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缭乱》镂月为狐

24、第二十三章

　　哥舒岚倦的衣冠冢

　　这是哥舒璃私自立下的，制香师的一生应是由香而生由香而灭，烧掉的骨灰自成最后一品香品，哥舒璃已经破了岚倦传下的规矩，她私自带了一小撮骨灰离开，离开时没有遵照师傅的意愿烧掉所有的东西，而是将曾经用的很多东西埋在了一方隐蔽的山崖上。这是她和忆舟的秘密花园，红荆不爱上山采集香草，所以本是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

　　但是多年后，这里已经不成为秘密……

　　哥舒璃来的时候，雪白的石碑已经被清扫过，石碑前有崭新的金猊香炉，炉上插着六支清香。夕阳半落入山崖，天际泛起冰冷的宝蓝色，那香气显得清冷，随着山风冷到了骨子里。哥舒璃看到香炉旁放着火折子，还有未点燃的三柱清香，她的嘴角不由微微勾起，俯身拿起三炷香点燃，郑重的在无名的衣冠冢前拜了三拜，对着无字石碑苦笑“对不起师傅……阿璃最终还是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的只有师傅吗！？”身后传来一声刺耳的质问。哥舒璃呆了呆，慢条斯理的将三柱清香插好，缓缓的转身过来看向依旧一身红衣的女子，轻问“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她的嘴角不由微微勾起，牵起一丝讥嘲“这一切都是你的错，若不是你任性妄为，我们师兄妹三人也不至于各各落的如此地步。”

　　“你有资格责难我吗？！要是从头到尾你都没有出现，忆舟也不至于变成现在的样子！”红荆的情绪犹如一触即发的火山，顿时爆发出来。哥舒璃细眉一蹙，不耐烦的叹了一口气“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月如梭呢？他在哪里？”

　　红荆一甩长袖，整个人犹如一团烈火在跳动，她笑的癫狂，好像听到了极有趣的问话。哥舒璃脸色微沉，有些不耐烦的催促“我不是来看你发疯的，月如梭呢？！”在没有见到红荆之前，她一直都是气定神闲的，因为就算她不了解月如梭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但是起码她明白红荆根本对付不了他那样的人。但是见到红荆的时候她动摇了。

　　她就像一头孤狼，眼神中充满着疯狂和决绝……就像当初师父死后的自己——孤独，无依无靠，颠沛流离。所以她可以搏命，做什么事都可以不计后果，因为她的死活已经不再是令人高兴或是悲伤的事了。

　　“九皇子殿下在呢~好好的。”红荆忽而不疯了，嘴角噙着暧昧不清的微笑，她带来的的红家军不知不觉从四周现身，将哥舒璃包围在衣冠冢的断崖口。哥舒璃环视一周，冷冷的挑眉“师姐这是打算杀人灭口？”红荆闻言爆出一声冷笑“这两年来，你的活着让我如芒在背！但是我不能让忆舟伤心，不能让他失望！”“所以你一直都没杀我……你在恨我什么？”哥舒璃悲悯的看着神经癫狂的女子，月色下的红衣仿佛一团地狱烧来的烈火，几乎把她自己焚烧殆尽。

　　哥舒璃慢慢叹息“我答应过忆舟，不管你曾经做过什么我都可以原谅……但是他致死都不愿意说出当年的真相，他不信任我，这也是死之前对你最后的保护。但是我必须要知道他要我原谅的是什么……两年前你到底做了什么？！”说到最后，哥舒璃的眸子慢慢沉下来，阴沉不定的凝视着女子苍白如纸的脸，一字一顿“我要知道——真相。”

　　“真相？……呵呵……哈哈哈哈……真相！真相！？你要知道什么？你想知道什么？”红荆仰天大笑，叫嚣的厉声在空荡荡的山谷中回荡。哥舒璃的脸色青白，有些不耐的皱皱眉，不由自主的将手按在衣冠冢的石碑上“忆舟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的失踪，你做了什么？”她看着红荆，居然有些害怕起来……她害怕，她追寻了两年的真相会以这种方式呈现在眼前，她害怕……闪念间，她想握住的不是冰冷的石碑，而是月如梭的手……甚至，她忽然不再想知道这个真相。

