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葬礼 姐，我回来 ...
-
冬夜，B市国际机场。
叶梨推着行李箱，脚步不停，独自穿过接机的人群。
鼻尖往下埋在棕色的羊绒围巾里，他颇为隐蔽得打了个哈欠，藏住苍白面容下的疲倦。几缕发丝散落在额前，微垂的眼睑半盖眼瞳，一双泛着雾气的桃花眼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一条条还未点开的信息整齐排列着，叶梨点开对话框，手指微动。
【姐。我回来了。】
将信息发出去后，叶梨把手机收好。
离开了温暖的室内，叶梨招手拦下一辆出租，报了个酒店的名字。
车平稳地驶离了机场，叶梨坐在后座望着窗外的霓虹夜色，听着司机播放的车载电台里熟悉的乡音，一时间不禁思绪纷飞。
半小时后，抵达酒店。
付过钱下车，叶梨在酒店前台办理好入住，拎着行李进了房间。
刚大脑宕机般在床上摊成一滩，随手丢在床头柜的手机就嗡嗡响了起来。
叶梨支起身子探手拿过，看着来电人一栏的名字，随手接了电话开外放，便又瘫了下去。
几乎是刚一接通，那边就迫不及待地问：“你到哪了？”
“我到酒店了。”
“你干嘛要住酒店，直接回来住啊，家里房间给你收拾的干干净净……”电话那端的女声骤然扬起语调，“你在哪个酒店，我现在过去接你。”
叶梨翻了个身，朝向床头柜，声音喑哑透着压不住的倦意，“姐，明天还有得忙呢，别麻烦了。”
“说什么呢你……你知不知道你几年没回来了！”女声停顿了一下，再次开口，“这次回来……还走吗？”
“我们明天见面聊吧，这段时间你多陪陪……“想起自己离开前爆发的那次争吵，叶梨一时间也不知能否再用到那个称呼，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她应该很难过。”至于留不留在国内，叶梨现在也没想好，他还有什么理由可以留下来呢？
叶梨避而不谈的态度，让电话那端的人再次陷入了沉默。良久，她才开口道，“好。你也别太担心了，妈这段时间的情绪还算稳定，毕竟事发也早有准备了。”
简单聊了几句，两人没再寒暄挂了电话。
快速收拾了一下，叶梨拿过手机给国外的朋友发了个短信报平安，就熄灯躺床了。
身体的疲惫很快占据上风，带着纷乱的念头，叶梨并不怎么安稳地睡了过去。
*
次日清晨。
从行李箱里翻出黑色的大衣，叶梨简单地搭了一套黑灰色调的衣着，打车前往了殡仪馆。
宽敞明亮的灵堂站了不少人，只是这人烟气也没能让这屋子带上多少暖意，反被衬得寒意逼人。
站在灵堂前的青年，五官英挺，身材高大，一袭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面色沉着肃穆，姿态得体稳重。一一鞠躬谢过前来参加追悼会的长辈，他沉默着倾听众人的安慰。
叶梨走上前，动作小心地将手中的白菊放在台面上，仿佛不想惊扰着什么。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青年，却没有像旁人那般说着“节哀”二字。
——那也曾是他的父亲。
良久，他才抬起手似是想拍拍青年的肩，但思及两人生疏的关系又只得动作僵硬地放下。
“知道你回来了，家里人都很高兴。”缄默被打破，青年低沉的声音响起。
叶梨的身体倏地一僵，却是没想到对方竟认出了他且主动开口了。
准确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作为异父异母的兄弟。他在那个家待了十八年，如果只是单纯的得知自己的身世，叶梨也没什么好逃避的，可事实是，他已经离开四年了。
在叶梨陷入思绪的这段时间里，江温柘也垂着眼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这人。
原以为脱离富裕家庭的贵公子流落在外，历经波折再次回来，难免狼狈。却不想眼前这人依旧一身矜贵气质，虽面色有些苍白，但也难掩从容淡然，倒是跟他想象的负气下任性离家的形象不太相符。
“她们还好吗？”叶梨问道。
“妈这段时间忧虑重休息不好，身体有些吃不消，我让姐陪她去休息室了。”江温柘淡声道，“你去看看她们吧。”
“好。”叶梨应了一声。
不知道还能再聊些什么的沉默弥散在两人周围，直到再次有人上前悼念，叶梨才得以被拯救。
“要辛苦你了。”叶梨干巴巴地说道，“需要我帮忙的话随时说。”
江温柘颔首，叫来人给叶梨带路去休息室。
谢过带路的工作人员，叶梨站在休息室门口，难得踟蹰起来。
“叩叩——”
“请进。”温婉的女声响起。
叶梨缓缓推开了门，视线倏地与坐在窗边沙发上的女人对上。
岁月待她似乎格外优越，只增阅历不添年岁。保养得良好的皮肤细腻白亮，几年不见仍是那么知性从容。
还没来得及开口打声招呼，女人的眼眶便红了。
