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风起 原来那些割 ...

  •   同刘盘交代过,嵇葵宁坐上马车,随章苍一道往怜音居去。

      及至门前,她忽有些恍惚,脑海中浮现出数月前的情景。只是彼时来寻的不是章苍,而是阿霁。

      心头涌上熟悉的陌生,一切都好似和从前一样,却又彻底不同。

      甫然踏过卧房门槛,便有浓烈的药味扑鼻窜来。嵇葵宁抬眸,见沈未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好似较先时消瘦许多。

      “前两日开过的方子,姑娘可需要么?”章苍一面问,一面收整着柜面上的药方。

      嵇葵宁答不用,背着药箱,径直往床畔走去。

      于她而言,大夫与病患间的私人恩怨,从不是左右她看诊的因素,故章苍是日来求,既是依照程序,她本就没理由拒绝。

      只是如今,想到是否见他竟变得需要依托理由,她心底仍不由感到苦涩。

      唇角牵起一抹自嘲的笑,嵇葵宁坐在床畔,轻柔地拉过沈未的手腕,手指探按在他的脉搏,静号片刻,只觉脉象沉细无力,间有结代,乃心肺气虚、大气下陷之症[1]。

      此外,同先时诊断类似,他的脉象时而呈紊乱状,不知根源为何。只是此刻,她顾不及太多,抬头对章苍道:

      “帮我扶他起来,除去里衣,我要施针。”

      有了以口渡药的先例,章苍对此并无惊疑,依言行至床边,照她的话去做。

      嵇葵宁扭身,打开药箱,自内取出针囊,拔出几枚毫针,过火后,分别刺入膻中、气海、关元三穴,后取艾绒裹在针头点燃,以达温通之效。

      约莫过了半柱香时间,沈未的眉头皱了皱,神情似有些痛苦,猛倾身吐了口血,急促地喘息。

      “相公!”章苍扶住他肩膀,低声唤道。

      嵇葵宁取出巾帕,轻覆上他唇角,拭去唇瓣的血迹,而后取出纸笔,写就调养的药方递与章苍,语调认真而沉静,仿佛他只是她素日诊治再平常不过的病患:

      “针灸之法仅以应急,难克根本。现下人虽醒转,但心气损耗太过,仍需用药缓慢调养。在此期间,不可再劳动精神。”

      章苍望了眼沈未,自她手上接过药方,目露感激道:

      “多谢姑娘。”说罢,出门抓药去了。

      一时间,卧房里只剩下嵇葵宁与沈未两个人。空气中弥漫着艾绒的苦辛,努力填充着无处不在的寂静空隙。

      嵇葵宁别过身,淡淡道:“适才我替你施过温针,针尾尚燃着艾柱,待它烧完我就离开,你放心。”

      还在济生堂时,她憋了满肚子火无处宣泄,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她却一句都不想再说。不过是多余,改变不了什么,还要费心竭力去解释。

      何必呢。

      “抱歉,章苍给你添麻烦了。”沈未气息虚浮地吐出几个字。

      “但我不需要别人的施舍与怜悯……”

      他客气地将她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回来,虽身子虚弱,却反似一面布满尖刺的盾,固执地撞向她柔软的矛。

      嵇葵宁只是笑笑,默默将方才染血的手帕叠好,收回药箱里。

      “如果你觉得是,那便是吧。”

      沈未的唇角亦弯了弯,侧首,轻声去唤阿霁。阿霁进屋来,仿佛犯了错的孩子,低垂着脑袋,不时拿眼镜偷觑嵇葵宁。

      “相公可有什么吩咐么?”她小声问。

      沈未道:“去取一锭银子来,拿给阿葵大夫。”

      嵇葵宁闻言,只觉心被什么绞住,拧得她生疼。她以为自那日分道扬镳,她便不会再因他而流泪,可此际,眼眶依旧不争气地湿润起来。

      这时候,毫针尾的艾柱也恰好燃尽了。

      她强忍泪水,脸上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在你眼里,不是施舍,就一定关乎利益么。”

