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反记》锻刀客

45、杭州之战1 慧拙出现的

　　慧拙出现的第二天，整个杭州城的气氛都变了。
　　这座江南水乡显露出了它从未展示过的一面，变得狰狞而高效。

　　已成废墟的城南九坊被分解成砖石铁木等材料，源源不断运往各坊和大户的工坊，用于制造箭矢兵刃、石弹、擂木等物。
　　官府开始征发徭役，青壮年被集中起来进行守城训练，其他人也少不了搬运器械、熬煮金汁等活计。
　　各大豪门收到了衙门的通知，不但要出粮以供军需，还要出人协助守城。
　　这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情形，令城内从上到下都摸不着头脑：围城的反贼并无动作，城内局势也十分稳定，为何突然闹得这般紧张？

　　同一时刻，大乾太子赵承乾与崔哲、崔灿及慧拙这假和尚正聚在一起。
　　“也就是说，晋王叔所率先锋已经接过敌了？”赵承乾坐在主位上，听着斥候的汇报。
　　“回殿下，先锋大营遭到贼军夜袭，其中……尚有内情，详情可见晋王殿下的密信。”
　　这是一名保国君的斥候，打扮得十分怪异，身上的衣服灰扑扑的，还坠着棕色与绿色的布条，若是原地一趴，大约会被认成一座小土丘。
　　这名斥候一路潜行，不管是摩尼教的兵卒还是杭州城的守军愣是都没发现他，直让他摸到了城墙根下。

　　与斥候同来的还有一封密信。
　　密信明面是一本《道德经》残本，其实在某页行与行之间以米汤为墨写了文字，以海藻水涂抹即可显现而出。
　　“摩尼教贼兵斗志极高悍不畏死，其弩箭以火药驱动，力道极大且可连发，保国军接敌亦不能胜，后十数热气球至贼兵逃脱，谨慎之。”

　　赵承乾作为大乾太子，自然知道在此时出现“十数”个热气球意味着什么。
　　热气球在前朝曾大规模列装威震四方，然而在后来的朝代更替中，热气球制造所需的核心材料火浣布、猛火油等物逐渐被不同势力垄断，逐渐再无人能进行大批量制作了，甚至制造技术也几近断代。
　　到大乾一朝再次一统天下，技术水平略有复苏，累计之下也只造出了十只热气球，其中侍卫亲军马军司所率龙卫占其八，保国军占余二。

　　这次十数个热气球的出现，意味着有华夏以外袭承了前朝科技的势力参与了这次战争，意味着敌人有制空权，他们有能力让杭州城随时守不住。

　　至此赵承乾终于明白了摩尼教围点打援的底气在何处。
　　“先议到此，退下吧。”赵承乾挥手让斥候退去，留下了崔哲、崔灿两叔侄以及慧拙和尚，亲兵守住门口，不给他人进入。
　　“都看看吧。”赵承乾将桌上密信一推，示意崔灿、崔哲与慧拙上前观看。
　　崔哲、崔灿自是有资格看的，可慧拙这个和尚也参与实在让另外两人有些不忿，不过二人并未说什么。
　　三人看完表情微变心思各异，赵承乾这时候先开口。
　　“除了王叔的先锋受挫，城内应该已经混进了不少奸细。”
　　崔灿崔哲闻言脸色骤变，近日杭州的防务实际是他叔侄二人在操持，赵承乾这番话岂不是意味着二人失职？
　　赵承乾也不理会二人几番变化的脸色，示意慧拙说明。

　　“我并非因为围城留在杭州城内，我是前日刚从城外进来的。”
　　崔哲崔灿二人立刻抓住其中关键，保国军的斥候尚且只摸到城墙跟前，也是验过腰牌身份才坐吊篮进城的，慧拙能无声无息的进来，岂不是还有很大的漏洞？
　　“先前城南九坊出事后，城内各家的密道应该都被封住了，但现在至少还有三处密道自城外灵隐寺、净慈寺和径山寺通往城内，而当初自蛤蜊村离了殿下队伍后，我很快便被杭州佛门禅宗掳了过来囚禁在寺中，至前日才被一位……‘北人’救出并带进了杭州城，也是他让我来向殿下报信的。”

　　这一句话包含的信息太多，让崔哲和崔灿都愣了一会儿。
　　最惊悚的不是佛门的行径，不是还有三条密道通向城内，而是“北人”。
　　如今“北人”这个词，特指一群在大乾边境以北，建立了庞大势力但并不立国，以前朝遗民自居的一群人。
　　大乾沿用旧名，称其为：乌兰巴托都护府。

　　“来人现在何处？”崔灿问道。
　　“他说要去顾家，处理点‘商务事宜’。”回答他并非慧拙，而是赵承乾。

　　此时的顾家气氛十分压抑，一大早各家都收到了派人协助城防、供给物资的通知，唯独顾家似乎被漏掉了。
　　这让顾家家主顾翰之十分不安，按理说顾家不但应该收到通知，还应该被要求多派人、多供粮才对，而不是如现在这般被撇在一边，这是不受信任的标志。

