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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沉香 身醉,而心 ...

  •   仪驾回宫,已将近酉时。

      因嵇葵宁身上还带着伤,朱洛筠安排她暂住在栖凰宫偏殿内,一来便于太医诊治,二来近亓若宿处,方便瞧科她的头疾。

      嵇葵宁到时,早有宫女在门外相迎。依照规矩,原要先拜会皇贵妃,但她此刻衣衫狼狈,贸然上前反是冒犯,便只就往偏殿处理伤口,沐浴更衣。

      伤口上过药,不能沾水,服侍的宫女便用温水打湿巾帕,细细帮她擦拭。

      “姑娘的皮肤很细嫩,像御花园新茬的柳叶。”小宫女在她身后道。

      嵇葵宁听了,面上有些羞赧,扭身想要自己来,却被那宫女笑盈盈阻住。

      “姑娘坐着便好,这是陛下亲口吩咐过的,亦是奴婢分内之事。”

      素闻宫里规矩多,稍有不慎便行差踏错,此刻听宫女如此说,她也不好多言,直至沐浴完换上新衣裙,浑身的拘谨方才稍缓了些。

      简单用过晚膳,嵇葵宁请人备下脉枕、纸笔等物,由人引到栖凰宫,给亓若诊看病症。

      先前在偏殿,屋室明敞,装点华丽,她原以为正殿只会过之无不及,可真正见着,却是另副素雅景象,空气中飘溢着茉莉的清香。

      少女支着胳膊,浅碧色的薄纱垂落,露出一节纤细藕臂。她身子斜欹在榻几上,乌发随意披在肩头,好似一只慵懒的狸猫。

      嵇葵宁低头,缓步行至榻前,敛衣跪叩:“民女嵇葵宁拜见皇贵妃娘娘。”

      亓若见她来,慢慢坐起身,轻柔道:“你起来吧。”

      嵇葵宁答谢过,自地上站起,低垂眸子,恭恭敬敬道:“民女奉陛下之命,来为娘娘请脉,诊看头疾。”

      亓若静静地望着她,没有多说什么,答了句“好”,伸手予她探看脉象。

      嵇葵宁轻按片刻,只觉脉象细弱,又请看舌质,兼问月事情状,素日病症发作细具等,心下已有定论。

      “娘娘的头疾,表为阵痛,根在血虚。仅对表症下药,指标而不治本。”说着,她松开亓若的手腕,自退后去提笔作方,审慎道:

      “民女开下两剂药,一剂为头疾发作时用,一剂作平日益气养血用。虽不能保证永不发作,但假以时日,应会消减许多……”

      “——还以为是多高明的神医,兴许还不如宫里的。”嵇葵宁尚未说完,便被旁侧的人打断,语气有些尖刻。

      “紫菀。”

      亓若侧首唤了声,紫菀便撇撇嘴,不再说话。一时气氛稍显尴尬,嵇葵宁写罢药方,便要告退,亓若点点头,允她出门去了。

      “娘娘就这么让她走了。”紫菀瞥了眼嵇葵宁的背影,嘟囔道。

      亓若笑道:“怎么,你还有病要瞧么?”

      紫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急切道:“陛下祭社稷,却无缘无故带回个身份不明的女子,吉凶祥瑞不说,万一陛下看上她,封了妃嫔贵人,当如何办?”

      亓若闻言,脸色变得有些严肃:“嗯,你说的有道理。本宫今夜便去请示陛下,争取给那医女求个才人。”

      前半句话落,紫菀心甚宽慰,觉得她家娘娘终于是长大了。可听完整句话,险些气晕过去。

      “娘娘!”

      “哎,本宫的头忽然有些疼。”

      紫菀气鼓鼓,无处消泄,只道:“奴婢在此多余,去瞧瞧药抓好了没。”说着,便要扭身往外去,刚走半步,又叫亓若捉住手。

      “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亓若见她这副臭石头般的模样,忍不住笑,片刻,又温柔道:

      “他心上牵挂我的病,才唤那女子入宫。这些年来,我鲜少见到他笑了,若那样能令他快乐一点,也是件好事。”

      紫菀还想说些什么,又被亓若轻摇了摇手。

      “紫菀,今晚的月亮好圆。”她抬起头,眼睛被倒映出星星般的月华。

      “大钺的月亮,也和这里的一样圆。”

      紫菀抬眸,也望见檐外的月亮,它悬在屋顶上,远远地发着光。瞧了会儿,她扭头去看亓若,语气较之适才柔缓许多:

      “娘娘想家了么?”

