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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迷宫里的王子 ...

  •     王后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叫Evan。后来为了防止这只牛头怪物作恶,国王下令把它送往帕耐尔迷宫生活。
      —————《王宫秘钥》第一卷第三章
      每当母亲偷偷来看我时,她总是流泪。她不敢看我的脸,她总是别过头去尽力避免与我眼神接触。我知道我生得这样的面容必定会讨人嫌弃,但每每这个时候我的母亲又会哭着道歉,一直反复说着对不起。她觉得我不该受到这样的待遇,不该以一个牛头怪物的面貌去生活。可任何人,任何神都没有办法扭转命运,我只能接受。
      我大概是整个王国最养尊处优的人,八岁的时候我便拥有了一座阔大的房子。我自认为这座房子不比城堡小,而房子所带的花园,没错花园,也大到不可想象。我的房子没有哪扇门是关着的,从南到北,从左及右,风可以随意穿过去,但我不能。
      我是整座花园的囚徒。
      人们说我傲慢偏执,我却觉得他们庸俗,易碎又吵闹。
      我的第一个朋友,是一头羊。作为一只祭品,一开始它很害怕我,但我并没有吃掉它的打算。我不像寻常人类一样需要一日三餐的补给,我想这是作为牛头怪人唯一的好处。巨大的花园中最不缺的就是青草,于是它被那些生了一茬又一茬的嫩叶养得很肥壮。绵羊吃草时我会抚摸着它柔软的毛,这种触感会让我安心。尤其在羊吃饱喝足后在我身边蹭来蹭去,我没有想到世界上第一个对我温柔以待的“人”会是一头羊。
      但这样似乎也很好,人类那种生物带来的只会是不停的惊叫与不自量力的纠缠。
      日子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某个中午我的羊不再吃草,不再咩咩的地叫,原来它已经老到叫不动。可这头绵羊依旧扯着嘶哑的声音蹭了蹭我的手掌,最后它踉跄着从我身边远离,倒在了远方的苹果树下。
      它再也没有起来。
      那颗苹果树是我来到花园之时就存在的东西,不过以前的它无人照料几近死去,而今的它因为我时时浇水而枝繁叶茂。
      斑斓的落叶悄悄地铺在绵羊身上,那是我第一次感到孤独。星空在头顶盘旋,日出与日落像无尽循环一样没有区别。我失去了一种依靠,一种温暖,还有一种连结。再没有一只圆滚滚的羊在我眼前吃草,也不会有小动物用它的身躯来蹭我的双手。今后我的休息的确不会再被绵羊的叫声惊扰,可是,可是为什么我还是会觉得心中空空的,像被抽掉了什么。
      国王时不时会放出牢里的囚徒进入这座巨大的花园,我想这是王族的恶趣味。因为他们承诺如果谁能成功走出花园,并将牛头怪人的头颅带出来,那么他就能得到释放。
      可惜没有人能活着从花园里走出来。
      人不是我杀的,他们绝大多数是饿死的,因为怎么找也找不到出口。
      为了解闷儿我时常与进来的囚徒玩你追我赶的游戏。他们惧怕我,又打不过我。在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我突然现身,他们吓得连裤子都尿了。他们没有人愿意和我说话,哪怕我表明我不会施加伤害他们也不肯放下手中的刀。
      你追我赶的游戏很快就丧失了兴趣,我又恢复不讲话的模样默默地在苹果树下呆坐。我数着片片落叶,等待一名真正的勇士来花园中央找我。
      也许你们早已猜到,我的花园是一座硕大无比,永无尽头的迷宫。
      我的第二位朋友是一位智者,她告诉我她是学院里的老师,因写了让贵族不满意的文章而被流放于此。她是秉着必死的决心来的,智者一下子就找到了迷宫中心,我从没见过有人有她这样的智慧。当时我正百无聊赖地烤苹果,智者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惊讶于她什么护具也没有戴,什么口粮也没有带,连匕首都没有,只是她厚厚的背包里塞满了一本又一本的书。
      我将烤好的苹果全都塞给了她,智者却拒绝。
      “我是来寻死的,并非来求生。”
      可惜她不知道我从不杀人。
      我并没有杀掉她,她似乎很失落。口中念叨着这个世界无可救药,不救也罢。
