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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长史不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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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家别院在襄邑城北,堆山引水,遍植花木。
时值春日。
青瓦白墙映着竹影成荫,大片桃花开得正好,风拂过,花叶簌簌。
一片幽静,间或有清脆鸟鸣声。
是个适宜养病的好地方。
奚盈醒来后,又被云雀拦着在床上躺了两日休养。除却吃和睡,无所事事,只能看看窗外景色。
别院婢女应是得了吩咐,侍奉得无微不至,叫人挑不出半点不妥,但在她面前并不多言语。
也就医师来诊脉时,问上几句病症。
“医师说,公主身体底子不大好,故而这一病,要比旁人更严重些。”云雀捧着碗新熬出来的药,哄她,“趁此机会,仔细调理调理才好。”
奚盈抿了一口:“换药方了。”
“是。”云雀颇有些意外,“不过奴婢闻着没什么分别,都是苦得厉害,公主竟能尝出来。”
奚盈笑而不语,捧着药碗灌下去,而后含了块饴糖,披衣起身。
云雀连忙上前搀扶,却被轻轻拂开。
“我倒没那么虚弱。”奚盈挑开竹帘,因迎面的日光眯了眯眼,“若是从前,也用不着请大夫诊治,拿麻黄、桂枝煮水喝下去,再裹着厚被发发汗,也就过去了。”
她提起此事,语气稀松平常,并无诉苦或是抱怨的意味。
云雀一时倒不知究竟该不该宽慰,只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这别院建得实在精巧,曲廊回环,移步换景。
奚盈慢悠悠逛着,待行至几株海棠旁,轩窗另一侧,婢女们的闲谈声传入耳中。
背后偷听总不大好。
奚盈原本都打算绕开了,“公主”二字,又硬生生叫她停在原处。
那婢女道:“南边来的公主,怎的就在咱们这住下了?”
“谁知道呢?”另一人顿了顿,又迟疑道,“不过今早小满提起,说那日是二公子将人送来的,还给人诊脉,亲自开了药……叫咱们多上心些,不可怠慢。”
先前那婢女沉默片刻,道:“若二公子当真看重,为何这几日再没来过,只打发了个医师过来看诊?他少拿这些话来唬咱们。”
“何况公子一心向佛,不近女色。”
“这些年,洛城爱慕他的名门闺秀多了去了,也没听他对谁另眼相待过。”
另一人不敢再多说什么,只附和道:“是这个道理。”
两人说说笑笑,逐渐远去。
云雀听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想要冲上去斥责,却又没什么底气,无助地看向奚盈。
奚盈倚在廊柱旁,纤长的眼睫低垂着,神色平静。
“公主不生气吗?”云雀小心翼翼问。
“我若是因旁人背后几句议论就生气,这些年,只怕早就气死了。”奚盈拢了拢衣襟,继续往前走,“何况此事的根源也不在她们。”
寄人篱下,又或者说身为“阶下囚”的人是没办法要求太多的。
云雀以为,裴检留她在此养病,是因两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往事,多少掺杂了些暧昧情愫。但奚盈心中清楚,不过是因为她恰巧牵扯进这桩刺杀案中。
此案背后的水有多深不得而知。
但眼下看起来,在事情水落石出前,应当不会放她离开陈郡。
陈季阳是在这日午后登门造访的。
奚盈在院中晒太阳。
她躺在桃花树下的藤椅上,一旁的石桌上摆着糕点、茶水,脸上盖着册摊开的书,断断续续睡着。
长发绾得随意,衣上还有被风吹落的花瓣,整个人带着股懒懒散散的随性。
得了婢女的通传,也没有更衣梳妆,再正儿八经见客的打算,就这么让人将他带进枕云居。
陈季阳经手过两国和谈事宜,对奚盈的底细再清楚不过。
在见到她之前,一度以为这位被赶鸭子上架的公主千里迢迢北上,对于全然陌生的处境,应当是局促不安,又或是胆怯的。
但这两回见面,局促的人反而都是他。
甚至在那个雨夜,被刺客挟持着,她都没有流露出任何惊慌害怕的情绪,镇定自若地在他面前演了一出戏,将势在必行的搜查给糊弄过去。
经裴检提醒后,他仔细想过,终于意识到自己对她的认知存在偏差。
奚盈生了张纯良而柔弱的脸。
但她这个人,跟这些字眼,实在没多大干系。
陈季阳神情复杂地行了一礼:“小人失职,未能及时抓捕刺客,牵连公主受惊,特来赔罪。”
“无妨。”奚盈合上书册,漫不经心道,“事情已经过去了,长史不必挂怀。”
她并没追问,只静静打量着他。
陈季阳垂下的手不自觉蜷起:“小人此番前来,还有一事,想向公主请教。”
奚盈点点头。
陈季阳道:“刺客之事犹有疑虑,还请公主告知那夜情形。”
“我那时神思恍惚,也只记得大概。”
奚盈拨弄着书册一角,思忖片刻,这才又道,“那夜我原已睡下,刺客不知从何处来,翻窗入室,以性命相挟。我别无他法,只好听她的命令行事……”
陈季阳忽而开口,打断她:“公主当时未曾想过,向我等求助。”
似是不解,也似是质疑。
奚盈指尖一顿。
她抬头看向几步远外站立的青年,坦然承认:“是。”
陈季阳道:“为何?”