      沈未的脸仍苍白着,像遥远雪山上的湖泊,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误会了。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最好盘算清楚,免得日后再有纠缠,横生枝节。”

      原来感情是能够计算的,原来那些割不断与放不下的,从来只是纠缠。

      “好。”

      嵇葵宁点点头,将毫针从穴位上拔出,收回针囊时,不曾瞩目留神,针尖扎在她的手指上,顷刻冒出一点血珠。

      她并不理会,只低头将物什收好,扣紧药箱盖,旋即站起身,什么也没再说,大步往门外走去。

      阿霁并未去取银两,默默立在床畔,看着嵇葵宁的背影逐渐消失。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这时,沈未再度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阿霁无暇想别的,忙坐在床沿,帮沈未披上衣衫,轻拍他的背脊,帮他顺气。

      可非但不起作用,反倒顺出更多的血。一把一把,尽是刺目的红。

      阿霁急得冒汗,此刻再去追嵇葵宁亦来不及,一时不知所措,只能频频往外探头,盼着章苍早些回来。

      “你再咳咳……拍下去,我怕真要咳咳……命不久矣……”沈未咳嗽着,有些无奈道。

      阿霁听罢,恍然意识到因着心内焦急,不觉失了轻重,便讪讪收回手。

      恰章苍抓药归来,吩咐她去灶厨熬药,她方才得了机口,接过药包匆匆退下。

      回来的路上,他遇见嵇葵宁,见她神情异样,心中已然猜到几分。没说什么,他踱至沈未床畔,屈膝跪下。

      “章苍请相公责罚。”

      沈未稍作平息,微微侧首道:“为何要罚?”

      章苍垂眸:“章苍自作主张去找嵇姑娘,违背了相公之令。”

      沈未闻言,笑了笑,声音既轻又冷,似冰块蒸发的水汽:

      “你既觉得自己没错,何必求罚?”

      章苍抬头,望了眼床上的人,目光坚定:

      “照护相公,助相公达成想做的事,是章苍之责。即便重来一次,我依然会这么做。”

      纵使必然牺牲,也不该由他一人承担。

      沈未又俯身咳嗽。章苍挺腰跪着,思及嵇葵宁的嘱咐,重又低下头,缄口不语。

      “你起来吧……”沈未道。

      “先时托谢湜调查陈元同乡的事,现下可有进展?”

      章苍摇了摇头,沉声道:“尚未有什么消息。”他说完,见沈未的肩膀微微塌落,整个人如同摇摇欲坠的残垣,仿佛下一刻便要崩坍。

      “属下再去看看。”

      他转身,望见檐顶尚未沉没的夕阳,目光如炽,心一沉,毅然往门外走去。

      嵇葵宁是从前来看诊的病患口中,得知赵客死去的消息。尽管官方并未公开告示,闲言依旧在琐碎无聊的日常中迅速流窜。

      她感到瞬刻茫然。

      作为大夫,她已经历过太多的死亡,可死亡再次到来时,却还是显得如此陌生。

      嵇葵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家的,她将此事告诉崔秋和嵇槐序,他们便同她一齐沉默了。

      嵇槐序想去看看他,嵇葵宁要跟着,却见哥哥朝自己轻摇了摇头。

      “你看起来脸色有些差,好生在家休息吧,哥哥去看他,带上你和阿娘的份。”

      嵇葵宁站起身,执意要去,又被嵇槐序按住肩膀,轻柔地摩挲,安慰道:

      “他生前拿你当亲妹妹看,你这副模样去见他,他也会担心。答应哥哥,在家好好休息,陪着阿娘,好么?”

