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鬼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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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乘瞳孔猛缩，手不着痕迹的颤抖一下，生硬的转移视线。
野果在他脚下被碾碎，发出清脆的爆裂声。小孩虽不知缘由，却能敏锐察觉到人的情绪变化。
“陛下…？”
皇帝的状态明显不似方才放松，仆兰悔收了笑容，局促的攥紧小拳头放在胸前。
千乘又忍不住看向仆兰悔，怀中人柔软乖巧，望着他的眼睛可怜得像刚长出绒毛的幼鸟。缺乏安全感紧紧贴住僵化的千乘，身量也如真正的女儿般轻盈。
怎么瞧都是个如假包换的女孩，可他是仆兰悔，偏偏是仆兰悔。
千乘不总是想起这个名字，却足够镌心铭骨。
那背后是累累白骨，仆兰氏皇族的血至今沉淀在殿前的砖缝里。常有宫人捕风捉影，称撞见前朝的鬼魂，都因仆兰亭生前豺狼成性，死后尸首分离，阴气极重经久不散。
身正不怕影斜，千乘问心无愧。他不迷信，若善恶有报，人在做天在看，仆兰亭所为罄竹难书，老天也应惩罚仆兰亭才是，老天不带走他，千乘便代为治他。
换句话说，就算再把仆兰亭挖出来磨成齑粉，千乘都不会生出半点负担。
可眼前明媚如春花般的孩子，再次把千乘拽进犹同阿鼻地狱的回忆，内心天人交战。
他或许已从戴氏那听来自己的身世，可仆兰悔即知道了，还毫无戒心的接近千乘，一派天真纯稚，到底是小孩心性，能懂什么叫做血海深仇么？
生为皇室贵胄，荆钗布袄靠捡人剩食度日，仆兰悔从未享受过相应的尊荣，圈禁在这一方宫墙里，诺大的天地，难道还容不下一个小小的孩子么？
稚子无辜，女儿，兄长，枉死的族人就不无辜么！？令仆兰悔易弁而钗，本是羞辱之意，千乘啊千乘，你反倒将他当作已逝女儿的影子，难道你忘记了爱女是怎么死的，不仅亵渎她，更是在玷污千家满门！
脑海中有如惊雷劈过，千乘脸色铁青，手上不觉使劲。
…若是真怜稚子，早该一剑给他个痛快，好过这样不阴不阳的苟且偷生。
“疼，陛下搂得太紧了，而且…我快到了，我自己走吧，不劳烦陛下。”
如梦初醒，千乘仿佛抱了块炭火，急急抛手。仆兰悔险些摔跤，也未生气，拍拍膝头的灰，冲千乘颔首致谢，小步向前跑去。
只见仆兰悔没跑多远又顿住，他回过头，花影在他脸上重叠，像是好不容易遁入丛林的野兔，不知为何还要凝望追杀者一眼。
“陛下，你还会再来见我么？”
拇指在剑柄上打着转，千乘合眼，已经极度不耐，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喊让这孩子快走，趁他没反悔。
“唉…”
千头万绪化作幽幽叹息。听千乘这样回应，仆兰悔似乎明白了，抿抿唇，一下就跑得丢了踪影。
眼看仆兰悔离开，千乘反而释然。休要再见了，千乘在心底说，再有下回，他绝不会手软。
仆兰悔之事暂且搁置，眼下还是送大军出征要紧。
半月后，十万大军集结于长榴，旌旗蔽日，鼓乐喧天。数量没有当年千乘反仆兰氏带的要多，却是这些年训兵秣马所得精锐。
休养生息太久，是时候向天下迈出步伐了。
浅浅扫过黑压压的众人，千乘的目光停滞在最前的几个将领上。分别是皇子千保千佑，靖关将军梁远，骁远将军，高武将军，夸庞，最后是大将军兼丞相甘全。
