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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第二天一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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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等到哥舒璃一觉睡起来,发现整个明月楼里完全空了,月如梭和月轻禾都不在,桌上摆满了果盘茶水,还有一些糕点酥饼之类的东西,门被反锁了,门扉上贴了一张字条,用娟秀的楷体写成,大致意思就是这两个人要去忙晚上夜宴的事,顺带陪着皇帝老子游山玩水,思颐要负责守卫的事,所以她这个戴罪之身只有乖乖的呆在这里把自己当猪养,直到晚上夜宴之后。
哥舒璃叹了一口气,折回楼里,从一楼走到四楼,门窗统统上锁,就连四楼的窗子也被月如梭封死,根本就没有办法打开。兜兜转转了一圈,发现所有的出路全被封得死死地,她总算放弃了这件事,转身一口气踏上四楼顶层。
“绮楼,你闻到什么味道没有?”绿杨阴里,一身灿烂华服的女子蛾眉一揪,灵动的目光流露出一丝紧促。一旁伺候的蓝衣小婢仔细嗅了嗅,却闻不出什么味道,困惑的直摇头“没有什么味道啊……”女子细致的蛾眉又忍不住轻蹙了一下,眼角流出一丝不安“不对……方才我的确有闻到有一股香味。”
环着灵蛇髻的蓝衣小婢满脸困顿,又细细的嗅了嗅,似乎嗅到什么,但似乎又是自己的错觉。“的确没有什么……郡主,是您累了吗?”绮楼趋前一步,面露担忧之色。面容精致的女子一呆,美眸流盼间渐渐露出一股忧悒的神情,她不由呢喃自语“或许,大概真的是累了……”她叹了一口气,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额角,拂手扫去眉间停驻的一层不安的忧虑。
袖里香风一扫,她深吸一口气,浓郁的芸香吸纳入腑,女子的神情渐渐平静下来,深叹一口气,幽幽道“走吧,我们回去。”说罢,步动莲移,卷起一阵香风一掠而过。
不远处的绿荫翳翳,掩映这一栋粉墙青瓦的四层小楼,小楼窗门紧闭,似乎并不曾有人在里面居住,那若有似无的香气便是从那栋楼里传来的。
哥舒璃在练香,她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四楼,用手头上仅有的那些香料练香,这一呆就呆到了很晚。直到月如梭“砰”的一声把四楼的门砸了个稀巴烂“天!你在干什么?!”月如梭惊呼一声,伸手挥开满屋子的云烟,直奔哥舒璃“你在搞什么?”他瞪眼质问她,娃娃脸上浮起一层醉人的酡红色。哥舒璃一惊,顺手熄灭了还在调制的香料,抬眼看他。她还没见过他穿那么华美的锦衣,差点没认出来他是谁,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是月如梭。
“夜宴结束了?”她试着开口问他,却发现自己的嗓子一片喑哑。月如梭蹙眉颔了颔首,对那个问题依旧穷追不舍“你到底在做什么?”哥舒璃的眉间笼起一层困顿,讷讷的回答“练……练香啊~”“我知道你在练香!”月如梭怒吼一声,豁然抓起她的胳膊,哥舒璃脸色一白,不知所措的看着他几乎暴怒的神情。月如梭琥珀色的目光犹如一把利剑刺得她哑口无言“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快死了!?”月如梭捏紧她的胳膊,手掌下,她的整条胳膊竟然是一片冰凉!
“衾袅呢!?”月如梭目光一利,被搁在一旁案几上的衾袅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召唤,十五颗墨珠飞迸而出,最后严丝合缝的紧扣在那只纤细冰凉的手腕上。“为什么还要练香!?你该知道你这是在自杀!”月如梭脸色铁青,几乎是对着她一阵咆哮,哥舒璃呆呆看着他暴怒的神情,一时哑口无言。她何尝不知道这是在消耗自己生命,要是没有衾袅以“大凶对大凶”的形式互相抵消祸凶之气,那么恐怕在大牢里她已经气数耗尽了。
“我有时候真的不明白,这些东西是死的,你是活的,为什么活着的人可以为了这些死物去拿生命交换?”月如梭眉宇紧蹙,余怒未消。她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就这样沉默着低着头,一言不发,月如梭冷眼看着她,几乎是以命令的口吻厉声喝道“说话!”
