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滋养》林斯如

19、维持现状 “明年一定

　　白烟恰似山林间的一簇雾，逐渐浮匿于他黛山般的优越眉骨中。

　　梁宗怀将烟掐灭在垃圾桶，笑了下：“今天动作还挺快。”

　　林颐想起方才收书包的匆忙，还有差点就撞到人的慌乱，所以将语气尽量放得平常，想把急切和雀跃藏下去：“嗯，最后一堂是历史课，那个老师最不喜欢拖堂。”

　　梁宗怀表示了解，“走吧。”

　　林颐跟了过去，又四处张望，表情刚好落进梁宗怀眼里，他笑了声：“别找了，我没开车，刚从酒楼过来。”

　　林颐拨了拨贴在脸颊的发丝，轻轻“哦”了声。

　　梁宗怀侧过身看，“时间还早，我们散步回去有没有问题？”

　　不知道什么原因，她莫名紧张了一下。
　　“能有什么问题？反正我前面都是走路回家的。”林颐淡淡道。

　　“那就行。”梁宗怀边走边说。

　　“不对，你这话是不是有歧义啊？”林颐狐疑地看向男人，半晌才说出心中猜测：“你把我当八十岁老太太吗？就这么几步路都走不了。”

　　梁宗怀步伐轻快，不刻意等她了，笑着继续往前走：“这不是担心你上课太辛苦。”

　　林颐望着他的背影“嘁”了声，扯下头顶的卫衣帽，小跑几步追了过去。

　　路灯昏澄澄的，雨后的街道昏暗而又潮湿，伴随着沿海城市独特的咸腥海风，让人在不知不觉间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两人就这样慢慢走着，两肩之间隔着些距离。少了对视，人似乎变得更自在。

　　“饿了没？”梁宗怀不紧不慢问。
　　“还没。”林颐老实说。

　　“怎么会不饿？”梁宗怀完全不相信，突然想起一些事来，“我念高中那会儿，每天都是四五餐，餐餐还都不离肉，照这频率吃都还跟饿死鬼一样。”

　　林颐也不理解：“每天坐教室里哪有那么容易饿？要不你就是那类……特别活泼闹腾的。”

　　“我还真不闹腾。”梁宗怀想了想告诉她，“说实话，我属于文静那类的。”

　　“……”林颐这下真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的确斯文没错，但要扯上文静就真过了。

　　“没骗你，你要不信可以问我阿姐。”梁宗怀也笑了笑：“其实那会儿我也没做什么，就体育课打打篮球和乒乓啊，加上文化课不也得动脑子么？也是一种消耗吧，就饿得特别快。”

　　“倒也是。”她小声赞同。
　　“所以啊。”梁宗怀用玩笑的口吻，“你不饿，是不是没认真学习？”

　　“……”林颐顿时失语，想起徐师太叫请家长那件事，暗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好像很反感我提学习和成绩？上次也是。”
　　“下班不要聊公事。”林颐瞪他一眼，“同理，放学也别谈学习。”

　　梁宗怀哧笑一声，倒是不往下接话了。

　　附近的影城门口铺上了一层厚厚红地毯，步行街道两侧的雪花和圣诞树已撤下，换成了闪烁的星星灯，一如绚烂的霓虹。灯笼彩灯，火树银花，提前洋溢出一种喜庆的氛围。

　　“快到元旦了。”
　　“要不要去吃红豆沙？”
　　短暂的沉默过后，两人又同时开口。

　　新话题也是风马牛不相及，但气氛并未因此变得尴尬。

　　林颐顿了下，“你先说。”
　　梁宗怀接着话往下说，“附近新开了家糖水铺，我听酒楼前台说味道还不错，想问你要不要去试试？”

　　“可以啊。”林颐没有拒绝，“不过我更想喝杨枝甘露。”

　　“没问题。”
　　梁宗怀又想起她刚刚的话题，“徐港的跨年夜很热闹，每年都有烟花表演，到时候可以出去转转。”

　　小姑娘望着远处的霓虹灯，眼睛亮亮的，点了点脑袋。

　　“之前跨年夜你都做些什么？”梁宗怀又问。
　　“嗯……”林颐眼前涌出一幅幅模糊的画面来。

　　过往十余年间，如果要用一个词去形容跨年夜，她的脑海里冒出的应该是平淡。

　　在每个平平无奇的下雪天，电视里转播着卫视的跨年晚会，爷爷贴鱼缸旁研究他的宝贝龙鱼，爸爸妈妈忙碌中做出满桌佳肴，平淡得让人记不起其中细节。

　　只是现在，
　　那份平淡的幸福只能用来怀念了。

　　“往年跨年夜也没什么特别的。”她慢慢说着，“北城‘城八区’的禁放令已经实行好多年了，比我岁数还要大，所以我只在游乐园里看过烟花表演。不过……我妈妈每年都会包饺子，青瓜海米馅儿的，你有吃过吗？”

　　“这倒没有。”梁宗怀语气温柔，“有机会可以试试。”

