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路有林荫

4、失序

　　凛冽的冬风透骨的穿过鼻腔，舒展的寒凉钻入身体每个毛孔。像炎热夏天一头扎进了冰箱冷冻层的畅快。

　　307室绿色铁门斑驳落漆。
　　在李护士严密监督下，宋青橙乖乖吞下所有药丸。服药的时间长了，嗅觉味觉都会退化，你不会感觉到药的苦味，枯涩。

　　因为，你将什么都感受不到——

　　“好了，你乖乖待在这里，我去值班了。”

　　小李护士是她的专属护理，她也搞不懂为什么，总之，小李护士和她待一起的时间是最长的。

　　她有时会把小李护士当做自己的姐姐/朋友，拉着她说好多话。

　　可每每这个时候，小李护士总是会焦躁的提醒她该吃药了。待她吃完药，小李护士就会毫不留情的离开。

　　小李护士一走，整个房间就会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就像现在这样。

　　房间里没有时钟，没有电视，没有书本，没有纸笔。除了她简单的生活用品，什么都没有。

　　她只能孤单的看着窗外，数着白桦树上的鸟儿。可现在是冬天，大雪覆盖了一切，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行人……
　　路边的店铺……
　　说话声……
　　阳光………

　　空寂的冷风轻扫过她脸颊，耳边是呼啸的寒意。宋青橙双眸一瞠，失落的垂下眼，没有声音……。

　　门啪嗒被转开，走廊里的日光也顺带着洒了进来。门框被拉出一小片方形的影儿。

　　视线内，白大褂的身影走了进来。

　　宋青橙雀跃起来，一把掀开身上的棉被，穿着拖鞋奔向门口。

　　她目光殷切。

　　“沈医生，你来了！我想出去走走，你和我一起好不好？”

　　沈不疑脸色闪过迟疑，修长手指翻开她的病历单，上面记录着她这个月每日的作息，所服药品，言语/行为/情绪。

　　“沈医生？”

　　“好，去医院后廊的青湖吧，那里结了好厚的冰，大家都在那散步呢。”

　　—————

　　冬日的湖面泛着玲珑剔透的光，有人在冰面上凿开个洞，新鲜往日灌进来，与水下世界接通。

　　洞下，有滋滋暖气漫上。那人掏出细长鱼竿，甩进洞里。胸有成竹的稳稳落座，气定神闲。等待着那数米下游着的饥饿鱼儿上钩。

　　湖岸边长凳上，一白一灰的两道身影隔着些许距离，而坐。

　　“沈医生，你说这爱好钓鱼的人，是个什么心态？” 宋青橙眼睫落下一刹日光，她安静的盯着那截鱼竿，表情平静。

　　“消遣吧。” 沈不疑答。

　　宋青橙眸光平淡扫向男子，笑道：“ 沈医生，你知道吗。喜欢钓鱼的人，通常并不是爱吃鱼。”

　　“那些被他们千辛万苦钓到的鱼儿，在被他们钓的那刻起，就已经失去了本身的价值。”

　　宋青橙咬重声音，微微侧过脸。

　　“钓鱼……不是爱好，沈医生，它是个游戏——。”

　　“一场，猎物与猎手的游戏罢了。而猎物一旦得手，也便没了意义。你说是吧，沈医生？” 少女声音微沉，话语似乎也意有所指。

　　沈不疑俊脸上流露出些许错愕，抬眼看她，淡声道：

　　“ 你的思路倒是很清晰，让人看不出来……”

　　　他说到后半句，便突地戛然而止。

　　宋青橙接过他的话，轻飘飘道：“ 让人看不出来，我这里是有问题的，是吧？”

　　她微笑着，轻轻点了点自己脑门。

　　“不。” 沈不疑打断她的自嘲，“ 我是说你看起来很单纯，让人会下意识觉得你内心会很幼稚，不容易看出来你心思深沉。”

　　宋青橙看着他急切解释的模样，咯咯笑出声来，“ 沈医生，我知道你是个很厉害的医科大高材生。研究精神领域有五年了，可是，我觉得我们才是真正懂得这个领域的人。”
　　沈不疑对她的发言，颇有兴趣的挑了挑眉。

　　宋青橙眯起眼睛，轻声道： “在你们眼中，哦——，不，在大多数人眼中，我们只是一批不再符合社会规则，不能再遵守社会秩序的人。”

　　“我们无法再做到，成为那个时刻能克制自己，被框在社会文明里的正常人。我们不再遵守法律，不再在乎道德。所以，我们这样的人，——很危险。” 宋青橙微笑着眯起双眸。

　　“所以，我们必须被管制，被圈禁起来。进行再次成为一名合格文明人的塑造。”

　　宋青橙定定看着他，面上浮着刺骨的笑意。

　　但，沈不疑并未被她的话激起情绪。依旧端端正正的坐在长椅上，清风徐来，寒风蹭过耳边，他眼也不眨，态度依旧淡定。

　　只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听到眼前这个少女所说这些话的某刻，他的内心深处，出现了些小小，小小的躁动。

