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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站在檐廊下,静静地看着院中的桃花,一片一片地,从树上飘下。
      “长恭,原来你在这里。”他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执起我的手,“来,我们去打雀儿。”
      我看着他比我矮一头的小脑袋,抚了抚,微笑地摇了摇头,“不了,你与他们去吧。”
      他皱起了好看的眉,“这里有什么好看的,你老爱在这呆着,都不同我们一起。”
      我伸出手,抚平他弄皱的眉,“是没什么好看的,你不是同三哥他们约好了吗?”
      “哎呀”,他叫起来,“他们肯定等急了。”
      “快去吧。”我理了理他弄皱的衣角,注视着小小的身子飞奔而去。
      转身,继续望着飘落的花瓣,一片一片。
      春日的阳光总是特别暖,我从庭院里望上去,天空,是透明的蓝。

      倚在榻上,正翻着一本古籍,门突然被撞开,一个身影,夹杂着一股冷风冲了进来。
      “就知道你在这里。”软软的声音让人觉得像是渗了蜜。“这里好冷,怎么都不安个炉子?”他搓着手,一边抱怨。
      我示意他过来,牵起他的冰冷的小手,放在手心里暖着,“好些了吗?”
      他抱住我,“你在这儿看书都不冷的吗?我命下人添一个紫金炉,宫里又不缺这些东西,你开口便是。”
      我环住他小小的身子,“那就添一个吧。”不想让他冷坏了。
      “长恭”,他期盼地看着我,“外头下雪了呢!我们做雪人好不好?”
      看着他发亮的瞳,我微笑地点点头。
      他欢快地跃出去,“要做个最大的!”他比划着,一不小心,跌在石阶上。
      我急忙奔过去,“纬儿,怎么样?伤着没有?”
      他冲我一笑,“没事,长恭,瞧你,都急出汗了。”
      我将他抱起,走进屋里,细细检查。
      “怎么这样不小心。”白皙的膝盖上擦出了一道血痕,取来金创药,仔细地洒在伤口上,“疼就喊出来。”不忍他咬破了嘴唇。
      一只小手拂去我额上散落的发,“不疼。”他笑咪咪地拿出帕子,擦去我一时紧张透出的汗。“每次我受伤你都会这么小心翼翼。”
      “你可是皇上最宝贝的王世子。”将伤口绑好,正准备命人把炉子取来,一只小手突然拉住我,“长恭,你可是因为我是未来的天子,所以如此看重我?”他的眉眼里有罕见的严肃。
      我蹲下,与他平视,“胡乱想些什么?”我轻轻斥他。
      “你们对我好,都是因为我是未来的皇帝,急着讨好我,巴结我,我。。。”他急得脸色通红。
      将他纳入怀中,抚着他的背脊,柔和地安抚,“不管你是未来的天子还是普通的平民”,我正视着他的眼睛,“你都是我最疼爱的纬儿。”
      “嗯!”他开心地笑起来。

      我在庭院里舞剑,自开始习武,我每天便会花五个多时辰来练剑。突厥在北方虎视眈眈,南方又有周企图分裂我北齐王朝,身为男儿,只求铁马金戈,快意沙场。
      练毕,我才发现檐廊下那抹不知站了多久的身影。
      “过来了怎么不叫我呢?”走过去,拉起他的手,对他微笑。他长高了许多,已经齐我的肩头。
      “见你练得那么认真,怎好打扰。”已经不是天真的小娃娃,他的笑也成熟许多。
      “有事?”这几年他变得非常勤学,不再缠着我闹着要到宫外去玩,也不再日日过来找我。
      “没事不能过来?”他反问道。我轻笑,还是这样比较像以前。
      “我。。下午你有空么?”他似乎有些踌躇。
      “有,怎么了?”他这个样子还真是。。可爱。
      “哥哥他们笑我连宫也未曾出过,我想。。”
      不可闻地叹口气,他自小受宠,又被保护得太好,但作为一个未来的天子,他失去了太多,比如自由。看着他清澈又饱含期待的目光,我点头应允,“好吧,用过午膳了我带你出宫看看。”
      他欢呼一声扑向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
      我环住他,“先去念书吧。”
      他点点头,高兴地离去。

