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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沧珑(下) “沧珑,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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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
仙珏的身影,在夜中忽隐忽现,不知多少次,散碎的画面在脑海中仿若海市蜃楼一般朦胧而又飘渺,就好像记忆在急速倒退,然而那似乎并没有尽头。
青麟停下脚步,他看见仙珏道人在他的不远处静静伫立着,他像是梦中的指引,等待着他觉醒的开始,他又犹如一柄挥向祭台的权杖,四溢的流光旋转,照射出女子宛如芙蓉的脸庞。
她是谁——
来自哪里——
为何牵绕碎梦,为何交织记忆——
我是谁——
去向哪里——
为何心痛难抚,为何悲伤无名——
仙珏道人站在彼端,眉上染着夕阳的冷光,他低垂着碧瞳,缓缓伸出手,指向远方,去吧,我们来世还会相见……然后,青碧忽而转为血红,血色的玉,惊到心底,还是沉逸的脸庞,对他说着,保护好她,如果你可以,请记得她的名字……
他握着什么?谁的名字?那人的眼中溢满了无奈,缘来缘去,终成空——
青麟怔然地看着零星的片段从眼前飞过,然而当他因为疲累忍不住闭了闭眼,又再度睁开时,这一切仿佛不曾发生,他逐渐回过神智,发现仙珏一直站在他的面前,似乎从没有离开。
夜风习习,白须飞扬,在这处此刻只有他们两人的花园中,他慈爱而充满眷恋似地一笑:“唐公子,你可将那把‘瑶扇’随身带着?”
青麟一愣,思绪有刻停止,但已情不自禁的从怀里拿出了他极为珍视的玉扇,摊开,扇柄上开始散发着荧荧珠光,“前辈,你——”
他觉得一切来得奇妙而不可思议,但身体无法控制,仿佛着魔一样抬起手,将瑶扇抛向了空中!
好累!
瑶扇脱手的那一刻,他觉得力气已被耗尽,精神慢慢瓦解,意识逐渐涣散,只有把自己完全的投向黑暗中,才能感到解脱……
“麟!”
温柔的呼唤,伴着一袭水光旋绕,仙珏道人指尖一点,曼妙的女子仿佛破茧的蝴蝶,似若踏云般的缓缓步出,露出了婉约亭立的身影。
秋水伊人,琼姿花貌,清淡的芙蓉衫,散着雅气芬芳。
几百年了,她还是如莲花孕育的仙子,不施粉黛的肌肤,依然如朝霞映雪,螓首蛾眉,清眸流盼,脱俗而绝尘。
沧冷的脸色晕上了一层浓重的忧伤,双眸里含着百年不化的凄郁,她紧紧地抱着倒地昏睡的少年公子,泪流在颊边,模糊了她的苍白。
“芙瑶,我们有二十多年没见了吧!”仙珏道人微微笑着,好像在细数那段已逝的光阴,还好,只要希望在,他还可以对她笑着,“你受苦了!”
“师父!”被唤作芙瑶的女子仰起挂满泪痕的脸,看着这个双鬓写满沧桑的老者,只有她懂他的心酸与心累,只有她懂。
仙珏索性席地而坐,抚了抚芙瑶的脸颊,还是那么冷,没有温度,冷的让人心痛,“一世两百年,这该是最后一世了,能否告诉师父,你现在在想些什么?”
“和以前一样!”芙瑶凝睇着目光,深深地看着怀中如水的青麟,“等他!”
仙珏沉着眼,“沧珑,沧海玲珑,古老的传说,拥有着沧珑血脉之人,一个灵魂,只能转生三世,一世为魔,二世为妖,三世,为人。”
芙瑶轻轻地抬起寒月般的双眸,“沧海虽大,玲珑却小,一粟之尘,终有一天,会灰飞烟灭,这就是拥有沧珑血脉之人,唯一的宿命,就算百毒不侵又如何,也许,他根本活不到想起我姓名的那一天!”
“你全都明白!”仙珏无奈地笑了笑:“看来这次为师又是劝不动你的!”