　　他无法准确形容那种感觉。

　　就好像是，一堵坚韧的高墙上，小小的爬上了一道裂缝。

　　宋青橙浅浅瞳仁里的沉静，引得他下意识凝目沉思，并不言语。

　　“沈医生，你不知道吧？” 宋青橙两手撑在腿上，将脸侧过，小小眨了眨眼：“我们这些病人啊，其实——是被你们这些所谓的出国深造过，履历优秀的精英们所造出的阿。”

　　“是你们亲手为我们打造的镣铐阿！”

　　宋青橙的声音轻轻的，像结着厚冰的湖底受到碰撞后，细细生出的裂纹。

　　“社会信奉你们这些精英。所以，你们只只需要下定义，得出结论。那么，就会被大家认可，遵守。就会成为科学！就会被奉为真理！”

　　“科学……多么文明而理智的字眼阿，它拥有绝对信服力，沈医生。” 宋青橙讽刺的眨着眼睛。

　　“ 宋青橙！” 沈不疑再度启声，脸色却并不再温淡。同时，他的目光带着丝隐忍的愠怒。

　　宋青橙耸耸肩，单手对着耀眼日光圈了个圈。

　　“别激动，沈医生，我只不过，是想和你聊聊些，我对精神疾病的一些见解罢了。”

　　宋青橙说着，朝他凑近几分。

　　“你们不是一直很好奇我们的世界吗？” 宋青橙弯弯唇角，挑起秀眉：“其实阿，在我们眼里——你们，才是病人。”

　　沈不疑眼底的愠怒淡了些。同时，神情转换为不解，他淡声道。

　　“怎么讲？”

　　宋青橙冲他轻慢的扯起嘴角。“ 你看看自己的周围，沈医生。”

　　空气里依旧伴随着冬日的躁冷，雪风呼在脸上，刺寒。很容易让人的大脑宕机，不愿思考。

　　沈不疑想，或许他就是大脑被宕机的人之一。所以才会在这个寒气森森的清晨，和一个———他至今都没研究出什么的病人，进行这种无意义的理论探讨。

　　想是如此。

　　可沈不疑还是向四周望去了。

　　这条青湖平日就有很多人来。不过大多数都是医院的职工，还有些不会对人造成伤害的精神患者。

　　而这些患者小到七岁，大到四五十岁，皆有。

　　他侧过头，谨慎观察了一圈身边的人群，视线来回移动。忽地，他发现，所有精神患者们的状态……

　　要比在湖边散步的，大部分职工们的状态要好。

　　沈不疑眉尖挑了挑，淡然开口：“你是说他们看起来比普通人快乐是吗？”

　　“不，沈医生。” 宋青橙慢条斯理的否认道，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坐下。

　　“ 我让你看的不是他们的精神状态，我让你看的，是他们的——行为。”

　　“行为？” 沈不疑颇为不解。

　　宋青橙不闲不淡觑他一眼，缓缓开口：“ 精神患者们的行为，往往会以自我为中心，他们不会关注外界。不会遵守规则。也没有任何秩序能约束他们，他们不会在乎文明，更不会在乎道德，他们在意的只有自己。”

　　“他们的感官被放大，他们会对着太阳顶礼膜拜，对着月亮鬼哭狼嚎。他们的知觉被放大，他们高兴时便会手舞足蹈，激动时便会大喊大叫。”

　　宋青橙举起双手，做了个拥抱日光的动作，很是自在。

　　轻轻舒了口气，缓缓又道。

　　“他们，不！我们——不会因为任何场合而限制自己的行为。我们——可能会在清晨歌唱，在中午欢跳。又或者在午夜喃喃自语。可到了深夜，又会歇斯底里的发泄。”

　　“没有人会理解我们的情绪，行为，以及表达方式。包括我们自己。看上去，是我们肆意放任情绪，而实际上，是身体的情绪操控着我们。”

　　沈不疑双手随意搭着，他静坐着，默默倾听，白净下颌埋进半截黑色衣领。

　　湖光下，少女的小小身影越缩越小，而另一边，她的影子却愈发张扬起来。

　　宋青橙的声音从激动变得温凉，不再是控诉，不满。

　　更像是平淡叙述。

　　“ 我们没有理由的喧闹，不会受任何场景，环境的束缚。我们的记忆会退化，只会记得那些让自己念念不忘的事，我们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也只有自己！”

　　宋青橙说着低下头来，柔软秀发垂落。她目光平静的盯着男子，声音低缓，如山间夜色潺潺流淌的溪水。

　　“ 你知道吗？沈医生，我们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我们被这个社会，被许许多多的事情，约束、压抑了太久了！”

　　“我们的精神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了，所以它们崩掉了，垮掉了！而这些压抑我们的东西，就是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人口口声声要坚守的社会规则！” 宋青橙冷冷扯起嘴角，声音冰冷至极，

　　质问的眼眸指着沈不疑。

　　“沈医生，你看看这里的人，他们又有多少从生命最初开始的时候就是疯子呢？”

