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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狂欢夜 啤酒节的夜 ...

  •   啤酒节的夜是泡在泡沫和尖叫里的。
      西海岸主场的大棚连成一片光的海洋,霓虹灯管在头顶扭成各种夸张的弧线,蛤蜊的鲜味,烤肉的焦香和麦芽的醇厚混在凉爽的海风里,劈头盖脸地往人身上扑。
      音响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发颤,隔壁大棚的DJ正把一首老歌撕成碎片又拼起来,节奏重得能听见胸腔跟着共鸣。
      安佳坐在吧台高脚凳上,一条腿慵懒地搭着另一条,指尖捏着酒杯的细柄,杯里金黄的液体随着低音炮的震动漾出细密的涟漪。
      另一只手在吧台上漫不经心地拨弄一把车钥匙,保时捷的盾徽在变幻的灯光下一明一灭,像她今晚的心情一样招摇。
      顾铭斯端着托盘从人群里挤过来,脸上挂着那种让女孩们心甘情愿掏钱包的标准笑容。
      他俯下身,凑近安佳耳边的距离刚好卡在礼貌和暧昧之间,嗓音压低了些:“美女,需不需要代驾?”
      安佳眼皮都没抬,酒杯送到唇边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转过来,用杯沿指了指自己:"叫姐姐。"
      顾铭斯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好看了。
      正打算再说什么,后衣领忽然被人一把攥住,整个人像只被捏住后颈的猫崽,双脚几乎离地地被拎到旁边。那只手的力道又稳又果断——是啤酒大棚的经理,一张晒得黝黑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眉头拧成了死结。

      “又躲在这儿偷懒?”经理把顾铭斯往舞台方向一推,嗓门盖过了音乐,“麻溜的,开工!”
      顾铭斯踉跄了两步,回头冲安佳挤了个无可奈何的笑,随即被卷进了身后沸腾的人潮里。
      这大棚里不只卖酒。
      舞台上的乐队正把一首摇滚改得面目全非,主唱嘶哑的嗓音裹着吉他失真,直直钻进每个人鼓膜深处。
      而真正让台下年轻女孩们尖叫的,是那些穿插在节目间隙的游戏环节——以及那些端着托盘穿梭在卡座之间的服务生们.
      个个一米八八,宽肩窄腰大长腿,白衬衫扎进黑裤子,笑起来一口白牙,青春得像刚割过的草坪。
      顾铭斯站在C位,抱着话筒架,一头微卷的头发被追光灯打得发亮。那股子劲儿确实渣里渣气,眉眼间那股懒洋洋的劲儿像是天生用来招桃花的,可一笑起来又意外地干净,阳光从骨子里往外渗。
      工作人员站在高台上举着喇叭,声音被话筒放大到整个大棚都能听见,一字一顿地煽动着气氛:“个人单次消费满一千——送啤酒一箱!满两千——送海鲜套餐!满三千——顾少拥抱送上!”
      “顾少——顾少——!”女孩们的尖叫声几乎掀翻棚顶,有人站起来挥舞手臂,有人举着手机拼命往前挤。
      顾铭斯站在舞台上,对着台下比了个漫不经心手势,笑容里带着点年轻人独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灿烂。

      而此时大棚外,整个啤酒广场更是一片沸腾的汪洋。
      各家店位的音响像几十头巨兽对着吼,杂耍艺人喷出的火焰照亮了半张天空,穿着异域舞裙的姑娘们踩着高跷在人群里穿行,铃铛和笑声碎了一地。
      有人说这里是国内最大的露天蹦迪场,此刻看着确实不算夸张。
      每年的七月中旬到八月中旬,青市的国际啤酒节都会准时拉开帷幕。
      各路公子少爷们开着跑车从四面八方涌来,车钥匙往桌上一拍,一晚上开几瓶黑桃A眼睛都不眨。
      也有那么一些人,披着消费的外衣,暗地里做的是另一番营生——不过这夜的喧嚣里,没有人会在意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神。
      人潮在广场中央忽然涌起一阵骚动,像河床里滚过一道暗流。一个小女孩被人流裹挟着挤到了路边,踉跄了几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又赶紧蜷缩起来,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球,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细碎而尖锐:"呜呜呜……呜呜呜……"
      她身边是大步流星的成年人,一条灰色的长裤出现在她低垂的视野里,裤脚被夜风吹得微微摆动,接着一双手臂轻轻地,稳妥地,像捧着什么易碎品似的,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李毅航单膝蹲着,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拂去她裙摆上和膝盖上的灰尘,声音压得又轻又低,像怕吓到一只受惊的小麻雀:“小朋友,这是怎么了?别怕,叔叔在这儿呢。”