“师父!”少年额前的发丝被风吹得些许凌乱,芙瑶替他一点点细心的捋顺,整理,她看着他的眼神中,除了深情,还是深情,那是无论过了多少年,多少世,多少个轮回,都一丝也褪不了的色彩,“从麟还是魔界‘镜公子’的那天起,我就注定了要等他生生世世,即便知道他是沧珑,即便我们魔道势不两立,也即便背负骂名为他盗取魑溶之血,以换取与他永恒不老,我也觉得,这都是幸福的!到了今天,我只愿做他身边的一把瑶扇,这一世,足够了,等他百年之后,我也会随他,一起烟消,一起云散!”
仙珏听着心爱徒儿的倾诉,看着她毫无怨尤的守望,只能牵扯出一缕不知是疼,还是惜的笑容,他拉过芙瑶冰凉寒冷的右手,捂在自己的手心里,虽知道这只是徒劳,却依然如父亲一般抚摸,摩挲着,试图想要给她温暖,“二十多年前,师父答应了你的决定,二十多年后,师父就会尊重你的决定,芙瑶,你要记得,如果累了,乏了,还有师父!”
那一瞬间,芙瑶的眼泪恍如决堤的冰河,怎么也停不下来,是她害的师父被逐出昆仑,害的师父为她牵肠挂肚,师父早已修炼了无上真法,只要灵丹不灭,就可以不老不死,现在却为了她甘心做一个平凡人,孤独终年。
“师父……”芙瑶忽然想起了什么,一双瞳仁中散发着机灵与聪慧:“这沧珑古城,也是你改的名字?”
仙珏捋着胡须笑笑:“被你看出来了,可能是年纪大了,闲来无趣,所以给这小古城,起了个好听的名字。”
芙瑶解颐一笑:“其实师父是想让麟早些恢复记忆吧!”
仙珏拍了拍自家徒儿的额头,她果然还是几个弟子里,最了解自己心意的那一个,“你这孩子,先别光顾着揣摩师父,有时间,去劝劝心禾,她以为为师看不出她的心思……”蓦地正了正脸色,语气严肃却又充满着惋惜:“现在躺在床上的女子,身上沾有昆仑道教的真法气息,不过这股气息却很不寻常,不正不纯,邪佞暴躁,心禾修习昆仑真气已经有几百年的时间,一向都是纯正无暇的,除非——”
“心禾只是一时冲动罢了!”一直以瑶扇的姿态目睹着整件事的发生,从碧心禾出现在叶沉孤身边假扮书童的第一天起,芙瑶就已经猜到了端倪,只是她根本无法阻止一个复仇之人的决心——而且,那个人还是向来我行我素,不受任何人劝解摆布的碧心禾。
碧心禾不光与魔界有了牵连,想来与妖界也摆脱不了关系,现在的三界早已不复以往,已不再是那个即便只有表面和平共处的三界了。
师父就算是久居山中,但对世间之事依然了解透彻,为此,芙瑶还是感到了一丝欣慰,至少师父的平凡生活,是乐观与开阔的,至于师父对碧心禾的痛心,她只能尽可能的进行安抚,“我想心禾早晚有一天会想通的,人死已矣,她也希望对方可以安息。”
芙瑶一直都是那么善解人意,无论是几百年前被人众星捧月的她,还是几百年后寂寞独守得她,都是如此,仙珏总是不忍直视那双澄澈地不含一丝灰暗的眸子,那里明明承载了近一千年的哀愁,可仍旧那么叫人安心,那么温和。
“师父,时间到了,芙瑶该走了!”完整的身体重新开始散溢出水色的光泽,星星点点,努力的冲散着离别的不舍,最后,她伏在仙珏的臂弯里轻阖着双目,享受了一下师父给予她的呵护与疼爱,然而转过身,将那淡不去的脉脉温柔,化作了最后一吻,落在了青麟的唇边,合着她的泪,晕开了一抹深深的笑……
当玉芙瑶再度变为躺在仙珏手中的一把瑶扇时,她没来得及看见,少年公子的眼角,正流淌着如她的爱一般,止不住的晶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