　　“在他们最好的时光里，在那些最好的岁月里，难道他们没有融入过社会吗？他们没有遵守规则？他们不受道德秩序约束？他们没有乖乖听话过？！”

　　宋青橙的声音低而沉漠，是控诉，是愤怒！她压下眼睫，视线直逼男子。

　　“你以为，他们没有向社会，向烂的如一堆狗屎的生活低过头吗？！可是，结局呢，沈医生，你告诉我，我们遵守过的社会规则，让我们变得更好了吗？”

　　沈不疑墨发被风吹起，白皙俊容沉在一片阳光里。

　　宋青橙激动的站起身来。她眼球血丝有些发红，神色孤寂而固执。

　　表情仍旧是嘲讽。
　　麻木的

　　“沈医生，如果你不是每天埋头钻进实验室，整日研究什么神经科学的论文！”

　　“如果你能多看一眼，你就会发现，沈医生，他们不仅低了头，他们甚至还下跪了呢，跪着祈求生活给他们一点点，一点点活下去的希望！”

　　湖面上，泛着金色光芒的鱼钩钓起一条长尾小鱼。

　　那人笑嘻嘻的看了会儿，又将鱼儿扔了回去。鱼尾在光影里，跃出一道漂亮弧线。

　　沈不疑不知怎的，跟着她的动作也站起身来。寒风吹过，送来宋青橙清晰的，不屑的冷笑。

　　“沈医生，你说，你们一个个的高精尖人才，费心去研究一个个病变的大脑有什么用呢？！”

　　宋青橙抬着冷目，眼底满是嘲讽。

　　她冷笑道：“ 明明是社会规则出了错，才衍生许多本来就不该存在，和出现的这些病症！也就不会有我们这些人的存在！”

　　“你们一个个所谓的精英人才，不去忙着改造社会，反而要去改造我们！你说你们是不是很可笑？“

　　“宋青橙！” 沈不疑沉声喝道，俊容冷峭。

　　　宋青橙却没有止声，而是轻淡的挑起眉眼：“ 沈医生，你不是很好奇我们的精神世界吗？那我告诉你，去好好研究我们的身体吧！”

　　“是生命的本能为了保护我们，才将我们放在这样的状态里！本来就不该出现的这个糟糕状态！”

　　宋青橙说到这里，几乎咬牙切齿。

　　日光完全晒了过来，湖边杨柳枝轻晃，残留着冬日味道的寒风在盘旋。

　　冷冷的，就像她如霜的声音。

　　“ 沈医生，真希望你能好好通过研究我们，做出一番伟大事业来，名垂千古——。”

　　嘲讽意味十足，宋青橙那双暗淡眼眸，刺的沈不疑再也无法继续保持平静。

　　他决然起身，金色光芒洒在黑发上，柔软而有光泽。他的眼睛漆黑隐忍。

　　“宋青橙，你错了。” 沈不疑高大的身影压过来，宋青橙虽然娇小瘦弱，可仍不失掉气势。

　　沈不疑神色认真。

　　“你们并不是我们的实验对象，相反，你们是拯救对象。我不否认，你刚刚说的话有一定道理。但，宋青橙，你要明白。我们只有生活在一个有秩序，有规则，有文明，有道德的社会里，每个人最基本的权益才能得到保障。”

　　“这个社会才会安定！如果没有秩序，没有道德，没有文明的约束，那么一切都会是混乱的，每个人都将成为恶人，人与人之间更无法共存。”

　　沈不疑雪白色大褂被寒风朗朗吹动。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下巴微抬。露出认真的神色。

　　“是，你们现在是不再符合社会规范，也无法再融入社会，所以被送到这里来。但，这里并不代表着你们被抛弃，没有人选择放弃你们！”

　　“这里存在的目的，就是让无数个和你一样——在自己的人生迷失掉方向的人，能够回到正常的轨道！”

　　沈不疑瞳仁闪着坚定，金色日光照进来。他背影挺拔，脊背站的挺直。

　　郑重开口道：

　　“这里不是被抛弃的世界，我们的研究这些的最终目的是——拯救。”

　　宋青橙决绝的表情闪过错愕，她缓缓抬起清目，蹙眉：“拯救……”

　　“拯救？”

　　她目光中的冷绝闪了闪，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陷入一片沉默。

　　思索着，
　　这个字眼——

　　湖面上不知何时飞来两对白雁，它们脚步纤长灵动，优雅舞步轻踱，漫步在这结冰的湖面上。

　　两对红喙相偎，清灵的一声鸟鸣，吸引住宋青橙的视线。白雁齐飞，朝着那闪动着金色耀眼光芒的方向。

　　冬日雪阳，清冽动人。
　　那对白雁轻盈飞过，而随着它们飞走的身影。眼前空旷出一片视野。目光被轻轻拨开。

　　　是这里的匾额，一排红色醒目大字……

　　龙飞凤舞的宋体。

　　宋青橙瞳孔忽地放大，盯着那片区域，嘴唇张合，终于轻吐出声来。

　　— — 　“绥山市附属医院第一精神疾病研究总院。”

　　“宋青橙？” 沈不疑慢声启音，温润而宽慰。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