      下午该带他去什么地方呢?我抚着下巴,朱雀街有长安最好的小吃,玄武门有长安最有名的杂耍团,还是。。。
      “四哥!”延宗一路奔过来,脸上满是悲愤。
      “怎么了?”我诧异,能让五弟失态的事着实不多。
      “大哥死了!”他脱口一句噩耗。
      心下猛然一惊,“怎么会?!”
      他靠近,附在我耳边轻声说,“听说陛下赐酒三十七杯,大哥勉强喝下。后行车至西华门,大哥觉得烦热躁闷,投水而绝。”
      “车上还有谁?”我觉得事情并不那么简单。
      “娄子彦。”
      恍然大悟。那是陛下的心腹,原本就是场鸿门宴!
      “为什么?!”延宗满面泪痕,犹不理解。
      “睿曾言‘山东唯闻河南王,不闻有陛下’,本就已经令皇上忌惮。大哥又与朱御女私会,那女子本是侍奉太后的,皇上肯定大怒,必定保命不住啊。”我长叹,伴君如伴虎,行为不能有半点差池,大哥有今日也是避免不了的。
      劝解了五弟好一会,他才打消进宫找陛下理论的念头。“我已经失去一个哥哥,不想再失去一个弟弟。”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五弟哀叹一声,转身离去。
      延宗走了很久,我依然站在庭院里,盯着飘落的桃花,一片一片,粉红娇媚的花朵,风吹即散,是否就如同幸福?
      一回首,我看到了站在那里的他,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我朝他走去,“这么快就用过午膳了?我还在想带你去哪,是去朱雀街吃小吃呢还是去玄武门看杂耍,你。。”话未竟被他一个紧得快让我窒息的拥抱打断,他用力地抱住我,喃喃地念,“长恭,长恭,长恭。。。”
      我顿住,良久,微颤地回抱住他,“纬儿,我。。。竟来不及见他最后一面。。”长兄如父,当年父亲猝死,我与五弟六弟都尚在襁褓之中,是大哥与二哥将我们养大,“我的字,还是他教的。”我轻轻说道。强自压抑眼中的泪水,我缓缓推开他,“纬儿,抱歉,我需要马上进宫奔丧,不能带你出去了。。我。。”
      未完的话被他的唇牢牢堵上,他拉下我的脖子,湿热的舌滑进我的口中,刺探着我的反应。我一惊,立刻推开了他。
      他的脸,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但是眼眸,却是我不熟悉的晶亮。“你。。。”我呐呐不成言。
      “长恭,你可知为何我一直叫你长恭?我唤你三哥都是三堂哥。”他盯住我的眼睛锁牢我。
      我垂下头,“纬儿,我一直将你当成我最疼爱的堂弟。”
      “长恭”,他上前一步,我急忙后退。他站在那里,低低的声音,“我原不打算这么早说的,本想给你我多一点时间,但是刚刚抱着你,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住口。。”我慌忙阻止,怕他吐露更多让我不知所措的话语。
      “你。。。”他望着我,眼神似有无限哀伤,我扭过头,不知为何不忍再看。
      “罢了,你,先去忙吧。”我匆匆离开,感觉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背后,不,不能回头,我告诉自己,然后,我消失在他的视线里,这大概是第一次,他目睹我的离去。
      以往,都是我在他背后微笑地看着他,看着他小小的身子,逐渐变成少年的背影,本以为会一直这么看下去的,我叹气。