      我问她王后怎么样了?智者说那位犯了罪的王后在三年前就已病逝。我哦了一声,怪不得我再也没见到母亲。
      “殿下不必难过,死亡是一种幸事,永生反而是一种灾难。”智者轻声安慰我道。我惊讶于她一下子猜到我是王后的孩子,这种皇家丑闻不会有什么人了解,想必她也不是学院老师那么简单。
      但我并不关心那些,我只关心篝火上的苹果。
      我拒绝杀人,智者也没再逼迫我,反而她掏出书本一页一页看了起来。我好奇那些书本的内容,她颇有耐心地一行一行读给我听。我并不懂,甚至连字都不识太多。智者便提议做我的老师,她衔了苹果树下落下的枝干在地面上划,从字母拼写教起,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复述着。
      智者将生平所会的全部知识教给了我,我从她那里知道如何分辨北斗七星,她给我讲王朝的历史故事,她还用木棍与灰尘在地上教我识字,虽然我们俩都知道这些知识并没有什么用,都是在打发时间罢了。
      “殿下若是不在这里,必定是很有才华的人。”智者合上书本,看着我写在地上的千字答案说。
      可惜我们都困于一座牢笼之中,出不去。
      迷宫外面有王宫,王宫外面有城邦,城邦之外有各国,各国之外有世界,世界之外有宇宙。如此庞大的世界我们却被困在一方天地中,谁也出不去。
      “如果殿下想出去,可以用羊毛。”智者指着指了指我第一位朋友留下来的东西, “或用者其他囚犯留下的衣服,什么都可以。洒在路上做记号,你是永生之人,试十万次总能试出出路。”
      “我走了,那你呢?”
      “外面已经容不下我。”智者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透露着某种淡然:“在这里我才能苟且度日。殿下,我们不同,你应该去外面看看。”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眼中神色是某种坚定:“不管结果如何,了却一桩心愿总是好的。”
      星空在头顶盘旋,焰火在噼里啪啦的声音中渐渐燃尽。她说的没错,我的确想看看迷宫之外是什么样的。是否有智者说过的群鸟,是否有比那棵苹果树更大的森林。
      第二日,我按着智者提供的方法开始寻找迷宫的出口。我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吃饭,在第七日的傍晚我走到了迷宫的大门。大门的铁锈已经在风中化为碎屑,我努力思索着,终于在记忆深处想起在八岁那年,我被母亲的手牵进了这座硕大的迷宫。
      我看到了一望无际的田野,在田野的尽头是星星点点的炊火。我向村落走去,但人们并不欢迎我的到来。惊恐与怒骂冲涌上每个人的脸,他们抄起农具向我扔来。犁耙划伤了我的皮肤,鲜血从我的脸上流下,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的疼痛。我开口说话,我说我不会伤害任何人,我有很多学问,我可以做幼崽的老师,我力气很大,我可以帮你们做农活。
      “滚开怪物!离我们远点!”一只弓箭射伤了我的眼,那一刻我突然知道我与这个世界是格格不入的。拥有再多的才华,智慧,技能我都不能进入人类世界的社会圈子。
      我心里觉得我高于人类,可人类却觉得我只是个怪物。
      我在村落远方的山洞里歇息,又用石头与泥土花了半月的时间建造与他们看起来差不多的房子。可惜哪怕我住的离村落足够远,也难逃劫难。某日村民们聚在一块,汹涌而来,他们嚷着:“怪物就该去死!能说话的牛是魔鬼的转世!”我的房屋被他们烧毁,砸烂。愤怒的人类不许我存活,那熊熊烈火足足烧了三天。第四日天空下了一场暴雨,在暴雨中我清洗着受伤的身体,我想我该回家了。
      砖块与泥土砌成的坚硬房子都不能做我的家,只有那敞开大门的迷宫才可以接纳我,保护我。
      于是我又回到迷宫,而智者正在迷宫中心烤苹果。
      “我觉得融入人类的世界也并不怎么有趣,我不喜欢他们盯着我的脸看。”
      她看了看我狼狈的身体,并没有说什么。我猜以她的智慧早就预料到我遭受的一切,但我并不恨她没有提早告知我将会遇到怎样的灾难。
      “你还会出去吗?殿下。”
      我紧缩了一下身体,说道:“大概不会了。”