千乘对他们一一嘱咐过，只有到甘全面前时拍了拍他的肩，相视一笑，情谊尽在不言中。
大军浩浩荡荡离开城门，千乘折回宫内，丞相不在京中，要他亲力亲为的事就多了一半，可见对甘全之器重。
召来群臣议事，整个下午待在书房看案卷，千乘觉得差不多了，便撂下笔墨，伸了个懒腰。
属实无聊。
千乘对进后宫也兴趣乏乏，又答应了甘全减少外出游猎，广韬前脚刚走，后脚他就跑出去寻欢作乐，未免失信失度。千乘思及在外拼杀的将士，索性命宫侍摆了小坛祈福。
今夜群星璀璨非常，千乘不懂星象，当它是个好兆头，拜上三拜。正要起驾，耳朵捕捉到细微的哭声，弱得像幼鼠。
“什么人在那边？”
侍卫顺千乘指的方向，拨开树丛，小团白影蜷缩其中，连萤火虫都被惊扰而出，他哭得正伤心，对周遭浑然不觉。
千乘一眼认出仆兰悔，指甲攥进手心里，心神不定。
上次才下了决心，再见就要将仆兰悔除之后快。可是，让千乘在神智清醒的情况下，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动手…
没等千乘理清内心的矛盾，侍卫已经把仆兰悔提到御前，许是吓傻了，或仍沉浸在悲伤里，双目放空，没有焦点。
千乘注意到他白嫩的脖子盘了一圈紫青的指痕，绝非孩子间玩闹能造成的，不由皱起眉头。
是谁对他下此毒手，除了千乘外，谁有资格在千乘来取之前，先夺走这个孩子的性命？
“…怎么回事？”
千乘捏了捏眉心，认命似的叹了口气，朝他伸出一只手。孩子被侍卫放下，微微怔神，将拳头放进千乘掌心。
“！”
大手将仆兰悔拉到膝上，千乘示意起驾，仆兰悔痴了痴，抓住千乘衣襟，好像握了救命稻草。
“说吧，怎么回事”
宫人轻手轻脚的将茶点放到二人之间，仆兰悔跪在对面，小小年纪，木着脸闭口不言，全然失了之前的灵动。千乘刚要给他倒杯水，觉得自己够体贴了。他像定了什么主意一般，突然大声道：
“陛下，请赐我一死。”
“不然，对母亲她太残忍了。只求我死后，陛下能放过母亲。”
“这，是你母亲掐的？”千乘不由色变，想起那比他女儿还柔弱的美丽女子，究竟有多绝望，才会对当初拼死也要保护的孩子下手。
“是...”仆兰悔又哭了，泣不成声。
“她知道我见过陛下了，神情就不对，哄我就寝，我担心她，没有睡得很熟，她一直在哭，突然袭击我。”
“母亲她疯了，不，她没有疯，她只是太害怕了。一切都因仆兰悔而起，要是没有我，母亲早就自由了吧，我知道，父亲做的那些事，陛下是不可能放过我的，请赐我一死，仆兰悔不愿让母亲担惊受怕，承担弑子之痛...”
千乘只是与仆兰悔短暂接触，就发生这般骇人听闻的事情。
是，杀了仆兰悔，快意恩仇，双方都能消停。但杀死一个从未受过仆兰氏供养，无辜被牵连的孩子，千乘的族人就能回来么？
“我对你，并无杀心。”千乘如实道。
“咦？...”
仆兰悔惊讶的抬起头，千乘轻触他的脸蛋，掸去泪迹。
“你回去告诉戴氏，让她尽管放心，我不会对你下手，说到做到。”
“真的？我就知道，陛下怎么会是坏人呢！”仆兰悔破涕为笑。
真是个孩子，千乘心中苦涩，安抚的摸摸他的头，仆兰悔害羞的低下脸，扭捏的拽住裙子。
就像，真正的女儿一般。
千乘反应过来，眸色又是一暗。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鬼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