      “河南康舒王孝瑜。。赠太尉、录尚书事。子弘节嗣,钦此。”跪在大殿上,混乱中只听到了这句话,我立刻起身,“谢陛下。”
      “孝瓘啊”,皇上一副哀痛的样子,“朕知道你与你兄长感情一直很好,你要节哀。”
      “是。”我垂首,二哥与大哥的家人还未赶来,就由我先代领圣旨。太监又上前,“高长恭上前听封——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高长恭文韬武略,封并州刺史,即日上任,钦此!”明褒实贬,所幸大哥的死未牵连过大,我一个人承受就罢了。正要谢恩,“大哥,弟来迟了!”我一惊,三哥!不好,三哥的性子甚烈,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只恐性命不保!
      大臣们全都默不作声,无人敢在此时火上浇油。皇上皱眉,“谁人敢在此喧哗?”
      “陛下!臣为兄哀伤,惊扰了陛下。”孝琬跪下,犹自抹泪。我跪在一旁动弹不得,三哥啊三哥,大哥的死就是皇上干的,你怎可此时在皇上面前表示出这么真实的悲伤?眼见龙椅上的人脸色越来越黑,我不禁手脚冰凉,我才失去了如慈父般的大哥,难道这么快又将失去我的三哥?
      “陛下,请容臣为家兄招魂七七四十九日,以慰亡魂。”三哥丝毫不顾皇上即将发怒的征兆,跪在地上毫不畏惧。
      “孝琬,如今天气暖热,四十九日是否太长?孝瑜的尸身怕过不了那么久即腐坏,七日如何?”皇上淡淡开口。
      “陛下考虑周详,臣甚以为妥,我等叩谢陛下。”我再忍不住,赶在三哥拒绝前谢主龙恩,避开三哥投过来的愤怒的目光。
      “孝瓘,好好守住并州,你可是朕的大将。”皇上锐利的眼神扫过来,语气里饱含威胁。
      “臣一定竭心尽力,万死不辞。”皇上摆了摆手,再如何担心三哥,我也只有无奈地退下。

      收拾好不多的衣物,我望向窗外,桃花一片一片,缤纷落下,春季将末,花期已尽。
      “长恭!”他冲进来,神色慌张,“父皇将你调至并州?”
      “是。”我看着他,一时无言。
      “怎么会。。”他丧气垂首。
      “并州乃军事要塞,陛下是看重我。。”他扑进我的怀中,不停地摇头,“你叫我如何舍得你走,如何舍得!”
      “纬儿”,我轻抚他的头,“国家正是危难之际,身为男儿,怎可逃避?你也知我勤奋练剑,便是期望有朝一日能冲锋陷阵,上场杀敌。”
      他闷在我怀中,点点头。
      “不用为我担心。”我拍拍他的肩。
      他盯住我的眼睛,“我要看到完好无缺的你回来。”
      “嗯。”我微笑。
      “还有”,他迅速在我嘴角印下一吻,“要常常想着我。”
      我的脸不知为何变得有些红,撇过头,“我会常常挂记你和五弟的。”
      他显得有一丝气恼,旋即,又笑起来,“你还真不老实呢。”
      “大人,该启程了。”门外传来副将的声音。
      “长恭”,他圈住我的腰,将头抵在我背后,一声又一声地唤着我的名,像咒语一般,想将我捆住,永远锁在身边。
      “保重。”我不敢回头,迈出了脚步,罔顾他悲伤的低喃。原谅我,我的纬儿,我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来,将你留在这阴谋重重的宫中非我所愿,只是皇上势必要让我战死沙场,以泄他心头之恨。以后你会知道,这世上没有永远,唯一不变的,就只有离别。
      “长恭,长恭啊!”身后的人儿而哀切地呼唤,我曾发誓永远永远不让你悲伤,没想到这誓言让我自己打破。“纬儿,保重。”吐出千斤重的一句话,再不迟疑,离开了这座宫廷,离开了这个看了十八年桃花的地方,离开了。。。我最爱的你。