      当寒冷来袭,当大雪飘落,当远方的群鸟消失不见,当村子里燃放的烟花响起,窝在囚犯棉被里的智者说:“新年快乐,殿下。”
      远远的我看到了城堡,那座曾经熟悉而今变得陌生的城堡开始放起了硕大无比的烟花,我甚至还能听到小孩子们快乐的叫声。
      这些彩色火焰总让我想起童年。我不明白,我明明在那里只活了八年,却像什么永恒回忆似的,总会拿出来品一品。我想那里存放着为数不多的母爱。与母亲的回忆总是好的,那些回忆总带着朦胧的,柔和的色彩,像极了智者说过的郁金香花。我想如果世界上有郁金香,和母亲的共同回忆应该会是郁金香的色彩。
      但其实在城堡的痛苦记忆远比在迷宫里的更多。我却无法否认,痛苦里的一点甘甜,真叫人魂牵梦萦难以入眠。
      “我没有想到我会活到年底的。”智者笑了一笑,擦了擦自己的麻布衣服:“我什么都没带,我以为我在这里半个月后就会死亡,我没有想到就这样跟你一起度过了新年。”
      “你很遗憾吗?遗憾没有死掉。”
      “谈不上遗憾,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一切都是命运。”智者咬了一口囚犯带来的苹果,惊讶于它的酸涩:“我当时一心求死。不过现在看来和王子殿下待这没人打扰的迷宫中也没什么不好。”
      她从布袋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铁质物品,那个小东西无论是色泽还是繁复花样,怎么看都应该是王宫才会有的玩意儿。
      “送给你Evan,新年快乐!”我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接过礼物。那铁质的小盒子打开后躺在里面的竟是一个芭蕾舞女演员,她翘着脚尖一圈一圈地随音乐旋转着。而在芭蕾舞女的旁边,注视着她的是一只断了腿的锡兵。
      “这是我唯一从外面拿过来的非书类东西,想来它应该还能转吧。”
      “锡兵与芭蕾舞女的故事吗?这是我很小的时候听妈妈讲过的童话故事。”
      现在看来这对苦命鸳鸯和我们的命运很像,我是那个身有残疾的锡兵。受人排挤,受尽折磨,最终被人推入迷宫,想再出去也是终究融入不到人类社会。而她呢?是特立独行的,有自己想法的芭蕾舞女,与他人不同的芭蕾舞演员,终究又是被人排出社会。
      人类这种生物,一旦与他人思想不同,想法不同,长相不同,身体结构不同,就会饱受非议,遭人排挤。被人不喜欢,被人当做另类,被人当做尖锐,于是不符合大众标准的那一小群人逐渐被推出这个世界。
      仰望星空之时,我和智者都在想,宇宙如此之大,为何却没有我们两个的容身之所?
      宇宙大到茫茫无涯,可我们却只能在迷宫里耗尽生命,游离人群之外,谁也出不去。
      音乐停止后我扭动八音盒的机关,芭蕾舞女踮起脚尖在舞台中央继续一圈一圈地转。好像哪怕世界并不是围着她转,她也依旧把自己当做人生的主角。外界好也罢,烂也罢,无人欣赏她也要做她自己绝对的女主角,不容置疑,不容侵犯。
      “啊,手指好冷。”寒风袭来,智者冷得蜷缩成一团。我小心翼翼的伸开手指去握紧她的拳头,我们就这样十指交扣互相取暖。她看着我的眼睛,我也望着她眼中的清泉。
      在这汪眼中永远没有惊恐,永远不会像他人一样视我于怪物一般。
      我想可能在智者的眼中,外面的那些人都不是她的同类,而我们,我这只怪物于智者而言才是真正的伙伴。
      烟花炸开的那一刻,智者拥抱住了我。
      在我的胸前抵着颗小小的脑袋。我们彼此贴合,听着她小声地呢喃:太冷了,真是太冷了。
      “我们去帐篷那吧,那边有火光,会暖和些。”
      “不是的。”智者苦笑道,“是孤独让人太冷了。”
      我的唇角被人偷偷落下一吻。
      我的心脏开始砰砰跳动,我想我大概是有点喜欢眼前这个女孩的。我喜欢她不带偏见的看我,我喜欢她教我读书认字,我喜欢她给我讲一个又一个故事。
      当这一吻脱离,我的胸口呼吸到一股凉意。不仅仅是呼吸,连身体也渐渐的感到寒冷,这是前所未有的感觉,好像身体在发生某些变化。
      我在大口呼吸。
      “Evan!”智者惊讶地看着我的脸,我觉得身体很轻,头也不再沉重,智者摸了摸我的头,我却感受到毛茸茸的触感,像头发一般。
      这是怎么了?