　　红荆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件极为有趣的事“在这件事之前，我先让你见见月如梭。”她红袖一扬，身边的红家军识时务的领命，转身往一处灌木丛比了一个手势。哥舒璃顺着那个方向看去，月如梭从浓密的阴影中走出，穿着一身白月长衫，披着上好的水貂滚边曲紫金鹤袍，琥珀色的眼闪烁着异样的光，就这样笑睇着错愕的哥舒璃“阿璃……你真的来了~”

　　此刻他就像离家出走的任性小孩，看到所爱的人为他担心时才确定了自己在对方心中的位置，行为恶劣，却令他无比的欣喜。哥舒璃的到来意味着在她心里他还是重要的，比生命还重要。

　　哥舒璃阴晴不定的看了看月如梭，再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明白了这是一个恶劣的玩笑，目的就是为了报复她重生后对他的冷淡态度。她只看了他一眼，不再理会这个恶劣的男人，径直看向了一脸玩味的红荆，不耐的厉声“月如梭已经见到了，你告诉我，当初的真相是什么？！”

　　有月如梭在她的心应该稍稍安定，但红荆笃定的神情让她感到刺目，隐约间，她觉得有什么无法预料的事要浮出水面，而红荆笃信她无法接受。

　　到底是怎样的事？哥舒璃的心底浮起一丝不确定，令她有些惶恐的抓紧墓碑的一角。

　　夜幕已经降临，新月之夜没有半丝月光，幽壑山谷只有几簇火把在闪烁，气氛变得有些诡异。红荆慢条斯理的敛起广袖，一步步向哥舒璃走来“真相……你早该猜到一部分了……没错，是我要忆舟离开的，因为有你在，忆舟在你身边我一刻都不放心，所以我再也等不及了，回到王府后的日日夜夜我都过得提心吊胆夜不能寐！你就像我心头的一根芒刺！”

　　红荆深吸一口气，红着眼眶，凶悍的瞪着哥舒璃“我也不想在那个时候带着忆舟走……我知道师傅不行了，但是我不能为了一个将死的人让我这一生都后悔，后悔为什么不自私一回！？”她的嘴角浮现起苍白的笑，目光空洞起来“所以我偷偷的回来了，带了红家军偷偷的回到这里，在夜里偷偷地潜上山，顺利的找到了忆舟……我和他在离茅屋不远的地方吵了起来。”

　　顿了顿，红荆失焦的目光在哥舒璃的脸色凝聚，变成了一种异样的，似哭非苦的神情“我要他当晚就和我走，他不肯……我疯了、急了……我告诉他，若是子夜之前不跟我走，我就让人一把火烧了整个山谷……包括你和师傅，你们都会死。”

　　“你还不许他把这件事告诉我，对吗？”哥舒璃的脸色灰白，静静地发出一声质问。红荆轻笑一声，颔首“没错，我不让他告诉你们，我只想带他走，到一个你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他只属于我。”最后那一句话极轻，却勾起了哥舒璃止不住的嗤笑“只属于你？红荆，你太可笑了！你认为这两年来他会变成‘只属于你’的玩物？你实在是冥顽不灵！”说罢，哥舒璃朝着红荆身上掷去一枚香丸，顿时，“云潭梦阁”的香气扑簌簌的弥散开来。

　　红荆惊恐的一退，哥舒璃横眉冷笑“忆舟制出‘云潭梦阁’的时候已经告诉你他的心意！两年前他的态度就已经很明白了，一直做着白日梦犹不自知的是你。”云中潭水，梦中楼阁……那个腼腆不多话的少年人一直都很明白，这一切只是一场疯狂的梦……终有惊醒的一日。

　　哥舒璃趋前一步，眼神悲凉“两年了，你一直都不曾察觉吗？为什么他只作‘云潭梦阁’？为什么他熏衣的香料只有‘云潭梦阁’？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调配其他的香品？”哥舒璃悲哀的看着脸色惨白的女子，幽幽叹息“红荆……‘云潭梦阁’是一场梦而已。”她说的极轻，仿佛一缕无主的幽魂飘渺在山谷之中。

　　“不……不是！不会的！”红荆突然嘶声尖叫，所有人眼前一乱。火光中，那个如火的红影飞扑向崖口的女子，撕扯着她的衣领，发疯似地尖叫“不会的！忆舟是爱我的！他是爱我的！一定！一定！”红荆的目光充血，背着火光的眼眸出奇的银亮，仿佛从十八层地狱爬上来的恶鬼，狰狞恐怖。哥舒璃嗓子一哑，随着她拼命的摇晃而沉默了。