      “将军,周军来犯!”副将冲进来。
      “别慌。”我沉声说道,“你率三百将士随我前去诱敌,其他的人在山谷埋伏。”取来盔甲,戴上盔胄,走出大营。远处,正烽火飘摇。
      “哪里逃!”周军主帅周武王紧追在我身后,放肆大叫,“都说大将军有如花美貌,待我抓了你好生享受享受!”
      这个恶心的男人!我加快马鞭,咬紧牙关,朝山谷飞奔而去。那里,有三万精兵埋伏着,只等乌龟入瓮了!
      马儿跑得飞快,我未注意草丛中的一块深坑,一不小心,马儿踉跄了一下,我急忙减速,周武王紧随而来,“看招!”他的长枪飞速向我的头部招呼过来,我向后一仰,枪头滑过脖子,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居然顺势揭下了我的盔胄!
      他愣在那里,紧盯住我的脸,我厌恶地扭过头,准备策马离去。“美。。。真是美啊!!”他大笑道,迅速追了上来,“难怪你要戴面具,如此美貌,沙场如何威赫敌人!哈哈哈。。。”我咬咬唇,是,我的容貌一直是我的一块心病,所以命令手下做了许多狰狞可怖的面具。每逢作战,我都会戴鬼脸面具,今天却被这个家伙给揭了下来。
      “我十二个妻妾的容貌全加上尚不及你一半,今天,我非得尝尝你的滋味不可!”他狂放的话一直在身后紧追不舍,我只有策马狂奔,希望把周军引到山谷内,到时候。。。杀得你哭爹喊娘!
      身后的追兵一直不放松地跟着,眼看就要到山谷了,三百米。。二百米。。一百米。。进来了!
      我长舒一口气,听见两侧震天的响声,终于,成功了。
      “将军,此次周军大伤元气,损失近二万人。。”副将们欣喜地向我报告着。
      我沉思了一会,“那个周武王呢?”
      “呃。。”部下们面面相觑,“逃掉了。。。”
      早知他并不简单了。我摆摆手,“下去吧。”
      看着桌上摇曳的烛火,听着外面庆祝的欢呼,我却觉得四周一瞬间安静下来。将头埋入臂中,我轻轻吐出那个缠绕在心底很久的名字。纬儿。。。你过得可好?汹涌波诡的宫廷生活到底会将你磨练成什么样子?五年,五年眨眼间便过去,你是否,还会记挂我?
      “将军!”副将奔进来,“皇上禅位于太子,大赦天下,改河清四年为天统,以太保贺拔仁为太师,太尉侯莫陈相为太保。。。河间王孝琬为尚书令。。”
      “纬儿他。。。”我急忙改口,“皇上他封三哥为尚书令?也好。”多了三哥的辅佐,根基会稳固得多。
      “。。立左丞相光之女斛律氏为皇后。”副将报告完毕。
      “!!”我慕然抬眼,“皇后?”
      “是,皇后原为皇太子妃,陛下受禅后便立为皇后。”
      “皇太子妃。。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忍住让声音不颤抖,问道。
      “是两年前,太上皇赐的婚。”
      “你下去吧。”我挥挥手。副将一出去,我紧紧环住自己,良久良久。外面喧闹的声音遮住了我一声声压抑的呼喊,纬儿。。。纬儿。。。你。。为何瞒住我。。。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异常清醒,似有发泄不完的精力,日日练兵,夜夜研究兵法,大败了周好几场,军衔也越来越高。我以为日子就会像这样一直过到尽头。