哥舒璃一振,微微抬起眼看他,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这就是你为什么能活的那么快乐的原因?”她抬眼看他琥珀色的眸子,有些不习惯月如梭冷峻的面容和冰冷的眼神,但她却依旧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就像当年的百里无疆,又何尝明白权利富贵只不过过眼云烟……而我最大的悲哀,就是纵然知道这一切都是死的,假的,却不能像你一样就这样放下。”
因为,哥舒璃没有过去,没有未来,而她唯一能够把握的,只是现在而已。“我相信这几年你过得一定很快乐。”哥舒璃对着他微笑,目光中透着恬淡的微笑“但是,却并不幸福。”她缓缓说出,轻的犹如一缕烟丝,一吹即散。月如梭眉宇一沉,琥珀色的眸底沉淀起一种混淆不清的浓稠色彩“你要是觉得这是幸福,那恐怕你错得更加离谱。”说罢,他愤然拂袖欲走,突然他顿了顿,微微侧过身扔下一句“他在楼下等你。”哥舒璃还要说什么,余怒未消的月如梭已经愤然离去。
她只当他因为练香的事生气,匆匆收拾了那把月牙小刃和瓶瓶罐罐的香料,她深吸一口气,疾步走出了明月楼,并肩与安思颐的身影一起消失在夜色中。绿荫翳翳的明月楼内未燃起一丝烛火,黑洞洞的小楼依稀看到一个身影依在高处,仿若失神的望着一片漆黑的行宫花院。月如梭的目光寂寥、变换、飞散、最后归于沉寂。哥舒璃的一席话像是一把刀直刺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是的,这些年,放弃了权利与荣华的他确实快乐了许多,却始终不明白什么叫做幸福。生活在深宫高墙内的皇家,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与地位,拥有无法披靡的财富与奢侈,但是常人简简单单的幸福却成了天方夜谭。
是的……幸福,无论对他还是对这皇宫里的任何人而言,都是一种再也无法得到的奢侈。他能穷尽毕生使自己拥有权力、地位、财富、甚至现在的快乐无忧,但是他并不幸福,自无忧死后,自母妃疯癫以后,他就知道,这一生的幸福就全然做了一把飞灰。而哥舒璃,说出“幸福”二字的你,至少曾几何时有过那一丝一毫的幸福,那是我无法得到的,永远艳羡的东西。然而如今,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无论是幸福还是快乐,都已经谈不上了,当往事如烟的时候,只会发现当初错的离谱。
“只希望你不要像我一样……错的离谱。”月如梭目光微笑,似沁出一层薄雾似的光泽,在月下犹如妖精般分外诡异迷寐。
一只雪白的鹞子乘着月色悄然滑落在窗棂上,黑豆大小的眼睛凝视着他琥珀色的眸子,月如梭呆呆的看着歪着头梳理毛发的鹞子,沉寂无声的眸底竟划过一丝杀意。
绾春小筑三面临水,一面莅临长坪绿岸,临水而居,乃是一栋两层小楼,底楼三面环墙一面设有琼廊玉柱,由鲛珠帘相隔,珠帘粒粒浑圆可爱,皆是选了上好的南海珍珠,无论日夜隔帘望水,皆是自成一趣,乐在其中。绾春小筑的回廊都以镂雕纹样为饰,廊柱内设有沉水迦南香,每每焚香,云烟自镂纹处散逸而出,缭绕鲛珠,波撼碧水玉树,望之蔚然。二楼临水设排窗,以沉木所制,自东至西雕刻四季之花,栩栩如生,长引蜂蝶游戏,帝每李林此处,皆退避众人独居此处,乐享山水。
此刻玉竹自玉竹密林内看去,绾春小筑的二楼已有烛光闪动,四周寂寥,只有几个内侍和羽林卫守候,其中就有身披麒麟银甲的御前羽林卫总督军纭陌少将。想要进入绾春小筑不能走水路,这条水路虽是引接活水积成,却也是极深的,若不是渔家出生的人潜游进去,多半是尸骨都捞不上来,而破天荒的,绾春小筑一楼的临水面却只有琼廊鲛珠,连一条围栏都没有。
两人潜伏在一片浓重的翠竹之下,有竹影遮蔽,两人都不至于暴露,安思颐今天特地穿了一身黑色劲装,腰间也不是惯用的长剑,而是一把胡人佩刀,他拉起面罩,一手抓着哥舒璃提起一口气飞掠至一出白石之下,哥舒璃探头看了看形式,其中只有三个内侍,五名带剑羽林卫,最惹眼的恐怕就是夜色中那一身银色铠甲。“我想办法引开纭陌,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了……抱歉,我只能做到这个地步。”安思颐声音喑哑,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栗,哥舒璃抬眼,只看到面罩下他如鹰聿般的眸子。
“我不会有事的。”她拍拍他的肩,勉强扯出一个自信满满的微笑,安思颐一呆,也不多话,反手拍拍她的肩,柔声道“子夜十分,玉竹林,不见不散。”顿了顿,他似乎想到什么,后儿补了一句“若是我没有来你也不用担心,他自有安排。”哥舒璃心神一颤,复而又想起月如梭的脸,顿时觉得此言不详,正要说什么,只见眼前一道黑影急掠而过,脸颊有风抚过,复而只听“嗖嗖嗖”三声音落,安思颐的三枚锦标已经在夜幕中射杀三人!