　　“你告诉我，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说呀！”见她沉默，红荆更加疯狂的捶打她。眼见哥舒璃木讷的不回手，月如梭脸色一沉，飞快的掠至两人面前，不由分说的拉开发了疯的红荆，一把将哥舒璃护在身后“够了，红荆，事已至此你也该死心了。”“不！”被推开的红荆怒目抬头，目中闪烁着火光。哥舒璃从月如梭身后走出来，有些倦怠的看着癫狂的女子“红荆，你我师出同门，念在同门之谊你我各退一步，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眼前，你也不必再对我咄咄相逼，这样总可以了吧？”

　　她不想再继续下去，红荆若是在咄咄相逼，只会让她发现更多令她伤心的事。她不希望这样，忆舟也不希望这样，他用生命来结束这一切，来掩藏这一切，就是为了不让她伤心难过，这是对红荆最后的爱。纵然她再铁石心肠，也不能拒绝他最后的要求。

　　“荆，若你还有什么要求”“月如梭！”红荆忽然一吼，打断了月如梭接下来的话。她忽然抬起头，整张脸惨白一片，目光充血，犹如恶鬼。红荆就这样死死的看着月如梭，转而看向哥舒璃，最后目光定格在两人不由自主相握的双手上，徒然间，山谷里回荡起女子发疯似的狂笑。红荆笑的站不住脚，跌跌撞撞的扶住一棵歪斜的松木，方才恶鬼般的面容不复存在，就像被什么附了身，艳丽的容颜忽然娇媚凶恨起来“哥舒璃，你又聪明到哪去？！你以为你爱的这个男人对你就一心一意毫无隐瞒！？”

　　月如梭目光一沉，有一股淡淡的杀气在眼底滑过，他不由紧握住哥舒璃冰冷的手，他感到她的手正在慢慢抽离。哥舒璃不确定的看了一眼月如梭，不由后退一步“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她忍不住轻声询问。月如梭逼近一步，死死抓住她的手“你都可以为我而来，却依旧不信我？！”他在赌，赌她的信任。

　　哥舒璃躲开他的目光，迟疑的看了看红荆，深吸一口气，正视笑意玩味的女子“说吧！什么事？！”她不相信他！她曾以为生死一线，他们什么事都可以坦诚，但是她错了，月如梭不是那样的人……如果不是忆舟自己站出来，她就会被他欺瞒一辈子。

　　月如梭手上的力道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哥舒璃蓦然回头，目光淡然“趁红荆还没有说……你告诉我，你做了什么？”月如梭与她对视，琥珀色的眼眸氤氲着一股怒意“是不是她拿什么脏水往我身上泼你都相信！？”“不要把我当白痴！”哥舒璃愤然甩开他的手，低嘶道“我和你遇见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哈哈哈哈……好！好！这才是我认识的阿璃！永远不相信任何人的可怜虫！你十岁的时候就是这样！惹人讨厌！”红荆目光一利，杰杰怪笑起来“十一岁的时候，我不小心把红豆和相思子混在一起，后来忆舟一粒粒的分开，你连忆舟都不相信，把他煮给你的红豆粥偷偷喂了山里的野狗。”

　　“所以最后死的是野狗，不是我……”哥舒璃说的很轻，目光笼起一层水汽“我不信任何人，我只相信我自己，所以我知道忆舟不是故意的，他不想害我，我相信我的眼睛和判断，所以我才能活到现在。躲过你有意无意的骚扰，安安稳稳的站在你眼前。”

　　红荆若有所思的歪着头看她，忽然咧嘴笑了“那你可知道，那五颗相思子是我故意放进你碗里的？”哥舒璃淡笑一记“不是你放的，那还会是谁……”

　　红荆一哑，顿时笑靥如花，连声叫好“那你可知道，当初威胁忆舟要放火烧山的主意就是你身边这个男人出的！你恨我当初悄无声息的带走忆舟，你可知道，这一切都是这个男人在背后一手策划的！他在朝堂上的势力日益消弱，就想借此机会拉拢红国府好重整雄风，当初你和师傅的死活他可以全然不管，我们不过是他手上把玩的棋子！”