      透如镜面的冰上隐隐约约在月光下照出我的影子,原来的牛头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颗人类的头颅。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竟然是人类的皮肤!
      “这是?”我看着冰面上的影子久久不能回神,最后我用衣服遮住了那张脸。
      “好奇怪!我一定很难看!”
      “殿下,不必这样。”智者将我拽过去,笑着握紧我的手指轻轻揉捏:“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解除魔咒,但我一直都知道Evan你很漂亮。你不丑陋,Evan Lu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青涩的吻再次袭来,是和上一次不一样的感觉。我闻到了女孩子身上淡淡的香气,是苹果的味道。烟花在头顶上空不断炸开,我的心也随着声音上下跳动。雪花缓缓飘落,落到鼻尖,落到唇角,落进对方的眼中。我想这大概就是喜爱,哪怕是身在冰天雪地,也会因对方的温度而让冷意消融。
      变回人类之后我失去了牛头怪人的魔力,我感觉到冷,感觉到饿,甚至感觉到害怕。那天晚上我和智者是相拥入眠的。外面太冷了,心里也冷,孤独让人冷得难以承受。唯有指尖相扣,唯有肌肤相亲才能获得短暂的幸福与安宁。
      我与智者就这样相安无事地一起度活了五年。
      这五年内,我们每天做的事无非还是烤苹果,捉弄囚犯,读书写字,还有就是捉迷藏。但是相同的事却因为有了对方而变得分外有趣。
      “我也会觉得人类愚蠢,但有时候会觉得愚蠢一点,什么都不知道也没什么不好。”春天的时候我们俩一起躺在草地上数树上的苹果。智者边指着第七颗红透的苹果边继续说:
      “就像群鹿,今天吃草,吃完了就睡觉,把往日与未来都交给狮子。”小姑娘拿起一颗石子将那颗苹果打下。
      她笑嘻嘻地用水洗干净苹果,递给我吃:“未食智慧之果的群鹿一辈子也不会受困于‘我是谁’的烦恼,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一旦群鹿开始思考‘我是谁’那么山就不再只是山,水也不再只是水。宇宙的诞生也许就是由于这‘一想’,‘一想’之后世界轰然膨胀,以至无边无际。”
      是啊,也许什么也不想。我只做群鹿,只做Evan,只做牛头怪人那么我便只是我,客观存在的这么一个生物。我不会痛苦于为何母亲把我抛弃?不会伤心于融入不了人类的世界。而她,伟大的智者也只是读书人,教书人。只要我们乖乖做群鹿,一切复杂的痛苦都会变得简单。
      世界之外有世界,宇宙之外有宇宙,而我们也拥有属于我们自己的巨大花园。
      在花园之中做什么也不想的群鹿,没什么不好。
      偶尔,真的是偶尔,我会生出这样的念头:觉得出不去的花园也挺好,如果不是花园我不会遇到智者。如果不是花园,智者也不会与我发生任何故事。
      但是,一切的幸福都是短暂。
      原来不是每个人都会自然老死,很多事情都是突如其来的。
      某日小姑娘突然胃痛,痛到惊声尖叫,痛到不能自已。我抱着几近昏厥的她跑出花园,奈何因为我没有人类的货币导致无人肯接救我们。我跑了镇上所有的诊所与医院,终于有好心的医生肯接纳智者。后来从交谈中我得知,医生看出来我怀中的女人不是普通人,而是这个国家最伟大的文学家,原来她曾经担任过一人之下的首辅大人。
      我以为一切都还有希望,但医生摇了摇头说小姑娘长年营养不良,工作时积累起来的旧病一起复发,如今已无药可医。
      我实在不能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明明昨天,昨天晚上我们还有说有笑地在一起读书,观星,烤苹果。
      为什么今天她就忽然要撒手离去?
