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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应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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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淅淅沥沥洗刷台阶,一缕暗红顺着沉积的雨水渗入地面。断矢浮于坑,倒映着从天黑拼杀到天亮的人们。
鼻间分不清土腥与焦味,血丝缠入千乘发间,他抬头接受雨水的冲刷,又沿着高挺的鼻梁落下,握刀的手隐隐发麻,可仇恨还在支撑他不放手,见人就杀。
宫人见他腰带挂着仆兰亭的首级,纷纷逃窜。千乘有二十万大军,各路诸侯或畏其声焰,或本就与仆兰氏有旧怨,一路行来,无不从者。
从城门被破,皇帝战死开始胜负已定,区区几道宫门,又能拦住谁?剩下只有无谓的厮杀而已。
奶妈掩护易装的皇子皇女,怀抱珠宝,还妄图从小门逃走。被眼尖的士兵发现,二话不说砍倒一片。
千乘被几个将领通知来认人,也是询问他的态度,造反后,该如何处置这些凤子龙孙。
他立住刀,满脸疲倦的扫过那几具尸体,隐约有些印象。都不过总角之年...
仆兰亭又何曾放过他一家老小?
“遇到仆兰氏余孽,格杀勿论,不用过问我。在封地的成年皇子也是,速速发兵去拿。娶了仆兰氏女子的...”
闭眼,哪怕瞬息,闪过的都是两府血满大街的惨状,千乘与发妻的独女,还未得见她豆蔻花开的样子,就成了一具焦尸。
“...和其子孙,一个不留!”仆兰亭不仁,就休怪千乘不义。
“是!”
与众人散开,千乘独自踏入冷宫,这里本就荒凉,士兵都奔着财物去,在杀声震天的背景下,荆榛满目,更显萧瑟。
听闻千乘兵变后,仆兰亭就将是连皇后废黜,到底是受他牵连。千乘收刀入鞘,做足了准备,推开黏满蛛丝的门。
除了看守的老妪,寥寥几个已经精神失常的女子,千乘与表妹虽多年未见,亦不至于看错,恐怕是连皇后和小女一样,香消于硝烟中。
千乘不死心,在周围踱步了几圈,又行到皇后宫去,就见一女尸倒在主位上,观钗环服饰,正是是连皇后不假。
尸体已经近白骨化,面目安详,是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一剑毙命死的。千乘惋叹一声,摘下披风盖住尸体。
士兵护卫着两人近前,千乘快速拭了把泪,回眸,不由瞪大了眼睛。
“父亲!”千保千佑面黄肌瘦,与上次相见隔了不过半个月,就变成这副鬼样子。
千乘以为二子已经遇难,又惊又喜,一问才知。当日仆兰亭杀了是连皇后,马上就想拿旁边探望姑母的千保千佑开刀,虎父无犬子,千保当即用花瓶砸向仆兰亭手臂,拉起兄弟逃命。
初生牛犊不怕虎,奈何双拳难敌四手,仆兰亭亲自带人追杀,走投无路之下,兄弟二人投了一口枯井,井身狭窄,壮年男子无法通过,合力勒死了吊下来的追兵,拿尸体当挡箭牌。
仆兰亭气急,下令用木板封住井口,用石块压住,意图饿死两人。靠漏下来的雨水解渴和野草充饥,才勉强苟活到千乘进宫。
千乘见二人虚弱得随时可能晕过去,让兄弟俩不必多言,调一队精兵护送至安全的地方休息。
他也在皇后宫歇了一会,整理是连皇后遗容,抱起裹好的尸身要为她收殓,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凝神听了听,倒像是水声。雨早就停了,千乘警觉的拔刀,慢慢靠近声音的源头。
衣柜边缘正溢滴滴出黄水,千乘不用看就知道藏了人,往柜门上踢。
“出来,我看见你了。”
里面传来几声女子克制的抽气声,水流更快了,千乘直接掰开柜门。
只见一女子憋得脸通红,比千乘之女将将大一岁,体态娇小,才能蜷缩在柜中。见他举刀,未长开的倾城玉貌吓得花容失色,战战兢兢,露出怀里的婴儿。
千乘只是一个眼神,就能把她吓得魂飞魄散。北朝民风彪悍,从贵族到民间,都有女子主持门户,胆识过人者不在少数,料想她并非官宦之女,甚至可能不是北人。仆兰亭岂止滥杀,更是常命太监搜罗美女,尽显昏君本色。
女子与女儿相差无几的年纪唤起了千乘怜悯之心,本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那女子怀中的婴儿,毫无疑问是仆兰氏的孽种。
她似乎已经接受了命运,不再发抖,合眼,豆大的泪珠沿着脸庞汇聚在下巴上。新生儿还一无所知,悠然自得的吐着泡泡。
千乘吸了口气,用刀锋挑起襁褓,女子见刀没往自己身上来,惊呼一声,握住刀身,血液顺着凹槽滴落,望他的眼里满是祈求。
骨肉相连,那婴儿若有所感,眼珠转向千乘。正僵持不下,莫名被婴儿咯咯笑声打断了。
“这是儿子还是女儿?”
千乘问,女子一时反应不过来,收刀时又划了她一刀,痛得一激灵,嗫嚅回话道:
“儿...儿子”
烈火中的千府,族人横死街头的模样,与眼前纯洁无辜的稚子在千乘脑海里来回拉扯,天人交战。
若是女儿还好,可他的女儿...刹那间,千乘如被闪电击中。
种种血恨,凝聚成了一个恶毒的念头。
仆兰亭的六子四女已死,剩下嫁出去的,在封地治理的,宗室,都逃不了。那么面前这个孩子,就是仆兰亭仅存的血脉。
比起一刀杀了,千乘要让仆兰氏的列祖列宗看着,他变成男不男,女不女的怪物,活着却永远绝后。
“不对,这是先帝的公主,要记住了。”千乘微微俯身,女人呆若木鸡,见他好像有意放过,才点点头。
““她”有名字了么?”
“还,还没有”
“悔,就叫悔吧”
“仆兰悔。”千乘伸手抚了抚婴儿的眉间,命人将母子押进掖庭狱。
以帝王之礼下葬千平,仍以皇后之礼下葬是连氏,事已至此,群臣劝千乘登位,他没有过多推辞。
便改年号为长运,封甘全为通事郎,夸庞复任尚书,梁远为靖关将军,其他有从龙之功或参与战事者,皆有封赏。
后宫那边,千乘追封刚烈护主的娄姬为贵人,找回失散的王姬,念她通情达理,封左夫人,代掌中宫事。追封长女为长公主,册立长子千保为太子,千佑为晋王。追尊父亲为太祖,兄长为世宗。
待国内稍微稳定,千乘率领群臣,举行郊祀,他抬头望向浩瀚苍穹,不懂仆兰亭和方士究竟看到了什么,要杀千乘全族。
不管是排除异己的借口,还是当真天有异象,千乘已然应符,不止威胁社稷,还颠覆了江山。
千乘命人供上羊肉,撩衣下拜,虔诚祈祷。
天命即要他做,千乘就要做得比仆兰亭更好,比所有人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