      一日接到洛阳的紧急求援。“主帅拼命抵抗,无奈周军来势凶猛,将我们重重围住,距离最近的守军只有这里,望将军尽快支援!”浴血的士兵跪在地上,看样子是好不容易才冲出重围来这里,“陛下,陛下也在城中。。”
      “什么!”我一惊,站了起来,“陛下不是在长安,怎么会在洛阳?!”
      “属下不知。”那个士兵仿佛被我的怒气吓到,说得有些结巴。
      “立刻召集五百精兵,随我赶赴洛阳!”我大喝,戴上盔胄走出营帐。
      “将军,五百是否太少?”副将疑虑。
      “不少,快去办!”我还嫌太多,扯慢了我的脚步。
      快马加鞭,我连夜赶往洛阳,纬儿,我的纬儿,你千万不能有事!拼命催着跨下的爱马,生怕迟到了一秒,便会发生令我遗憾终生的事!
      到了,就快到了,远远望见黑压压的敌军,四起的战火。“听着”,我对将士们说,“此次可能有去无回,不愿继续跟随的,可以立刻回营,我绝不追究!”
      “属下愿誓死跟随将军!”将士们慷慨激昂。
      “好!”我胸中豪情万千,有士如此,战死何妨!
      “冲!突入洛阳城下!”我大吼一声,奔赴前方。
      一个又一个的敌人在眼前倒下,我杀红了眼,一个劲地向前突进,看到了,就快看到了,洛阳的城门。纬儿,我的纬儿,等着我,一定要等着我!
      “嗖!嗖!嗖!”铺天盖地的弓箭朝我们射来——是城墙上的守军!他们不知道我们是来救援的吗?“将军!怎么办?”身后的将士们大声问道。自己人不认识自己,周围又全是敌人,难道就要这样战死?
      “别慌!”我沉声道。随即,拿下了遮住脸的盔胄。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静止,周围的人都睁大了眼睛,眨也不眨,我望向城墙上的士兵,他们也楞在那里,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将军!是大将军!大将军来了!”
      他们迅速吊下弓弩手数百名,前来接应。士气一下子猛涨,周军很快被迫撤退。
      “将军!”士兵们一个个都激动地望着我,我略过他们,找寻着那抹令我魂牵梦萦的身影,在那里,城楼上!
      我一步一步地走过去,眼睛动也不动地看着他,他长高了,几乎和我一般高了;他似乎瘦了,宫里的生活太辛苦了吗?他看着我,眼睛里涌出的,是什么?我走到他跟前,深深地看着他,然后跪下,“臣等大破周军乃陛下圣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的将士一齐跪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平身。”他的声音里是我从未听过的威严。他托起我的身子,“爱卿辛苦了。”
      “谢陛下关心,这是臣该做的。”我低头。
      “高长恭听封——”,我跪下,“朕封高长恭大将军为徐州兰陵郡王,特赐府邸一座,黄金万两,侍妾二十。”
      “谢主龙恩,万岁万岁万万岁。”我开口,心里不知何种滋味。