　　不远处的店铺旁摆着开业酬宾的花篮，看灯牌应该是家糖水铺，隐约能闻见丝丝的甜。

　　“你会包饺子吗？”林颐抬起下巴。
　　“勉强会。”

　　“勉强？”
　　“嗯，技艺不精，不过阿姐包的饺子很漂亮。”梁宗怀沉默了一瞬，“等除夕夜吧。等她回徐港，等她身体好些，我们一起包饺子，正好试试你说的青瓜海米馅儿。”

　　“好！”林颐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不过青瓜和海米，搭在一起真不会奇怪吗？”
　　“怎么会！鲜甜鲜甜的，你试过就知道了！”
　　……

　　梁宗怀的步子慢了下来，慢慢抿起了薄唇，眼里携着笑意，仿佛在与她约定：“那就等除夕夜，我拭目以待。”

　　他还说：“明年应该是个热闹年。”

　　气氛很微妙，她尤其喜欢此刻的梁宗怀，与她聊着往事，亲近而自然，仿佛他们之间不曾隔着银河分界线。她更愿意将这晚的散步，当做一场惬意的约会。

　　“一定是。”她笑盈盈地看着他。

　　“走吧。”梁宗怀拍了拍她的肩，用下巴指了指灯牌，“点你想喝的杨枝甘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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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是新店开业的缘故，店里并没有太多客人，只零零散散坐着两桌客人。

　　林颐做二选一的题目时最为纠结。比如说，排除掉两个错误选择后的历史选择题；再比如说，究竟是选择刚刚就决定好的杨枝甘露，还是糖水铺老板强推的招牌陈皮红豆沙。

　　就在她准备“点兵点将”时，梁宗怀替她做了决定，两款各来一份，打包拿回家吃。

　　“我吃不了那么多。”林颐有些为难：“会浪费的。”

　　“没事，剩下的我帮你解决。”梁宗怀替她打消顾虑。

　　话虽是这样说的，但林颐哪好意思让他收拾残茶剩饭，所以到家后就直奔厨房，拿了两只小汤碗出来。

　　两人就坐在沙发旁分吃糖水，一时无话，林颐咬着勺子出了会神。

　　眨眼间，她突然注意到玄关处的行李箱，“你箱子怎么放那儿了？”

　　梁宗怀慢条斯理地吃着红豆沙，余光也朝那个方向看了眼。

　　“又要出门吗？”林颐猜测到。

　　梁宗怀解决完半碗红豆沙，抽了张纸巾擦擦嘴，倚在沙发垫上才道：“白天抽空想了下，我还是打算回酒楼那边住。”

　　“为什么？”林颐几乎脱口而出。

　　梁宗怀笑着解释：“怕影响你休息。”

　　林颐停下手里的动作，“不会啊。”
　　话毕，她蓦地想起早晨发生的那件事，于他们的关系而言，多少都有点尴尬。但那只是个小小的意外，不是么？

　　“始终不太方便。”梁宗怀如实告知，“不过安全问题你别担心，我等你休息后再回去，隔天一早再过来接你。”

　　“这样不是更麻烦吗？”她扭过头看着他。

　　仿佛刚刚喝下的并非甜汤，而是摄人心魂的迷魂汤，否则她怎么会舍掉清醒，说出这种糊涂的话来呢？

　　沉默间，掌心多了层红豆沙的热气，她不舍得他两头来回奔波。

　　更多的是，她渴望且珍惜与他独处的每一分，每一秒。

　　她捏了捏指间，猝不及防的心慌起来。她表面坦然，却紧盯着他神色间的细微变化。

　　梁宗怀也看着她，表情有些复杂。

　　一不做，二不休，林颐赶在他吐出下一句前，又说：“对了，舅舅舅妈他们多久回来？”

　　“不出意外的话，基本能赶在你放寒假之前。”梁宗怀松了松眉。

　　“差不多半个月。”她搅了搅黏糊糊的红豆沙，得出结论。

　　“嗯，半个月。”
　　梁宗怀稍动神色，身体微微前倾，忽然偏过脑袋，两臂搭在膝盖上看着她。

　　映在地板上的两道影子，在这个微妙角度下，她正轻靠着他的肩。

　　林颐慌乱地避开他的视线，心情跟碗里的红豆沙一样，黏黏糊糊的窥不清本质了。

　　“那我很快就搬回去了。”她压低了声音。

　　梁宗怀没着急回答，等待着她的后话。

　　“所以这段时间要不就维持现状？”林颐没预兆地转过身，直直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地，“我呢，最多再麻烦你半个月。”

　　梁宗怀呼吸一滞。
　　须臾的沉默凝结了空气。

　　思绪被拉回到刚见面的那天，小姑娘也同现在这般，抛出一枝毫无特别的橄榄叶，她说要替他守护一个秘密。

　　说不上来，就像水汽不断弥漫蒸腾的台风天，风雨来得突然而又让人无法拒绝。

　　这次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