五名羽林卫纷纷亮剑,还待寻出锦标来处,只听又是两声破风之音,接着是两声惨叫,五人之中已经倒下了两人,纭陌低哧一声,吩咐两人死守绾春小筑,自己拔剑而起直扑那道黑影而去!安思颐眼看他追来,心下略喜,飞快的点地掠起,犹如夜鹰张开黑翼飞扑人浓荫墨绿的竹林。纭陌左手一探伸手一扬一顿,不知丢了什么出去封住了安思颐额退路。
她猛地心口一震,从白石假山探头看去,只依稀看见一道黑影一顿一闪,倒窜飞掠,与那一身银甲的少将连战数招,金戈铁甲之际他足见数点莲花步法,急于将纭陌人引入竹林之内,而纭陌似乎并不恋战,一旦走出十丈就折身迂回而去,并不多离绾春小筑。纭陌那一剑横扫而过击入刀腹之内,安思颐虎口一震,险些握不住胡刀,纭陌手执长剑精光暴烈乍起,绾出无数剑花,哥舒璃老远看去都觉得头昏眼花。蓦然间黑暗中爆出一声断裂声,她耳聪目明听得清楚,纭陌竟然硬生生一剑砍断了胡刀!
“啪!”的一记,哥舒璃急中生智往湖心飞快的丢了数枚石子,在水上打出五六个水漂,纭陌暗叫不好,以为是声东击西之法,迅速回身飞掠,安思颐心口一滞,知道那是哥舒璃在暗中作祟,万万不可让纭陌逮到,他户口已被震裂,不由长喝一声将断刀劈下,直直击落纭陌的长剑!纭陌下意识一回头,哥舒璃飞快的从假山石后跑出,守住小筑入口的两名羽林卫纷纷执刀而立,欲向她一刀劈来。安思颐心中惊怒,忍不住大喝一声“阿璃!小心!”
一声还未喝断,哥舒璃已经伸手一扬,一颗弹丸自指尖飞迸而出,两人双双一惊,举刀护住周身,貘之香弯绕掠上,阵阵迷香流窜入腑。纭陌大惊,目龇欲裂“是你!?”哥舒璃猛的一顿,停在了小筑门口,冷眼看向已经折身而回的银甲少将,低声谢道“虎跑狱中,多谢纭少将关照。”纭陌脸色铁青“你来做什么?!”哥舒璃目光一掠,看向安思颐,伸手去扶他,看他没有受什么伤便也稍稍安心“幸好不是很严重。”顿了顿,她抬眼看向纭陌,语调喑哑“还请纭少将成全,我想见一见皇上……很重要的私事,请纭少将通禀……”
纭陌冷笑一声“私事?!什么私事需要乘夜来袭?!连杀五人?!”哥舒璃脸色一青,语调急转而下“这件事兹事体大,此番实属无奈……我求你,纭少将……这件事不管对皇上还是我,都很重要!比性命还要重要!”她的目光雪亮,纭陌一怔,低眉稍稍沉吟。他已经明白她今日的决心,若是今天不随她的愿,那便是两败俱伤她也在所不惜。
“真的非见不可?”纭陌蹙眉又问“你可想清楚,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你我性命都难保,最重要的是,还有可能牵连到殿下的安危。”哥舒璃目光一亮,知道他已经让步,嘴角不由微微上扬“不会!这件事由我一人承担便可。”顿了顿,哥舒璃接下脖子上挂着的一只锦囊,双手奉上“请将此物转交给皇上,他会见我的。”
