一天就能转完。

　　转山的路很好辨认，买完门票后跟着朝圣者走便是。
　　山道很是热闹，跟普通旅游景点里的山别无二致，有一大家子结伴出行的藏民，有三三两两的汉民，也有独自行走的背包客，幸好，原本还担心方圆几里见不到人。

　　起初，子清跟玫玫的步伐迈得很小，走了半个小时都近乎是平路，眼见着不断有人超过她们，两个人渐渐提了速度，越过她们的人都会亲切祝福一句：扎西德勒！

　　再社恐的人来上西藏呆几天，也会养成主动跟人打招呼的习惯，子清想着想着不自觉笑出了声。

　　此刻，阿佳到达第一个补给点，曲古寺，历时三个小时，比预计的晚了些。总算有像样的椅子休息了，秋直接粘上去。
　　阿佳打好热水回来，凭借手感将自己的壶精准塞进背包侧袋，腾出两只手倒了半杯水递给秋。

　　秋没有接过，而是就着阿佳的手往嘴边送，一口热水下肚，暖意从喉间滑落心扉，面色也立马红润起来。
　　“心率如何？”阿佳把她的水壶也挂到自己背包上。

　　秋抬起手腕查看：“心跳110，血氧78。”其实不需要通过手环，她也能直观感受到砰砰直跳的心脏，快得很！

　　“如果坚持不了，我们就下山。”阿佳在国外经常徒步爬山，今日的运动量对她来说还在可承受范围之内，但是她们已经脱离了队伍，万一秋有什么不适，她顾不过来。

　　放弃吗？秋抬眸望向冈仁波齐，心情复杂难辨。
　　半个小时前穿过经幡广场，得以重见到神山，那一刻她万分欣喜，可她没有强如藏民的信仰，才区区九公里山道，身体上切肤的疲惫感就拼命钻进脑袋里对着她说放弃。

　　神山屹立在前，秋垂下头，将手里的登山杖重重嵌进土地，拄着她稳稳起身，先把目标定在止热寺，这也是大家第一天转山行程的终点。

　　阿佳带领着秋调整呼吸，继续向前，她们身后的经幡广场已看不见踪影，而此刻，子清跟玫玫刚巧到达经幡广场。

　　两个人不见疲惫，倒很像来春游的小学生，兴冲冲地到处拍照留念，阳光刚好从山顶透过，将广场上的经幡照得更加鲜艳。幡上印有佛经，藏民相信，每每拂过一阵微风时，幡随风动，便是诵读过一遍真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