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七折饭团 郁郁岩下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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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珈禾和郁恪琮纵使是同桌，两人的交流也少之又少。
蒲珈禾从小便是父母老师口中的“乖乖女”，在抓男女早恋风声鹤唳般的初高中，她谨慎遵守父母老师的教诲，将和班级男生保持一定距离奉为金科玉律。
可见到郁恪琮的那一刻起，内心树立许久的某种秩序正在被无声打破。
周遭好奇的同学很快散去，像潮水退潮，空留安静。
蒲珈禾假寐听着周围安静，缓缓抬头，见郁恪琮还在，他就坐在旁边，侧脸对着她，睫毛在眼下覆下浅浅的阴影，窗外的光落在他的校服领口，像撒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她定了定神，欲盖弥彰般主动开口，声音刻意压得轻松：“初次见面，同桌，你的名字怎么写？”
似乎她这样说，就能掩盖住昨晚的幼稚行为。
郁恪琮抬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哦？”
他拖了个懒洋洋的尾音，字句咬得不紧不慢：“初次见面，同桌，以后多多指教。”
故意重复了“初次见面”四个字。
蒲珈禾耳尖微微发热，可她故作不懂他眼底的笑意，静候他接下来的话。
“蓊郁的‘郁’，恪守的‘恪’，流水琮琮的‘琮’。”
郁恪琮的声音像冰镇过的橘子汽水，清冽，微甜，如琮琮流水般流淌过蒲珈禾的心。
蒲珈禾抓住关键，继续追问：“是三点水的cóng，还是王字旁的cóng？”
“淙淙”与“琮琮”，都有形容流水之意，只是不知他名字中的究竟是哪个。
郁恪琮看了蒲珈禾一眼，眼神多了一丝她没有察觉的深意：“王字旁，玉琮的琮。”
“琮”字较为生僻，用在姓名里的人并不多，而且许多人会习惯性地读半边念作“宗”，这还是长这么大以来，郁恪琮第一次被人追问是哪个“cóng”。
“你的名字？”郁恪琮笑着问她。
“蒲珈禾。”蒲珈禾拿来一张白纸，一笔一画认真写下她的名字。
她的字迹端端正正，称不上笔走龙蛇的书法家，可在高中考试里，也足够让阅卷老师眼前一亮。
写完，蒲珈禾学着郁恪琮介绍名字的方式，一字一句地拆解：“青青水中蒲的‘蒲，宝珈的‘珈’，风禾尽起的‘禾’。’”
琮与珈，皆有美玉之意。
两人的名字之间，竟然也藏有暗暗呼应。
“挺好听。”郁恪琮淡淡开口。
蒲珈禾的心跳了一下，究竟说的是她的名字好听，还是声音好听，蒲珈禾无从得知。
“对了，你方才说你的‘蒲’是青青水中蒲的‘蒲’，那这句诗的前一句，你知道吗？”郁恪琮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笑而笑，漆黑的眸子落在蒲珈禾的发梢。
蒲珈禾刚要开口，嘴张了一半，又瞬间收声，片刻后，她垂眸低声说：“不知道，这不是高中必背古诗，高考不考。”
哪知道郁恪琮像是能将她看穿似的，唇角的弧度加深，“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郁郁岩下柏’吧？”
他念“郁郁”两个字的时候，咬字很轻，可蒲珈禾听得一清二楚。
郁郁岩下柏，青青水中蒲，出自元代安熙所作的《拟古次韵六首·其一》。
她与他的姓氏，就这样并肩出现在了同一行诗词里。
仿佛两人的命运，也被写进了同一页同一行，注定要交缠交织。
蒲珈禾显然没预料到郁恪琮竟然也知晓这句古诗，看来他不止英文好，语文也不赖。
“你从哪个城市转来的？”蒲珈禾想当然的开口，他们这儿高考相对来说简单些，之前转走的同学，也都是因为户籍原因，不然大家都想留在江坞参加高考。
哪知道郁恪琮没说城市，而是不紧不慢的说了一个学校，蒲珈禾颇为震惊：“你别逗我，这不就是校门口53路公交车能直达的学校吗？虽然咱们江坞一中是最好的高中，可你之前的学校也不差啊……”
在江坞本地市内转校，听起来有点好笑是怎么回事？
“嗯。”郁恪琮说得一本正经：“家里人找算命先生看过，说我木旺无制，金水两衰，久居则龙困浅滩，蛟不得水，需至东南偏巽、文曲照临之地，借地脉通灵之气方可化解。”*
“你认真的？”蒲珈禾盯着他看了两秒，看他认真的样子不似开玩笑，可听完嘴角还是忍不住扯了个笑，“看不出来，你家里长辈还挺……挺有仪式感的。”
她本来想说“挺迷信的”，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毕竟两人第一次聊天，不能太冒昧。