      看着底下的歌姬娇媚地扭动身躯,唱着轻快的歌曲,再看看四周一片欢欣的气氛,将士们饮酒作乐,在自己的庆功宴上,为何我会感到这般苦涩?
      看着坐在最高位子上的他,似乎很习惯这种场合,正悠闲地品着酒。望着杯中晶莹的液体,我苦笑一声,一口饮尽。
      “将军”,他微笑着开口,“接下来是武士们编的《兰陵王入阵曲》,恭贺你此次大捷。”
      我静静聆听,舞曲浑厚古朴,悠扬动听,武士们的舞也是壮观异常,一曲奏毕,众人大呼精彩。我却再坐不住,找了个借口,退了出来。
      回房的路上,仰头看向那轮明月,我轻轻叹了口气。
      “将军大败周军,理应高兴才是,缘何叹气?”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猛地一震,收敛好情绪,慢慢转身。
      “参见陛下。”我正要跪,他托住我,“此处只我二人,不需那些礼节。”
      我应诺一声,站在那里,低着头。下巴却被一根白皙的手指挑起,他幽深的瞳看进我的眼,似乎想探进我的灵魂里,我任他此番打量,也借此细看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不似幼时苹果似的圆;高挺的鼻梁,不似幼时小而塌的鼻子;紧抿的唇,也不似幼时花瓣一样的小嘴,我贪婪地看着这一切,想把失去那几年的份都补回来。
      最后,看向他的眼,似两泓深泉,不似幼时的天真,像有星星在里面。“怎么?”他似笑非笑,“不满意?”我猛然惊醒,退后几步,“臣越矩了。”
      他紧随上来,勾着我的脖子,霸道地印下一吻,“陛下。。。”,我想挣扎却又不敢挣扎。
      “怎么不推开我?”他继续在我唇上放肆,接着狠狠地咬了一下,“不敢么?几时你高长恭这也不敢那也不敢了?”刺痛的心脏一阵紧缩,我不由得用力推开他,握紧拳头,微微喘息。
      他轻笑,又一把搂住我的腰,我及时避开。站在那里,我觉得全身都在微抖,“你几时变成这样了?”不经大脑的话脱口而出。
      “变成怎样了?”他的黑眸亮起来,“还以为逼不出你真正的情绪呢!”
      我冷静下来,“你。。”
      他看着我,眼睛里是淡淡的戏谑。
      我不禁笑起来,竟然被他戏弄了,这小子,真的是长大了。
      笑声突然被他的唇堵住,“你。。”我脸一红,正要推开他,他却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低声地唤,“长恭,长恭,长恭。。”一遍又一遍。
      一时间百感交集。五年前你这样唤我,求我不要离去,五年后你依然这样唤我,可是,你的身边已经是别人。我。。。
      “为什么不问我?”他抱住我,“为什么不问我为何要成亲?为何要娶那个女人?”
      那你,为何要瞒我?这句话,我却说不出口。
      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难道你从未在乎过我?”
      在乎又如何?你已经是别人的丈夫。
      “长恭!”他看着我,眼里全是乞求,“我不是不能违背父皇的意思,只是,我要赶快把权力拿到手里,那是最快的捷径。”
      原来,你也是追逐权力宝座的一个可怜人。我闭上眼睛,纬儿,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要做皇帝,我一定要尽快当上皇帝!你可知为何?”他含住了我的耳朵,用牙齿啃咬着,我一颤,张开了双眼。“因为我不能让父皇杀了你!”
      我惊讶地看着他。
      他轻轻地笑,把玩着我的手指,“你以为我不知?父皇杀了你大哥,他又怎会放过你?如果再迟个几年,你也许已经死在并州了!”
      原来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我撇过头,掩饰心里那一份强烈的震撼。
      “长恭”,他搂住我的脖子,“别再拒绝我了好不好?”
      看着他逐渐靠近的唇,我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我享受着他热情的吻,他暗哑的嘶喊,他销魂的缠绵,完全放开了自己,沉醉在他的怀抱里,“喊我的名字!”,他在我耳边诱惑着,“纬。。。纬。。。”我温柔地唤,唤着这个从小就爱着的人儿,小小的他,少年的他,以及现在,已是君王的他。“我爱你。。长恭。。”他低喃着,我再忍不住,掉下泪来,圈紧了他。

