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不见青》不弃坑

4、第四章

　　“娘……！”
　　紧闭窗户的屋里一片黑蒙，林凤英就在这片阴影下侧着头，一双无神的眼锁住了林木，像是一个牢笼里的监视者。
　　林木想要与之分享的喜悦都滑稽地僵在脸上，落汤鸡般地打了个寒颤。
　　他飞快地低下头，背过身僵硬地扯过地上的竹筐背在了自己身上：“我去干活了。”
　　——
　　已经入秋的南方，天气依然闷热得堪比盛夏，沉闷的空气让人头脑发昏。
　　行走在小路上的牛车从大小不一的碎石上碾过，颠得人都坐不住，薛冬青抓着围栏，身上的衬衫被正午避无可避的太阳晒得发烫，他能感到自己的皮肉也在散发着惊人的热度。
　　等他们到镇上的时候，薛冬青双眼已经开始发散了。
　　牛车在镇上一栋三层楼砖红色的小洋房前停了下来，薛冬青举目四望，在这个镇子上，这样的房子是独一份的，显眼得很。
　　林定国将牛赶到树下休息，用脖子上的汗巾抹掉脸上的汗，“到了。”
　　薛冬青扯着衬衫的领口煽动着，露出了白皙修长而漂亮的脖颈，此时此刻和他的脸一样泛着鲜明的红色，“这里是？”
　　林定国径直往前走，“镇长家。”
　　“陈镇长在吗？”
　　“来啦！”一声亮丽的女声从里面传来，穿着杏黄色长裙的年轻女性开了门，将他们两个人往屋里带，她一头齐肩的长发，秀丽的脸庞上带着好奇，似有似无的视线在薛冬青身上漂移，薛冬青看着脚边，又将自己的衬衫扣子扣到了头。
　　“定国哥你好久没来了，是来找我爸的吧，他这会儿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你们在这里等一下吧。”
　　“这位是？”
　　林定国看他一眼，并没有说话，薛冬青微微点头，“你好，我是薛冬青。”
　　“陈莹莹，你好。”
　　陈莹莹笑着伸出手，薛冬青稍显犹豫，两只手只是虚虚一握，薛冬青就收回了手。
　　“我们是想借用这里的电话联系一下我的朋友，让他送一些东西过来给村里的学生。”
　　“这样啊，我带你过去，定国哥呢？”
　　“我在这里等。”
　　陈莹莹带着薛冬青上了二楼，“电话在我爸的书房里。”
　　“嗯。”
　　“薛老师今年几岁了啊？是哪里人？”
　　薛冬青颇为无奈地说：“陈小姐，书房是这里吗？”
　　陈莹莹撇了一下嘴，“哦，你进去吧。”
　　薛冬青看着门口渐渐远去的俏丽身影，拨动电话盘，对接线员流利地背出号码，过了片刻，他才听到带着不耐烦的熟悉声音，“喂？哪位？”
　　薛冬青听到对方的声音就笑了，“闵少爷，是我。”
　　“……”对方愣了一下，“真有你的，现在才联系我，你那个比老虎还要毒的爹到底是把你送到哪里去了，再晚一点我就要报警找人了。”
　　“地方是有些偏僻，但是我没事。”
　　“没事就行，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不回来吗？”
　　“组织都安排下来了。”薛冬青叹气，“李女士呢，她怎么样了？”
　　闵朝生一张嘴油腔滑调的，“李姨还是和之前一样，守着她的药馆子忙进忙出的，也就只有我还惦记着我苦命的朋友了。”
　　“真是谢谢闵少爷了，其实我这里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想要让闵少爷帮忙。”
　　“你说，少爷我一定给你办得妥妥的。”
　　薛冬青只简单说了这里的条件艰难。
　　闵朝生夸张地叫了一声：“哎呦喂！这是天上哪位神仙下凡来了，自己都顾不上了，还要给一群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送东西。他们是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吗，要我说你就赶紧的，随便做做，时间一到就给我回来。”
　　薛冬青笑，“我就先替那些孩子们谢谢闵少爷了。”
　　“啧，你那里还缺什么，我一起让人给你送过去。”
　　薛冬青说没有，闵朝生就说那他就看着办了。
　　“送到哪里去？”
　　薛冬青说了镇子的名，闵朝生一听又念了一句，“什么穷乡僻壤，听都没听过。”
　　“我这是借的镇长家的电话，说久了不合适。”
　　“行，等哪天少爷我有空了，过去找你。”
　　挂断电话，薛冬青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显得人落寞了些许。
　　“勇哥念了那么久，也算是终于得偿所愿了。”
　　听到薛冬青的脚步声，交谈声突然中断，直到薛冬青下楼。
　　楼下，陈莹莹已经不在，只剩下林定国和一个陌生男人。
　　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站了起来，双目奕奕有神，精神头好的像个年轻人，陈爱国伸出手，挽起的袖子下是线条明显的手臂，“你就是薛冬青吧。”
　　薛冬青点头，同陈爱国握手，“陈镇长你好。”
　　陈爱国看着薛冬青的眼里有几分欣赏，“不错，看着是个好同志。”
　　“您夸张了。”
　　“我都听定国和莹莹说了，你为了村里的孩子还特地跑着一趟，联系上你的朋友了？。”
　　“已经说好了，过几天他会让人送到镇长这里来，那个时候我们再来拉走。”
　　“好好好。”
　　又寒暄了几句，临走时，陈爱国拍着薛冬青的肩，“年轻人多吃点苦也没什么，以后还有大把的时间，好好干。”
　　薛冬青笑着点头，有意无意地侧头看了一眼林定国。
　　林定国给大水牛喂了水和草，驱赶着它起身。
　　“叮铃铃……”
　　路上的车子很多，大多是两轮和三轮的自行车，路上一直能听到响铃的声音。
　　出了镇子，车轮轧上满是石头和杂草的土路。
　　林定国看着路，背影直挺挺地杵在前头，突然说：“你就不想回去？这种地方有什么好待的？”
　　薛冬青望向后方，他们还没有走出去多远，还能看到那个镇子，“因为地上的草不会想为什么自己不能像庄稼一样长在田里，不管是路边，缝隙，还是石头，它们都只能努力往上长。”
　　林定国回头，发狠地瞪着他：“我跟你好好说话，你娘的你跟我说草？”
　　“……哈哈。”薛冬青眉眼都染上了清浅的笑意，他拍拍自己屁股下的草堆，“我是在说我自己。”
　　——
　　临近傍晚，风夹杂着一波又一波的热浪袭来，吹乱了人的景。
　　薛冬青努力分辨着眼前熟悉的房顶，这是他已经离开很久的房间。
　　一个人进来又离开，又一个人进来，离开。
　　他的嘴唇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身上像是有无形的石头压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冰冷的黑色影子缠绕上他的身体，恐惧在胸口慢慢攀升，随即那个影子抬起了头和他对上了视线！
　　“呵！”薛冬青喘着气，余惊未消，胸腔有力而快速地起伏着。
　　一块潮湿的臭汗巾随着他的呼吸，从额头脱落，啪嗒一声掉在了他的大腿上。
　　“你中暑了，还差点滚下去。”前头的牛走得很慢，比他们来的时候要慢了很多，林定国掀起衣服往脸上擦，擦完回头定定地看了薛冬青一会儿，黢黑的脸上两条眉毛皱巴巴地靠在一起，“脸白得跟个鬼一样，摸着还发凉，要不是在喘气，还以为你死了。”
　　薛冬青一身冷汗，他揉着太阳穴，提起那块发黄的汗巾，最后还是将它放在了一边：“谢谢。”
　　“哼，你出事了，回去了那老头得打死我。”
　　“怎么会。”薛冬青笑笑。
　　林定国哼笑一声，“那毛巾你不用了？”
　　薛冬青连忙还给他，“我已经好很多了。”
　　林定国接过去，又围上自己的脖子，脸上的汗水顺着下颚滑进了那条毛巾，薛冬青看着，默默用袖子轻轻擦了擦自己的额头。
　　紧赶慢赶，两人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回了村里，林定国甚至赶着牛车把薛冬青送到了门口，“别走两步倒在路上了。”
　　薛冬青站在门口，又是道谢。
　　林定国离开后，薛冬青瘫坐在书桌前直发呆。