可那个没出口的词还是从语气里漏了出来，带着一点憋笑的尾音，像汽水盖被拧开时“噗”的一声轻响。
郁恪琮像是没看到蒲珈禾的笑，神色自若的问她：“下节课上什么？”
蒲珈禾指了指桌上的课本：“物理。”
“课表呢，借我看看。”郁恪琮摊开手掌。
蒲珈禾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人，干脆抬了抬下巴，指着前面的黑板，“看见了吗，黑板上都写着今天上什么课呢。”
“明天呢。”郁恪琮伸出的手没有收回。
蒲珈禾无奈，只好从桌洞里找出自己的课程表给郁恪琮。
在现在的高中女生里，咕卡盛行，就是把各种贴纸、装饰往卡片上贴，越花哨越好看，蒲珈禾也是咕卡大军的一员，她的课程表她咕了一圈可爱的贴纸，粉粉嫩嫩还闪着镭射光的课程表被她递到郁恪琮的手里。
课程表的边缘贴上了一排迷你奶茶和书籍贴纸，用丙烯笔画了一朵小小的云，不同的课程旁边还贴了不同的符号贴纸。
郁恪琮有点傻眼，显然他不懂现在高中女生里的流行趋势，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才开口：“你的课程表，还挺金光闪闪的呢。”
“知道就好。”蒲珈禾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抹坏笑，“其实你不用看明天的课程，明天月考。”
蒲珈禾继续雪上加霜的补刀：“你后天转来多好，提前两天，还要参加月考。”
郁恪琮扶额，语气淡淡又带了点无奈，“你有没有想过，我之前的学校，是今天月考呢？”
原本蒲珈禾的笑意还收敛着，听到郁恪琮的话，“扑哧”一声笑出来：“原来你为了躲之前学校的月考才今天转来的呀，看来这就是天意，不论如何，你都逃不过考试，不是以前的学校，就是现在的学校。”
似乎有些事早已注定天意，不论做了多少努力，仍然摆脱不了天意的嘲弄。
不论绕远路或是抄近路，命运总有办法把你拉回原本的轨道。
不过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拉近了一点，恰好此时上课铃声响起，蒲珈禾没再多说，安心等待老师讲课。
蒲珈禾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好像说了太多话。
她不是那种会跟新同学聊这么多的人，准确地说，她不是那种会跟“男生”聊这么多的人。
初中三年，除却正常的和学习有关的交流外，她和全班男生没有一个的对话像今天同郁恪琮说的这样多。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牛顿第二定律，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响，蒲珈禾盯着黑板，脑海里发着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余光不经意的飘向右边，郁恪琮正在翻书，表情很淡，像这些内容他早就懂了。
课间十分钟，蒲珈禾仍然孜孜不倦地钻研刚才老师讲的题，物理不是她擅长的科目，明天就要月考，她希望这样“临阵磨枪”的抱佛脚行为，可以将她的物理成绩提高几分。
郁恪琮看到她这么认真，把试卷放到她面前，指了指其中一个选择题：“为什么选c？”
郁恪琮今天才转来，所以他的试卷是空白的。
蒲珈禾看了一眼题目，认真开口：“先算滑动摩擦力，再算合外力，最后用牛顿第二定律的公式就能算出来答案是2m/s²。”
这道题目不算难，就算昨天作业没有做，可刚才只要认真听老师讲，应该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看来郁恪琮的成绩也不是如她所猜想的那么好。
郁恪琮似乎有点走神儿，那双眼睛紧紧地看着她，没有看试卷。
这时候蒲珈禾才发现，他有一双很好看的桃花眸。
眼波流转，眸光潋滟，眼尾微微扬起，桃花眼的男人，据说多情。
蒲珈禾装作对他的目光避而不见，没有继续追问他这道题到底会没会。黑板上有当日课程表，再加上上课上久了，课程表也能记个七七八八，蒲珈禾很少用到课程表，那张被她咕得花里胡哨的课程表，就一直放在郁恪琮那里，即使粉嫩嫩的，一看就不是出自他手。
一天的课程繁重，或许是因为明天要月考，所以蒲珈禾比平时更用心，大脑思考更多，饿得也更快，晚自习还有十分钟才结束，她就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下课离校。
她坐不住的样子落入郁恪琮眼里，他低声问她：“怎么这么着急，711的东西就这么有吸引力？”
蒲珈禾噎住，她哪里知道郁恪琮的记忆里会如此之好，那他上午的那句“初次见面”分明就是故意的。