哥舒璃的语调笃定,纭陌疑惑重重的与安思颐对望一眼,两人都不知道她骨子里到底卖的什么关子。“请少将军放心,这件事不会牵连到任何一个人,思颐和你都不会有事。”哥舒璃见两人依旧疑虑重重,不由加重了语气“哥舒璃敢拿性命担保。”“你说的什么话!”安思颐浓眉一揪“我们是好朋友,生死与共的好朋友。”他斩钉截铁的表明立场。哥舒璃哑然一笑。
纭陌叹了一口气,道“安少将,麻烦你把尸体处理干净,我去楼里禀报。”手上握着的锦囊是一般的苏绣,里面似乎是粉末状的东西,他没有敢打开来看,因为哥舒璃说是重要的东西,因为哥舒璃是百里无疆重要的女人,所以他不会看,所以他愿意在龙颜大怒的第一刻协助哥舒璃和殿下逃走。他的一生为了殿下而活,为了殿下的一切而活。
绾春小筑的灯火明灭不定,那一双素手添了一点香油,挑亮烛光,目光流盼间妩媚流转“陛下,夜深了。”她吐气如兰,五字生魅,一双异族的蓝眸自烛光中微微抬起,凤目朱唇,面若白玉。盛着琼浆玉露的玉盏被一只苍劲修长的手托起,水晶帘幕后垂眼拨琴的男子不梳玉冠,长发披散,年逾五十却自有苍劲刚毅之气。他穿了一身盘龙窄袖衣,信手拨琴,犹如一条蛰伏的盘龙,眨眼间便会一飞冲天。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略带倦意的搁下玉碗,透过珠帘看向烛光下添香的丽人,犹如深渊的眸子辨不清神色。容妃微微抬头,目光掠向窗外,窗外一片月华如水,月快升到了中天,今夜是一轮满月,难得夜朗星稀,月色清明。“快要子夜了,陛下。”容妃呵出一口暖气,挑动珠帘缓步走近琴案“陛下,让臣妾替您更衣吧~”她步动莲移,将一双素手按在帝王肩头。
“经霜不堕地,岁寒无异心……”他突然闲拨古琴,叙叙轻唱了一句,容妃的手一颤,水蓝的眸底划过一丝惊惧“陛下……”她急切开口想说什么,只听帝王十指按弦,漫声清唱“ 适见三阳日,寒蝉已复鸣……感时为欢叹,白发绿鬓生。”最后一声,十指一怔,拨出一声金石之音,震得容妃心神一颤,险些把持不住自己。壮年的帝王微微侧过身,似笑非笑的看向一脸煞白的容妃,笑“爱妃没有听过吗……这是南朝的一首民歌,名做《子夜四时歌》。”容妃一震,猜不出深居宫闱的帝王为何在今夜弹出一首民间流传的乐曲。
“陛下怎么突然有这样的雅兴~”容妃拾起玉壶为他又斟上一杯玉露酒,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媚笑“可要臣妾舞一曲《绿腰》?”帝王挑眉一笑,顺势将美人揽入怀中“爱妃凤体抱恙不易歌舞,就弹一曲吧~”容妃目光流转,口脂留香在帝王耳边呢喃低语“那陛下想听什么呢?”容妃眼中的笑此刻是欣喜的,由衷的欣喜,她所依靠的这个权倾天下的男人称她为“爱妃”,这也就意味着容家还有救,一切都可以回到从前。
帝王稍适沉吟,似叹非叹的道了一句“《凤求凰》”。容妃水蓝的眸子划过一丝困惑,不知道为何他想听的竟是一首求爱的歌……心中困顿的容妃依旧微微福身称是,添酒回灯后苍劲的帝王入座帘幕之后,容妃十指柔夷调栓拨弦叙叙弹起。音未成调,纱幕门后突然破空而出一身银色铠甲,纭陌破空而出长剑划空直逼容妃!