      亓若道:“你还记得那支曲子么?”

      紫菀立时答道:“当然记得。”说着,她慢慢蹲下来,身子靠在榻沿,小声用大钺方言唱:

      “忆昔西施人未求,浣纱曾向此溪头。一朝得侍君王侧,不见玉颜空水流……”[1]

      嵇葵宁自正殿出来,将药方交予宫人,往太医院取药,便要回偏殿去。只是前脚刚踏过门槛,又觉有必要禀告皇帝知晓,也好早些动身回去,便问今日服侍她沐浴的宫女:

      “往常这般时辰,陛下可有歇下么?”

      宫女摇了摇头:“奴婢也不知道。”似是想到什么,她朝嵇葵宁笑笑,笑容中带着些许讨好:

      “姑娘何不亲自到臻懿殿瞧瞧,兴许陛下尚在处理公务。”

      嵇葵宁思量片刻,点了点头,便由宫人引着,往臻懿殿的方向去。及至门口,见着周干,朝他浅行了礼。

      “姑娘怎么这时候来,可是皇贵妃娘娘的病有什么要紧么?”周干立在门口问。

      仪驾回宫前,他就嘱人调查过嵇葵宁的身份,得知她确为嵇平之女,素日在城东济生堂看诊,因不收银钱,医术了得,在民间颇有些名望,方才消除先前的疑虑。

      嵇葵宁摇头道:“皇贵妃娘娘的病无甚大碍,民女已为娘娘开具药方。此来,是想同陛下辞行,若无他事,民女也该回去了……”

      “——周干,谁在外面?”蓦地,屋中传来朱洛筠的声音。

      周干忙扭身往内,踱至里间书房,恭声回禀:“是嵇姑娘来了。”

      朱洛筠倒了口酒咽下,眼圈有些发红:“叫她进来吧。”

      “是。”周干应道,转身时往里望了眼,又低下头,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往门外去了。

      嵇葵宁甫然进殿,便嗅到一股浓烈的沉香气味。室内点燃许多灯盏,可不知为何,当她踏进这方天地时,总觉有种莫名的压抑。

      行过跪拜礼,她站起身,低头轻声道:“陛下屋中的沉香过浓,恐于安眠有碍。”

      朱洛筠提起酒壶的手又放下,一时起了兴致,抬头望着她道:

      “太医同朕说,沉香有安神助眠之功效,你所谓有碍,是何道理?”

      嵇葵宁依言答道:“回陛下,太医同民女所言皆有道理。作香时,沉香可提神醒脑,令人警醒精神。作药时,能够行气止痛,安神助眠。具体功效如何,与用香者体感相合。”

      朱洛筠闻罢,自顾笑了笑,语气添了几分苦涩:

      “难怪朕想要睡时,总是被唤醒。有时执意清醒,却又被迫入睡。反反复复,没有尽头。”说着,他又倒了杯酒,仰头灌下去。

      沉香恍如游丝般,在殿内织就繁密的网,于此刻攫住嵇葵宁的心,令它猛地皱缩。她抬眸望向朱洛筠,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时怔然,鬼使神差,反想到了那个人。思绪神游时,忽闻朱洛筠问起:

      “皇贵妃的病如何了,可有大碍?”

      嵇葵宁回过神来,将亓若病况重又转禀。朱洛筠点点头,又要倒酒,酒壶倾斜,再倾斜,却一滴也倒不出,索性抛了酒壶在案上。

      壶盖脱落,骨碌碌地旋转,然后掉落在地,生出清脆的碎响。

      周干听见里间动静,忙赶进来,见朱洛筠面色泛红,倚躺在八仙椅上,轻声唤来两个小太监:

      “陛下吃醉了,赶快服侍歇息,动作当心些。”

      “朕醉了么。”

      朱洛筠随口问道,少时,又看向嵇葵宁,抬手与周干指道:“她不是大夫么,叫她给朕号脉,便知朕没有醉……”

      嵇葵宁闻言,一时不知所措。因诊脉仅可探看体内寒热虚实,没有看人醉否的。她扭头去瞧周干,见他使了个眼色,叫她上前去,眼下又无他法,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行至朱洛筠跟前,她嗅到一阵酒气。后跪下,抬手去按他的脉搏。

      脉象弦细,不柔和,脉形较常人更细弱,乃是素日思虑过多,气郁化火所致。[2]

      “如何?”朱洛筠低头望着她。

      嵇葵宁松开手,思量片刻,低眸道:“身醉,而心不醉。”

      朱洛筠蓦地笑了,似是问她,又似不是:“心不醉,何解?”