      小女孩却在他的怀抱里猛地僵住了,随即拼命挣扎起来,两只小拳头乱挥着,眼泪糊了一脸,嗓子都哭哑了:"妈妈——我要妈妈——呜呜呜——你放开我——"
      她满眼的抗拒和恐惧,像一只被陌生人攥在手里的雏鸟,满心只想着挣脱。
      陈陈本来只是路过,手里还攥着半杯没喝完的橙汁。她瞥见那个男人蹲在地上抱着孩子,手在小孩身上拍来拍去,小女孩哭得撕心裂肺地喊“放开我”,电光石火之间,她脑子里某根弦“啪”地绷断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橙汁泼出来溅在手背上也顾不上,张嘴就是连珠炮似的一串:“你怎么打孩子啊?长的人模人样的,自己闺女哭成这样也不知道哄哄,就这德行还为人父?这年头真是啥样的男的都能当爹昂——”
      李毅航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说懵了,半张着嘴愣了两秒,正要解释,怀里的女孩却哭喊着补了致命一刀:“他不是我爸爸!放开我!呜呜呜——”
      陈陈的眼睛突然瞪大了。“不会是人贩子吧?”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从她脑子里劈过去,她猛地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随即深吸一口气,冲着周围攒动的人头扯开嗓子喊——“救命——快来人啊——人贩子!抢孩了——”
      那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沸油里。“人贩子”这个词在啤酒节这种人流密集的场合是最高级别的警报。
      周围的人流似乎时间静止般同时转过头来,安保人员几乎是弹射起步,三步并两步从不同方向围拢过来。
      啤酒节的安全部署向来周全,三步一个“御林军”,五步一个“锦衣卫”,话音未落,李毅航还没来得及张嘴,手腕已经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攥住,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往后一别,整个人被压得弯下腰,脸几乎贴在地上。
      “我不是她爸——我不是人贩子——”他的声音被人潮的惊呼声淹得只剩碎片,挣扎了两下,制服的力道却更紧了。
      二十分钟后,青市街道片区的派出所里,日光灯管惨白的光照在深灰色的墙上,把一切都照得格外清晰——包括李毅航衬衫领口被扯歪的扣子,和陈陈手里那个还在往下滴水珠的塑料果汁杯。
      窗外啤酒广场的音乐声像隔了一层水,闷闷地传进来,隐隐约约的鼓点敲在派出所安静的空气里,格格不入得像是有人把两幅画硬拼在了一起。
      安政坐在办公桌后面,制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面前摊开一本笔录。
      他抬起眼,目光在对面两个人脸上交替落了一遍,语调平稳却自带重量:“叫什么名字?”
      李毅航的嘴唇动了动,刚开口:“警察同志,误会,这真的是误会——”
      陈陈立刻截断他,声音比他还高半度:“你当然不是他爸,你是人贩子!”

      安政的眉头猛地蹙起来,手掌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让两个人的嘴同时闭上了。“肃静!都什么态度!”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定在李毅航脸上,把刚才的问题又压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叫什么名字?”
      李毅航低下头,声音闷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李毅航……”那三个字轻得几乎被墙外传来的音乐声吞噬了。
      安政侧了侧头,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耐:“大点声,好好说话。”
      陈陈立刻接上话,语调里带着一种故意而为的刻薄:“没吃饭啊?警官让你大点声,没听见啊?”
      李毅航偏过头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屑,还有一丝被冤枉到极点的委屈压出来的冷意,像刀背上的寒光,不重,却足够让人心里一凛。
      他没跟她吵,收回视线,重新望向安政,腰背挺直了些,吐字清晰了很多:“李毅航。”
      陈陈张了张嘴,舌尖已经顶到上颚,怼人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可就在“李毅航”三个字落进耳朵里的那一瞬,她整个人忽然顿住了。像正在奔跑的人猛地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倾着,却僵在半空中,所有的动作和声音都卡在了喉咙口。
      她收回向前探的身子,靠回椅背,眼神里原本锋芒毕露的锐气像退潮一样缓缓地,不可逆地收了回去。
      她望着李毅航的侧脸——那眉毛的弧度,下颌的线条,低头时眼睑垂下来的角度——某种遥远的、模糊的熟悉感像水底的暗草一样慢慢浮上来,缠绕着她的视线,让她一时忘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
      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搁浅的鱼。她垂下眼皮,把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派出所里的日光灯此刻格外晃眼,音乐声隔着一道墙,忽远忽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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