蒲珈禾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捏着嗓子，故意用最甜的语气说最狠的话：“平时不着急下课的，可是今天身边有了一个同桌之后，忽然就很着急下课了呢。”
郁恪琮像是听不出她话里的暗讽，甚至理解且体贴地点点头，“同桌光环太大，你有压力，我能理解。”
蒲珈禾张了张嘴，一时竟然找不到什么词可以来形容他：“你……”
怎么会有郁恪琮脸皮这么厚的人！
好在此时下课铃声响起，蒲珈禾也不再压低声音，“你赶紧回宿舍吧。”
郁恪琮耸了耸肩膀，轻描淡写：“怎么，只能你走读，我就不行？”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行。”蒲珈禾的书包早已在自习课上收拾好，只待下课，头也不回地她拎上书包就准备离开教室。
她没再看郁恪琮，直奔校门外的711便利店。
还不到十点，饭团还没有被贴上七折标签，可在雪白的灯光下依然显得格外诱人。
店员看蒲珈禾在等待，好心提醒她：“芥末虾仁和照烧鸡腿的等会儿会打折哦。”
蒲珈禾弯腰拿了一个芥末虾仁味的，又逛了一圈，顺手捎了一瓶草莓牛奶，脚步轻快地走向收银台，室内的钟表恰如其分的轻响，刚好晚上十点整。
蒲珈禾住在回南巷，离学校不远，江坞一中大部分走读的学生都会选择在这一带租房。
蒲珈禾在回南巷住的房子是姜友玟早些年就买下的，为了上高中才搬过来，蒲志学不想白白住在前妻的房子里，提出每个月按市场价支付租金。
他们讨论房租的时候没有避着蒲珈禾，蒲珈禾仍然记得当时的情景，姜友玟没有拒绝，甚至看在两人的关系上还主动给打了个折，可碍于面子，蒲志学拒绝了，姜友玟听到后蹙了蹙眉，当时她的原话是：“你一个月就那么点儿死工资，给我房租之后亏的还不是我女儿。”
姜友玟的意思是，蒲志学象征性的按年支付一下房租即可，或者她每月需要支付的抚养费用来抵扣其中一部分，这样他心理上不会觉得占了前妻的便宜，物质上也不会有太大的损失。
可蒲志学没有完全同意，他接受了姜友玟的友好打折以及抚养费抵扣，但是却拒绝了她年付的提议，一定要每个月按月支付，姜友玟不理解他，她知道这些钱蒲志学出得起，可她忍不住怀疑的开口：“你别说你现在的工资竟然连这个都付不起了？”
“我算过了，按月付，每一笔我都能记账，珈珈的生活费、学费、补习费，再加上这笔房租，每个月固定支出多少，我心里有数，要是按年付，一大笔出去，账期太长，中间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我反而不好调配。”
蒲志学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更站得住脚的借口。
“而且，月付对我来说也是一种提醒，提醒我这个房子是你出的，提醒我别觉得理所当然，年付的话，付完就忘了，一年到头舒舒服服地住着，我心里不踏实。”
姜友玟沉默了几秒，似乎想说什么，蒲志学没给她机会，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怕我压力大，但珈珈也是我女儿，我不想因为图省事，就把该承担的责任一笔勾销，月付，每一笔都是我亲手付的，每一笔都在提醒我这是我该做的。”
最后两人对回南巷的房租达成友好的月付协议，姜友玟在打折的基础上也说不会真的不支付蒲珈禾的抚养费，她最不缺的就是钱，私下也隔三差五的给蒲珈禾塞零花钱。
回南巷的夜路蒲珈禾已经走过许多遍了。
路灯昏黄，梧桐树的影子斑斑驳驳地落在地面，蒲珈禾踩着那些光影，慢吞吞地往家走。
她今天没有选择在711吃饭，回到家她把草莓牛奶打开，插上吸管，甜味在舌尖化开，芥末虾仁饭团冰凉，她放进微波炉，机器嗡嗡地旋转工作，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微波炉上，她靠在厨房的料理台边，盯着微波炉里转动的饭团发呆。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没头没尾的念头，郁恪琮会住在哪里呢？
这个念头来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痒痒的，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去想这件事，微波炉就“叮”地一声响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七折饭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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