“纭陌!”在容妃还未惊叫出声之际,帝王一声低喝,银甲的少将瞬时收住剑势,一个闪身跃入水晶帘内,只是眨眼功夫边已单膝跪在帝王面前“皇上,微臣护驾来迟!”帝王不在意的挥挥手“未告诉你容妃在此地,也难怪你,退下吧……”纭陌身形一顿,稍稍一沉声,抱拳道“皇上,门外有人求见……”
“哦?”目光混沌的帝王顿时目光微亮,纭陌一向做事的体,在御前侍奉多年深知他的习性,若不是什么大事,此时此刻他断然不会擅自进来绾春小筑,也断然不会知道容妃打通各处关节在绾春小筑内侍奉。“是何事?”他端了一杯玉露酒浅浅的抿了一口。纭陌稍稍抬眼,沉住一口气,将怀里的那只苏绣锦囊呈了上去。帝王伸手接过那只一握的苏绣锦囊,锦囊上绣着兰花的纹样,正面绣着“山岚缱倦”反面绣着“兰佩结香”的字样,并无太多奇特。纭陌适时的开口“那人说,皇上看到这只锦囊就会明白。”
年逾五十的帝王鹰隼般的眸子闪出一道精光,蛰伏在心底的海啸突然起了骚动,潜意识里预示着这只锦囊的非同小可。十指一动,他将锦囊的丝带一拉,轻巧的打开了丝绸袋子。一股忧悒的清香扑鼻而来,沉着刚毅的帝王在霎时间脸色惊变,几乎无法自控的颤声“容媛,你先下去。”他咽下一口气,沉住徒然间慌乱不堪的心神。容妃脸色一白,几乎没站稳,铿锵的从琴案起身,犹如被魇住了般,浑浑噩噩的福身称是……一只小小的锦囊袋子,毁掉了她唯一的出头之路,毁掉了容家的一切!他不再唤她“爱妃”,而是以一种急不可耐的声音要她离开!完了……一切都完了!什么都结束了!
容妃面容惨淡的退下,一个人步履蹒跚恍恍惚惚的惨淡离场。
“是哥舒璃!?”他声音颤抖,死死将那只丝绸锦囊握入收心,好像要将它融进身体。纭陌没有料到一向沉寂的帝王突然难以自控的激动起来,虽然哥舒璃早就告诉他这件事非同小可,但他怎么都没有料到会是这样。听到他询问,纭陌低头称是“她现在就在外面,要求觐见陛下。”“快!让她上楼!纭陌!你守住门外,任何事都不许打搅朕!听到了吗!?”他脸色青白厉声言辞,纭陌只有抱拳称是,然后飞快的退下。
多少年了……已经是多少年的事了……在他冰冷的心中唯一温暖的地方,已经为那个如兰花般的女子做了陪葬!如今的她已经失去了生命,成了他手中的一小撮骨灰……多么悲哀讽刺?如今,你的徒弟同样进了宫……同样被我逐出宫门。可是,她到底和你是不一样的,她会回来,拼了命的回来了……
“陛下。”水晶帘外,一声清凌凌的女声悠悠响起,唤回了他纵横飞散的思绪。哥舒璃站在水晶帘外,身著一身珠灰色的袍子,长发似乎被削去大截,随意的盘在脑后。帝王的目光透过水晶帘逡巡在她的脸上,沉默许久后,他萧索的叹了一口气“你一点都不像你师父……”从哥舒璃身上,他找不到那个兰花女子的气息,那种倦柔清媚的超然脱俗,绝世独立的气质。
哥舒璃苦笑了一记“阿璃冒死前来,一是为了感谢虎跑狱中陛下的照顾,二是为了师父身前的一份遗嘱。”说到已经过世的哥舒岚倦,幽室中的两人均神色黯淡。哥舒璃从怀里撕下一块内衬,从中取出了将近半尺的云鲛绡,帝王的目光微微一动,嘴唇息阖“这是……云鲛绡?”哥舒璃微微点头,自暗处步来,挑动珠帘行至至高无上的帝王面前,他沧桑的眼布满了晦暗的颜色,只有瞳孔中的一点炙热,犹如北极冰川上折射出的光彩,刺得人不敢正视,威仪,肃穆,深沉……永寂!