　　“老爷，有一位‘北客’说要见您。”管家的通报打断了顾翰之的思绪。
　　“北客”是对“北人”的尊称。
　　“快请去外书房！”顾翰之回答道。
　　他倒不奇怪为何乌兰巴托都护府来人能顺利进城，在他的印象里这群人向来神通广大，他还是孩子的时候便亲眼见过“北客”自天上来，乘着传说中的热气球直接降落在自家院子里。

　　顾翰之走进外书房一看，来人是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十分无理的坐在主位的书桌前，倒显得顾翰之这个家主才是客人。
　　顾翰之却毫不在意一般，恭敬的上前叉手行礼。
　　“李公！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吩咐您传个信，我顾家自当代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来人名叫李维新，是顾家在乌兰巴托都护府所能接触的最大的“官”，具体是何官他也不知道，但顾家多年的走私生意皆有赖于其保护。
　　不怪顾翰之的姿态低，顾家近两代能持续发展壮大，确实全赖乌兰巴托都护府近乎输血式的扶持，在他印象里早年自己的爷爷甚至会给“北客”行大礼，
　　顾家的财源与杭州城其他各家依赖海贸不同，顾家依赖的是自乌兰巴托都护府和大乾之间的走私生意。
　　说是生意，其实是乌兰巴托都护府单方面以非常低的价格向顾家出货，只是指定货物种类，并要求顾家必须将其中很大一部分以正常价格出售给指定的人或势力。
　　顾家到如今更像是乌兰巴托都护府留在大乾的代理人，虽然乌兰巴托都护府始终称之为合作并完全不干涉任何顾家的事宜，但顾家并不敢真托大以为自己能平起平坐。

　　“顾家主啊，你可知你们顾家与乌兰巴托都护府合作有多少年了？”李维新说话的时候并未看着顾翰之，而是盯着上方的房梁，仿佛在研究什么建筑样式一般。
　　顾翰之回话道：“回李公的话，应该已经有五十年了。”
　　“五十年啊，千年世家百年豪族，五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李维新目光一转直视顾翰之的双眼继续说道：“顾家祖上与乌兰巴托都护府有渊源，都护府也需要有人在中原执行一些……任务，所以才借势给你顾家到如今，已经五十五年三个月又十五天了。”

　　顾翰之只感觉腹中翻江倒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涌上心头。
　　乌兰巴托都护府的北人行为方式与中原迥异，极其看重效率，从不搞任何虚礼客套。当北人开始拐弯抹角虚与委蛇的时候，一般是看你没救了在发善心。
　　他急忙起身说道：“李公何故如此？顾家可是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万望李公能周旋一二啊，顾家定当倾力……”还未等顾翰之说完，李维新便轻敲两下桌面止住了他的话头。
　　“莫要这般失了风度，顾家在与乌兰巴托都护府合作之前便是江南三大家族之一，便是遇到些挫折也当顾得体面才是。”李维新起身说道。
　　“你是顾家家主，自当知晓柳、顾、庄三家与乌兰巴托都护府皆为同源同宗，你们三家都在江南地界讨食，多年来或有龃龉，但总的来说还算和睦，然而这回顾家出卖柳家，至柳家几近灭门之事，犯的是谋害同宗的大忌，经过都护府研判，顾家已经不适合继续合作了。”

　　顾翰之听完先愣了一瞬，然后觉得全身失去了力气，一股冰寒自身体内部向外席卷，到了体外却全变成了冷汗，他艰难抬头看向李维新，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
　　只见李维新站起身，走到顾翰之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道：“我既亲自来传话与你，你当知晓此事已无回旋余地，都护府会执行最后一笔合同并给顾家一个月缓冲时间，顾家在都护府的三十二名直系成员和四百二十名外围成员需要和最后一批物资一起离开都护府势力范围。”
　　顾翰之听完了李维新的话，甚至凭借聪明的大脑全都记了下来，但整个人仍然呆愣在原地，连外面渐渐变得嘈杂都未发现。

　　本来平静的大宅此时充满了号令声和盔甲摩擦的声音，是崔灿带兵直接闯进了顾府，不知为何，慧拙也一起跟来了。
　　李维新推开外书房的门，就见崔灿带着甲士一脸阴沉的站在院中，慧拙站在他旁边，见到李维新率先迎上去说道：“李先生，太子殿下邀您前往陶然轩一叙，特地让太子少保崔大人来护您前往。”
　　崔灿似乎得了指示，任由慧拙主导对话，只是恶狠狠的盯着李维新似乎想拔剑捅他两下，李维新却满不在乎，回头看了看承受了太多打击而瘫坐在地上的顾翰之，一拂袖便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