      嵇葵宁垂眸,良久,点了点头。

      到衙署打听过赵客葬处,嵇槐序提了壶酒,往砚山行去,兜兜转转费了许多功夫,才找到他的墓碑。

      “我说这阵子不见你,原来自己躲在这享清福。”

      天色黯淡,明月当头,几点疏星。

      嵇槐序立在碑前,细长的身影投在碑壁,好像久别重逢后的拥抱。少顷,他抬脚,走到坟堆旁,也不顾泥尘沾身,撩起衣摆坐下。

      “若是早些跟我一样,脱身官场做个闲人,兴许现下还乐得逍遥快活。”

      嵇槐序唇角微勾,提起酒壶倒了杯酒,不知是在笑他还是笑自己。

      衙署的人说,他是半夜独饮,呛堵喉咙窒息而死。嵇槐序不信。

      赵客爱吃酒,却从不会独自一个人吃闷酒。他跟自己不一样,天生豁达,意气风发,仿佛这世上所有问题都能有解,所有污浊都会被肃清。

      “其实我挺羡慕你。”

      嵇槐序举起酒杯,轻碰墓碑,仰头饮尽,而后又斟满一杯,倾倒在坟前。月光下,酒香清冽,闪着粼粼的光。

      “你曾问我,为何数年寒窗,潜心苦读,却不愿考取功名。”嵇槐序自语,视线安静地落在土丘上。

      “我原想等功成时再告诉你,可你走得实在太早。”他笑了笑,眼角有几分苦涩。

      “少年时,我也同你一样,满怀凌云之志,坚信将来有一天,自己能为朝廷建功立业……”

      可当年父亲为权贵要挟,染疾病逝,妹妹一家上下蒙受冤屈,家破人亡,那株火苗便溘然熄灭。

      如果连自己至亲之人都保护不了,那些所谓的功业又有什么意义。

      “看到你为官数年,我又存有一丝侥幸,希望证明是我想错了,你却连这点念头都要掐灭……”

      不知不觉,壶中酒被他吃尽。嵇槐序面色酡红,摇了摇酒壶,随手丢在一旁。

      他撑着缓缓站起来,抬头,乌云遮月,天地都显得晦暗。

      唯他独行此间,孑然一身。

      日子流水般过去,很快磨平当中的褶皱,回到从前类似的状态。

      这日,嵇槐序去往私塾授课,嵇葵宁到济生堂义诊,崔秋坐在院里,弯着腰,浆洗衣服。

      阳光普照,四下里静悄悄,时而有微风穿过树梢,生出簌簌轻响。

      “——请问,这里是嵇姑娘家么?”

      蓦地,崔秋听见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音色听来有些粗粝,又十分陌生。她直起腰,朝门口微微探头,来人却已先一步进门。

      看见崔秋,他面上露出微笑,笑容很浅,却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你是?”崔秋自矮凳上站起,有些警惕地上下打量。

      男人立在门檐下,并不着急介绍自己,而是隔着段距离,再次确认道:

      “想必您便是嵇姑娘的母亲。”

      他眼角有皱纹堆叠,眼窝陷进些许,发间掺杂许多白发,行为举止却从容端正,气度不凡。不知为何,崔秋总觉得好似在哪里见过他,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阿葵现下不在,你找她可是要瞧病么?”

      男人却摇了摇头,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不,我今日来,是要找您。”

      崔秋疑惑:“找我?”

      男人点点头:“可否进屋坐下来,我们慢慢聊聊?”

      崔秋望着这人,心中感到十分古怪,又有些许不安。她有预感,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跟我来吧。”

      二人进到厅堂,崔秋请他坐下,自己擦过手,提起茶壶倒了两碗茶。

      男人抬眼打量着屋内布置,似是想到什么,唇角漾起一抹笑意。

      “我听闻嵇姑娘如今在城东济生堂坐诊,医术了得,又不收人银钱,远近的人争着抢着找她治病。”

      崔秋盯着他,语气有些紧绷:“她还是个孩子,不过会些三脚猫的功夫。”

      男人闻言轻笑,转而抬眸,认真望着她道:

      “这十五年,您将她养得很好。”

      崔秋听出他话里有话。

      “你到底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风起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1.预收古言《束脩之礼》:温润如玉年上塾师×偏执傲娇大家闺秀 2.预收古言《贪欢之晌》:阴鸷隐忍敌国质子×清冷聪慧不受宠公主 3.预收未来悬疑《幽灵公主》:温柔/暴戾双身克隆体×杀伐果决冷情女杀手 4.完结古言《寻剑三觉》:清冷隐忍灭门少主×温柔善良宝器传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