　　“够了！”月如梭怒吼一声，琥珀色的眼眸溢满杀气，顿时出手如鬼魅，红荆下意识往后一退。哥舒璃眼疾手快的拉住月如梭，脸色死白“我答应忆舟决不伤她半分！你要是想杀人灭口，就先踏过我的尸体！”“阿璃！”月如梭蓦地回头，眼中的杀气在哥舒璃的愤怒下消弭，琥珀色的眸子氤氲起错乱和惊慌，他迫不及待的趋前一步想要解释“阿璃你听我说！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解释……”哥舒璃的目光泛起奇异的琉璃色，她退开一步……垂眼，十指柔夷慢慢的拂过灰白色的石碑，她的声音竟然出奇的平静温和“不……不需要……”红荆的话让她难以消化，她越来越不明白自己对月如梭的感觉，她毫无疑问的畏惧这个沉府极深的男人，但又毫无疑问的想要爱他……但是她更害怕，她害怕这个男人的温柔和任性都是装给她看的，害怕这只是他安排的一场游戏……她并不坚强，父母的阴影也从未在她的世界消失，所以“不信任”是脆弱的她唯一能做的，最后的自我保护。

　　红荆眼看两人失和，顿时笑靥如花“哥舒璃，你机关算尽也没料到这个吧~这个男人从头到尾都是我的帮凶，包括这次也不是我设计将他骗来的，是他自己愿意来的，他逗得你为他着急担心，他却一路上吃好睡好……爱上这样的男人！哥舒璃，这真是报应！报应！”

　　“红荆！这些事我会和阿璃解释清楚，用不着你添油加醋！”月如梭整张脸黑了下来，双手紧握成拳，这回他真的是生气了，要是红荆再多说一句，他不保证会当着红家军的面将她杀死。

　　“添油加醋？！”红荆丝毫不惧他的威吓，目光倒映着孤狼的决绝“我那句话是添油加醋？！你害怕哥舒璃对忆舟旧情复燃！所以才千方百计的阻挠！就算知道哥舒璃不久于人世你也不愿意让他们相见，月如梭，你生来蛇蝎心肠自私自利！”红荆一口气骂完，月如梭脸色发黑，还欲反驳什么。

　　突然，黑漆漆的山崖上传来一丝轻笑，那笑声不大，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却尤为出挑。哥舒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崖边，对着充满火药味的争吵发出一声冷笑。

　　“阿璃！”月如梭心惊不定，眼看单薄的人影伫立在崖口，山风在耳旁猎猎作响，顿时吞没了所有的声音。月如梭厉声疾呼她的名字，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再往前走半步，他怕她一激动失足跌落谷底“阿璃……阿璃你下来，听我解释好不好？！我错了好不好？！你要怎样都可以，不要站在上面，下来我们好好的说好不好？”

　　哥舒璃的脸上依旧是那种冰冷的神情，那种不祥的预感顿时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哥舒璃！你今时今日若是敢跳下去！就算追到阴曹地府我也会缠着你！生生世世的缠着你！你休想摆脱我！休想！”月如梭几乎崩溃的嘶吼，失去理智的往崖边飞奔而去。

　　哥舒璃直视着飞奔而来的男人，语调却出奇的平静“我明白……当年你我并无瓜葛，我不恨你也不怨你……但是，或许我们都该冷静一下。”“不……阿璃！你下来！你先下来！”月如梭嘶声力竭地怒吼，颤抖的声线透着一丝丝哀求。哥舒璃恍若未闻“月如梭，我答应你，我会来找你的……一定。”说完，她忽然一笑。

　　在他的手即将触及到她的衣襟时，哥舒璃毫不迟疑地向后倾倒！

　　她的嘴角勾起一缕略带恶意的笑，顿时崖底似有无数寒鸦惊起，山风呼啸而来，吞没了那个男人最后的嘶吼……

　　黑洞洞的绝壁千仞，有凛冽的山风割破脸颊，哥舒璃闭起双眼，在下坠的瞬间舒展四肢。

　　红荆犹自沉浸在错愕中，转眼看到月如梭也来到了崖口，直觉告诉她必须要阻止他做傻事，但她还没来得及出声，月如梭几乎没有迟疑的从崖口上一跃而下！

　　他说过的……就算死了，他也会追到阴曹地府，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哥舒璃休想再摆脱月如梭！

　　就算她卑劣的用这种方式离开他，月如梭依旧会遵守诺言，心甘情愿的与她生死同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