      早晨的阳光洒进来,照在他白皙的脸上,我怔怔看着他的眉眼,轻声叹了口气。
      “长恭”,他转醒,随即温柔地环住我,“随我回宫中吧。”
      “不是才在徐州赐了我一座府邸?”我故意逗他。“还有二十个侍妾呢。”
      “你可以不回那儿啊。”他开始耍赖。
      良久,我点了点头。如果幸福是如此难得,为何我不能伸手去捉?即使捉到手中的最终是一场虚幻,我也不愿再退缩。
      他笑得像个得到了糖的小孩子。我轻轻地在他颊边啄了一下,他一愣,“这是你头一次主动亲我。”他捉住我的手,我回握住他,他在我耳边低声地保证,“我一定会让你幸福。”

      “这是你原来住的院落,我一直让人打扫,还是以前的样子。”
      我看向那株桃树,正是仲春,繁花似锦。
      我微笑,“嗯,很干净。”
      纬几乎每天都来,下了朝就直接到我这。他来的时候,我大多在练剑。
      一日,这里来了一个女人。她来的时候我亦在练剑,她静静立在一边,并未出声打扰。练毕,我对她说,“臣知道该如何做,皇后。”她秀丽的脸上闪过一丝黯淡,“我需要一个皇子,否则何需为难将军。”说完便离去。
      我看着飘落的桃花,许久,许久。
      他看着我收拾好的包袱,眼里开始凝聚怒气,“可是我待你不够好?”
      我看着他不出声,他过来抱住我,“长恭,长恭。。她是不是来找过你?”
      “你是她的丈夫。”我淡淡开口。
      “我可以废了她!”他眼里闪过一丝狠绝。
      我握住他的手,“你有责任留下子嗣。”
      他摇头,“不要离开我。”
      我何尝愿意离开你?只是,我不愿你的江山社稷就此断送在这里,你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他央求,“明天再说好不好?”
      我叹口气,点点头。
      “将军,这是皇上命人拿过来的‘醉红尘’,您尝尝?”
      我瞥了这个婢女一眼,“你是新来的?”
      “是。”
      拿起酒壶,我倒了一杯,浅抿一口,果然浓郁香醇,不知不觉就喝掉一壶。
      背后传来脚步声,“你来了?”我微笑。
      他瞪着我手中的酒壶,脸色大变,“你喝了?”
      “全喝了。”
      他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来人!”他大叫,“传御医!”
      我奇怪,正待问他,突然脚步一沉,我跌坐在地。
      “长恭,长恭,你忍忍。。千万别睡!”他的声音好焦急,“这本是我赐给皇后的毒酒,哪知那个贱人居然送到你这里!我一定要。。。”
      我的意识模糊起来,“长恭,长恭。。。”他的声音怎会如此悲伤?
      我努力睁大眼睛,抚上他的脸颊,触到一片冰凉,“怎么落泪了?”我喃道。
      “长恭。。不要死。。御医!怎么还不来!御医!朕要宰了你们!”
      我笑起来,“不能随便杀人,虽然。。你是皇上。”
      “长恭,求你,不要睡,我求你,不要睡。。”他的声音像只受伤的野兽。
      我费力地支撑起身子,在他的唇上留下最后一吻,抚去那一片泪,“答应我,永远,永远。。不要悲伤。”
      朦胧中,仿佛看到年少的我站在檐廊下,看着那飘落的桃花,一片一片。你向我跑来,“长恭,原来你在这里。”
      粉红娇媚的花朵,风吹即散,是否就如同幸福?
      想安慰你悲痛的呼喊,无奈已力不从心,“纬,我爱你。。。”终于说出了这句话,随后,沉入永恒的黑暗。

      史载:兰陵武王长恭,一名孝瓘,文襄第四子也。累迁并州刺史。长恭貌柔心壮,音容兼美。为将躬勤细事,每得甘美,虽一瓜数果,必与将士共之。突厥入晋阳,长恭尽力击之。芒山之败,长恭为中军,率五百骑再入周军,遂至金墉之下,被围甚急,城上人弗识,长恭免胄示之面,乃下弩手救之,于是大捷。武士共歌谣之,为《兰陵王入阵曲》是也。
      武平四年五月,帝使徐之范饮以毒药。长恭曰:“天颜何由可见。”遂饮药薨。赠太尉。
      四年后,失去了支柱的北齐就为宇文氏所灭,高氏子孙几乎全遭屠戮。
      兰陵王
      柳

      周邦彦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
      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
      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
      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

      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
      梨花榆火催寒食。
      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往人在天北。

      凄恻,恨堆积。
      渐别浦萦回,津瘊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
      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
      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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