      在死前的最后一刻小姑娘告诉了我她真正的名字,相伴五年我才知道她的名字,那是闪耀星辰的意思。
      比起儿时在王宫人们说到我的名字就心生厌倦,她的名字是如此的好听。
      原来名字也可以不是诅咒,而是一种祝福。
      “让我再看看你吧,我想我快走了。”我的心很痛,但她的眼神中并没有什么悲伤。
      “你会去哪呢?我可以找到你吗?”
      她摇了摇头,手指抚摸上我的脸颊:“也许我会化为一只蝴蝶,也许我会化为一颗星星。”
      “星星永远要挂在天上,一直都要闪烁,太累了。”
      “那我就成为一只蝴蝶。”她摸了摸我的脸,轻轻一啄:“Evan,别太难过,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比过去的二十年都要安宁,幸福。”
      我摸到了她已经失去温度,冰凉的已经僵硬的身体,我想与她十指相扣却怎么也掰不开她的手指。我想用所有描摹爱情与美好的句子去修饰她的名字,但可惜我再也讲不出话语。
      呜咽与哞哞的声音令我害怕,原来失去爱和存活信念后,我变成了一头彻头彻尾的怪物。
      门口传来低低啜泣,是拿着她所著书的读者。
      人们为小姑娘举行了盛大的葬礼。所谓的成功人士,各界名流都过来吊唁,牧师用华丽的语言悼念她的生平,致我们伟大的文学家,伟大的首辅大人,愿你灵魂安息。连我那多年不见的国王父亲竟然都亲自莅临,世人绝口不提智者被关入迷宫的五年,原来这五年她一直都在“养病”。这浩大又繁重的葬礼我被不允许参加,我能穿着黑色雨衣,这身医生能找到的最大的衣服,偷偷地藏在教堂后面,静静地听。
      待到下葬仪式的时候,众人都已离去。留下的只有几个小姑娘最为密切的亲信。这些陌生的面孔我并不认识,但我看到有一位与她七分相似的脸,而那个女孩正向我缓缓走来。我知道这是她的妹妹,她同我说讲过的,自己唯一的妹妹。
      妹妹将黑色坛子交入我的手中:“我相信这五年姐姐和你过的很幸福,她应该更愿意和你在一起,而不是在这块经常被外人打扰的名人墓地。”
      我带着这一坛小小的骨灰回到了迷宫,并把她葬在了那棵苹果树下。
      我难以置信,人活一辈子,再庞大的身躯最终也就会化为这一坛小小的灰烬。
      我模仿人类为她立了墓碑,上面刻着:致伟大的老师,伟大的灵魂伴侣。我,绵羊,苹果,都与你同在,你不会孤单。
      智者去世的第一年,我每天的日常就是打扫,我把墓碑打扫的干干净净,但还是会有树枝落在上面,我想那是她在另一个世界对我的回应。
      智者去世的第三年,我挖了个大坑,那坑足以装进我的身体。我躺在坑里,用泥土将自己全部的身躯掩埋。我觉得这种感觉实在可怕,我什么都听不到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我想她在那窄小的坛子里也一定很害怕,没有任何时候比此刻更让我想去陪着她。我躺在坑里屏住呼吸,原来死亡是如此的寂静,寂静到我好像从来都不存在于这个世上。
      第五年,我找到了很多新书,像她曾经为我做的那样一本一本为她读。我知道她喜欢听小说,尤其是悬疑小说。所以我是会使一点坏,读到最后结局的部分我不告诉她。我希望有一天她能来亲自来梦中找我,或者有一天我能够亲自去看到她,告诉她这个结局。我想小姑娘一定会想知道的,她或许会抓着我的领子说:快告诉我,混蛋!
      可惜我连做梦也没有再梦过她。
      智者去世的第十年,大英雄忒修斯来到了迷宫。
      一只蝴蝶落在碑旁,苹果树上的新枝划伤了我的手臂,红色的鲜血流下,在水泊的倒影中我看到了自己那张人类的脸。
      蝴蝶落在我的唇角,我想她真的来找我了。
      看着我那张与他无异的脸,英雄忒休斯喊道:“受死吧!怪物!”
      剑刺过来的时候,我并没有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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