奚盈反问:“长史不明白吗?我那时很怕。”
陈季阳眉头微皱。
他现在回想,只觉奚盈将自己玩弄在股掌之中,并没觉出她怕在哪里。
“长史当真不明白。”奚盈轻轻叹了口气,“我很怕,你们不肯救我。”
“若这刺客当真万分紧要,无论如何,不惜任何代价,也不能容她离开襄邑城,那可如何是好?”奚盈站起身,踱至他面前,轻声问,“长史能问心无愧承诺,以我的性命为先吗?”
陈季阳后退半步,被问得哑口无言。
“长史疑心我与刺客勾结,故而暗度陈仓,助她逃脱。但归根结底,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奚盈戳破窗户纸,将他的来意明明白白摊开,语气中并无愤怒,只是无奈。
她本就在病中,清秀的眉眼低垂着,分外可怜。
哪怕没有厉声指责,依旧叫人感到窘迫。
陈季阳生平少有这样懊恼的时候。
他已经记不得自己先前是如何打算试探的,只后悔为何要因裴检一句话,便决定到这里来。
裴无妄将人留在这里养病,通情达理,他倒成了逼问的恶人。
陈季阳问不下去,躬身长揖道:“小人奉命追查,遍寻无果,只好出此下策。冒犯之处,还望公主恕罪。”
奚盈沉默片刻,道了声“无妨”。
而后有意无意问:“我不大明白。刺客那日应当已经伏诛,长史还在追查什么?莫非是她还有同谋?”
陈季阳稍一犹豫,如实道:“是在找被偷走的物件。”
奚盈眉尖微挑,有些意外他竟会将实情告知自己。回身端起茶盏,不动声色道:“那看来,丢的是件极重要的宝物了……”
陈季阳这回没再答,只道:“公主犹在病中,小人便不再叨扰了。”
奚盈想了想,开口将他拦了下来。
“长史应当认得裴御史,烦请代我转告他,”奚盈缓缓道,“多谢他借别院给我养病。如今我已好上许多,因有旁的事要做,要出门看看。”
陈季阳颔首应下,问:“不知是何事?”
像是生怕她误解,又立即描补道:“因都尉遇刺,陈郡现下局势颇乱,公主初来乍到,恐怕多有不便。若有小人能代劳的,只管吩咐。”
奚盈听完他这番解释,轻笑了声。
“有位照看我长大的婆婆,出身陈郡,南渡后,便再没回过故土。她临终前告诉我,若他日有机会,代她看看家乡如今是何模样。”
“今回北上,我带了她的旧物,若能葬归家乡,也算了一桩心愿。”
奚盈提及此事,眉眼间满是怀念。
她神色柔和许多,眸光流转,轻声道:“我从未来过陈郡,人生地不熟,原本也担忧找起来不易。若长史愿相助,便再好不过了。”
陈季阳心中一动。
随即错开视线,垂首道:“乐意之至。”
他没再多留,后退几步,转身出了枕云居。
奚盈摩挲着杯盏,看那挺拔的身影远去,隐没在翠竹林中。
她以想清静些为由,遣散院中侍奉的婢女,又躺回藤椅中,只是先前的困意已经所剩无几。
抚过腰间香囊,抬起手时,指间多了粒圆润的珠子。
珍珠成色极佳。
斑驳的日光透过枝叶,映出莹润的光。
这是她那夜从刺客身上顺来的。
许是她当时格外温顺,刺客逐渐没什么防备;又或许是这些年,她顺手牵羊的手艺长进不少。
眼下,许多人想要的东西,的确在她手中。
盈盈是小骗子~
会尽量多多更新的,满三万字就要上榜了,惊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