　　送完病号，林定国拍拍大水牛的头调头回家，还没到家门口，林定国就看到他家老头子快步朝着他走来。
　　林勇略过他，探身看见牛车上没有人，质问道：“薛老师人呢？”
　　“……”林定国从牛车上小跳下来，抬脚往旁边一拐，想绕开挡在他面前的林勇，胳膊却被林勇用了死劲抓住，他呛声回去：“跑了！”
　　“你！”
　　林勇抬起另一只手就要打过去，他媳妇儿林莲跑过来抓着他的手，“你们父子俩吃炮仗了啊？说话这么冲？现在还要动手了？！”
　　“国儿，薛老师呢？我还煮他的饭呢，就等你们回来了。”
　　“人热着了，我送回去了。”林定国看也不看林勇，错身往屋里走：“饭我一会儿给他捎过去。”
　　“行嘞，我准备准备。”
　　林莲狠狠打了林勇的肩膀，小声地说：“你怎么回事？把自家儿子当成什么人了？”
　　“那薛老师也是，我知道你费了很大劲才把人弄过来，还硬是让村里人建了个什么学校，那也不用把人当贼一样防着吧。。”
　　“人要真想跑，什么时候不能跑啊，你还能成天盯着人家不成？”
　　“……”
　　林莲推了一把这颗茅坑里的臭石头：“而且，我看人薛老师挺好的，你就省省心吧，一会儿去给你儿子服个软。”
　　林勇沉声说：“哪有老子给儿子服软的道理。”
　　“你这人真是！”林莲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你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