      嵇葵宁的声音更低了些:“民女不知。”

      朱洛筠没再说什么,扶着把手,慢慢自椅上站起身,缓步踱至案侧窗畔。夜色如银,时有软风拂入,消解室内香浓。

      “你是头一个敢说朕有心病,又称无解的。”他背身道。

      嵇葵宁伏拜叩首:“民女在乡野惯了,不熟识宫中规矩,还望陛下恕罪。”

      朱洛筠负手长立,侧首去瞧她,却因她仍在书案后跪着,见不着半个人影,不禁笑道:

      “不是要朕恕罪么,怎的人都不见了?”

      嵇葵宁这才提裙起身,自书案后走出来。月光澹澹,照亮她脸颊上未褪的伤痕。

      朱洛筠回转身,目光落在她眉眼,温声道:

      “你可愿像你爹那样,留在太医院,照护朕和嫔妃们的身子么?”

      嵇葵宁闻罢,没有丝毫犹豫,重敛了衣裙,屈膝朝朱洛筠跪下,伏首道:

      “陛下赏识,民女感激不尽。只是民女志不在官禄,又生于乡野,恐难合宫廷规矩,今夜前来,原本便要辞行,还望陛下恕罪……”

      朱洛筠似是负气,语气淡淡:“如此说来,朕的性命倒不及平头百姓更重。”

      嵇葵宁听了,恨不能将头伏到地下,忙解释道:

      “陛下万金之躯,统江山社稷,性命自然重要,太医院众多医术精湛者,民女不过萤火之光。可在民间,萤火有些时候,却是雪中之炭。”

      朱洛筠侧首望向窗外。

      此刻,在这皇宫大内,又何尝不是霜华满地,大雪覆城。

      他平静地望着银白色的瓦檐,轻声道:

      “你明日,便离宫吧。”

      -

      次日,朱洛筠醒来,觉得头有些沉,身子亦不大爽利,便叮嘱不必备膳。

      周干应下,手上却端了只瓷碗,笑眯眯走上前。

      “这是什么?”朱洛筠低头去瞧。

      周干道:“蜂蜜陈皮茶,嵇姑娘嘱咐老奴备下的,说是有滋阴润燥、理气和胃之功效。”

      朱洛筠伸手接过,不觉莞尔:“她已离宫了吧。”

      周干道:“嵇姑娘还在栖凰宫候着。她昨夜回去时同老奴说,午后御花园,兴许有法子解‘心不醉’。”

      朱洛筠就着碗沿饮罢,抬眸瞧着周干,起兴道:“是么,那朕午后倒要去御花园瞧瞧这开解之法了。”

      是日天气不算晴朗,灰云层叠,时有凉风,似是落雨的征兆。

      约莫未时,嵇葵宁来到臻懿殿,同朱洛筠一道往御花园去。路上,只见她东张西望,似是在找寻什么,朱洛筠问起,她只道待会揭晓,也不知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行至一处,嵇葵宁忽道:“到了。”而后伸手指向前方:

      “陛下看那里,什么在动。”

      朱洛筠闻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可除了几排垂柳外,并无甚新鲜之物。此刻微风穿拂,引得柳枝婀娜摇曳。

      思及此行目的,他感到有些索然,对嵇葵宁道:“你当不是要告诉朕,不是风动,不是柳动,而是心动……”

      嵇葵宁摇了摇头,转身走到一株柳树下,随手掐了片嫩叶,踅身踱回,将柳叶放在唇上,鼓气去吹。

      “——噗,噗噗,噗噗噗……”声音同如放屁。

      “放肆!”旁侧的周干见状,上前怒斥道:

      “当着陛下的面做此等庸俗之事,此乃大不敬,还不速速退下!”

      朱洛筠却被她这无厘头之举逗笑,抬手拦住周干,想看看她究竟要做什么。

      “让她吹。”

      “陛下……”

      嵇葵宁取下柳叶,略微调整口型,重新吹时,叶片被口风鼓动,发出清脆的哨声。旋即,她对朱洛筠道:

      “心不醉解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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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1.预收古言《束脩之礼》:温润如玉年上塾师×偏执傲娇大家闺秀 2.预收古言《贪欢之晌》:阴鸷隐忍敌国质子×清冷聪慧不受宠公主 3.预收未来悬疑《幽灵公主》:温柔/暴戾双身克隆体×杀伐果决冷情女杀手 4.完结古言《寻剑三觉》:清冷隐忍灭门少主×温柔善良宝器传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