他靠在榻上正眼看她,黄泉灯下的那张容颜并无殊艳,也没有那个女人特有的幽兰般的气息,而她们师徒都有同样的眼神,那样深不见底,用一片白茫茫的雪来覆盖,寂寥荒芜……什么时候起,那个兰心蕙质的女子有了这样的眼神?那么深不见底,那么寂寥……仿佛在那一层厚厚的白雪下,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等待春日。如今,就连你的徒弟都是如此……虽然一眼望去就知道,这个女孩和你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请陛下看完我师傅的遗嘱,之后,阿璃还有一事相求。”哥舒璃递上云鲛绡,守礼的退出水晶帘外。帝王侃侃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搁在一边高几上的云鲛绡,上面写满了秘密麻麻的字,展开来看,开篇八字“当时空明,缱倦忆舟。”……
黄泉灯下,帝王的神情渐渐凝起紧张恍惚的神情,半尺云鲛绡摊开许久,他的目光流连于此,神情由恍惚骤然一凝,脸色铁青,目光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哥舒璃不动声色的看着他的表情,无声扬眉,露出一记苦笑“忆舟他,两年前就已经失踪了。”她适时的开口,一下子堵住了他急于问出口的话“您的私生子,我的师兄,两年前在师傅病入膏肓之际突然走了,什么都没有留下。”哥舒璃抿了抿嘴角,有些不悦的激动“我至死都忘不了,是他害死了生母,我的师傅!”
“你说什么!?”他徒然瞪眼,黄泉灯未照明的暗处,那双沉寂的目光中跳动着一层钻入心扉的怒火,犹如地狱中的烈火自雪渊深处喷啸而出!是的!她无法真正割舍那种怒!就算知道遇见了忆舟她也无法报仇,就算知道自己依旧不知所措,于心不忍,但是这不代表她连愤怒都可以一起泯灭!
哥舒璃目光幽幽,在对上他震惊的目光下找回了一点理智“两年前,师傅的病其实已经恶化,药石无望,我和忆舟一直照看师傅,病情也一直趋于稳定,若是一直这样,恐怕也能拖个一年半载的。”说到这,就连哥舒璃都忍不住自嘲般的笑了一下“那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闻到了残留迷香的味道……后来,我就没有再见过忆舟。”她的绝望,她的无措,她的哭泣,就以一句“再也没有见过”做了代替,风轻云淡,用那层厚重的雪来覆盖。
“阿岚她……给我生了个儿子?……她……和我的?孩子?”瘫软在软榻上的帝王脸色苍白的呢喃,精神恍惚的听了哥舒璃的一番叙述,脸色由白转青“忆舟,他在哪儿!?”。哥舒璃摇头苦笑“要是我知道,也不用耗费两年光景,上穷碧落下黄泉的找他。”顿了顿,她补上一句“师傅不指望陛下认忆舟这个孩子,但是我想求陛下替我找出忆舟……至于忆舟的真实身份,我想师傅已经给了答案。”
是的,岚倦已经给了答案,她不善作抉择,所以把遗嘱交给了最信赖的徒弟,一切由哥舒璃自行安排,包括这份遗书是否要昭然,包括忆舟的身世是否要公开,这一切关切着帝国根基的重要的事,她全然托付于了这个最心爱的徒弟。帝王深邃的目光中倒映出灰袍少女冷淡的神情,心中浮现起昔人的笑靥,那是两张截然不同的脸,比起那笑靥如花的女子,她一手栽培的得意女弟子拥有男人的睿智,果断,理性,很像……很像他的九儿子。
正当他要开口承应,突然间一黑一白两人破门而入!两人双双一惊,还未看清眼前来人,只听那黑衣暴喝一声“阿璃!快跟我走!”哥舒璃霎时间脸色死灰一片,下意识的侧身避开他擒来的双手“你在做什么?!怎么回事?!”水晶帘后的帝王目光阴鸷的望向银甲少年,问出同样的话“纭陌!这是怎么回事!?”
纭陌面色惨白,胸口喘息不止,眼见得两人发现他的长剑上染满了暗红色的血迹,顿时心下一沉,隐隐感觉有不好的事在发生。纭陌的脸色极差,再确认帝王无恙后总算稍稍松了一口气,嗓音喑哑“陛下……容家,反了。”四个字当头砸下,沉重的几乎要把人压死。安思颐,哥舒璃,纭陌三人皆望着水晶帘后的帝王,出奇的沉默了,他们在等,等待着这个帝国的掌权者开口说话,等待着帝王将帝国指向光明或者黑暗。
一帘之隔的帝王由在惊怒之中,黝黑如鹰隼般的双眸爆裂出浓重的火药味,藏匿于盘龙金袖下的修长双手紧紧握成拳,浑身的肌肉骨骼在一瞬间绷紧,他扫视了一眼三人,语调阴枭“人已经在楼外了?”纭陌和安思颐互视一眼,两人皆有为难之色,只有默默颔首。哥舒璃眉心一锁“他们已经控制了整个别院?”纭陌冷笑一声“若不是这样,怎敢大张旗鼓的带刀佩剑冲到绾春小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