叶梨仓促地移开视线，举止间略带拘束地在女人对面坐下。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女人率先打破了沉默。
“这几年……你过得好吗？在外吃了不少苦吧。”叶夫人的眼眸紧紧地盯着青年，她搭在膝上的手紧紧攥着帕子，似乎在努力平息心头翻涌的情绪。
积蓄的情绪如打湿的棉花梗在喉间让人难受，叶梨能做的只是点头，再摇头。
叶夫人盈在眼眶里的泪落了下来，慌忙下抬手用帕子擦了擦，勉强露出一个浅笑，“这次的事，辛苦你特地跑这一趟了。”
“……您别这么说。”叶梨抿了抿唇，语气有些僵硬，“我应该回来的。”
“叶英博的情况是他自己作主要瞒着你的，你姐也就没跟你说，不能怪你。”谈起死去的丈夫，叶夫人略带倦容，神色却很平静，“至少他把温柘找了回来，我想他应该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一意孤行的独裁式婚姻，也许早就磨平了两人浅薄的感情。看着深受病痛折磨的丈夫，叶夫人反倒觉得死亡对两人来说，或许都是一种解脱。
叶梨点了点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这时，叶曼桃端着两杯热红茶走了进来，看到叶梨时，神情有些惊喜。
将红茶放在两人桌前，姐弟俩开始聊了起来。
“……那我不管你回国有什么安排，今天一起吃个饭吧，我让厨房买了你爱吃的菜。”叶曼桃不听反驳，兀自定了下来，“妈也很久没见过你了，你总得跟我们聚聚，顺便认识一下温柘，你们还没正式认识吧。”
“曼桃。”叶夫人欲言又止。
叶曼桃把桌上的茶杯往叶夫人那边推了推，“妈，这算不上什么隔阂，我们毕竟在一起生活了十八年。在场的三位，不，我想除了父亲，我们家也没有谁那么在乎所谓的血缘关系吧。”
叶梨笑了笑，心里的局促之感消散不少。
他姐一直都是这种性格，有事说事，有心结就努力解开。看似大大咧咧心里不藏事，实则细腻聪慧。
有了叶曼桃的加入，借着缓和后的氛围，叶夫人细细询问了一番叶梨在国外的生活经历，叶梨尽量挑了些轻松有趣的经历跟她说了，叶曼桃在一旁时不时插上几句。姐弟俩插科打诨闹下来，倒是回到了叶梨离开前的相处状态。
期间，叶夫人和叶曼桃去前厅招呼了一些亲戚朋友。怕叶梨在以往的熟人面前尴尬，叶曼桃便让叶梨留在了休息室。
站在窗前，叶梨望着窗外阴沉的天气。楼下就是殡仪馆的大门，来往过客行色匆匆，或面色沉静或面露哀思。
对于叶父的死，他一直有种不真实感。好像一件事没有过程，他便直接看到了结果。
当年在书房外听到父母的争吵后，身世带来的冲击，再加上当时叶父的态度。来不及考虑周全，在大吵一架后，他逃避似的出了国，对于叶父的身体状况毫不知情。
刚出国的两年，在叶曼桃的电话轰炸加极力争取下，他们俩倒是没有断了联系。于是，两年前，他也得知叶父百般波折下，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亲身儿子。他并不想也没有那个必要去打听那个人的事，今天见到真人，倒是丝毫不显拘谨不适，想来适应良好，人也很优秀吧。
这次叶父去世，要不是叶曼桃告知，他应该也不会知道，更不会回来……
当江温柘推开休息室的门，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青年端着茶杯侧身立在窗前沉思，苍白修长的手与瓷白的茶具比起来，一时也不知道是谁更具易损的破碎感。
这个人这几年在国外都不晒太阳的吗？
驱散脑海中没由来的念头，江温柘抬手敲了敲门以示提醒。
“久等了，忙到这么晚没顾得上你，快一天没进食，应该已经饿了吧。”
叶梨回过神，转身，“没有。今天是辛苦你了。”
“应该的。”
……
死寂般的沉默。
“妈和姐姐在楼下等我们了，走吧，回家吃饭。”江温柘勾唇笑了笑打破沉默，温和而礼貌。
四人驱车离开了殡仪馆。
叶曼桃和叶夫人坐在后座，出于礼貌叶梨只得坐在江温柘旁边的副驾驶上。叶曼桃挑了些最近的新闻八卦聊起来，车上的氛围倒也不凝重。
一路开进了郊区的一栋别墅，车停在门口，很快管家带着佣人迎了上来。
叶梨下了车，环顾四周。
“少爷。”管家接过江温柘的车钥匙，递给了一旁的佣人，转而又看到了一旁的叶梨，愣了愣。
“小少爷……”
叶梨摸了摸鼻尖，莞尔一笑，“贺叔，我回来了。”
“回来了好啊。”管家喃喃道，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我去叫厨房多做点您爱吃的菜。”
说着，不等叶梨阻止，一贯沉着淡定的管家加快步伐走进别墅很快安排了下去。
“进去吧。看到你回来 ，大家都很高兴。”江温柘轻笑一声，意味不明。
叶梨点了点头，与江温柘并肩走去。
傍晚的风有些冷冽，冰冷刺骨带着强劲的力，吹过人的脸庞，吹乱了人的头发，仿佛在传达驱逐之意。
叶梨抬手搓了搓被冻僵的脸，在门前停了下来。
“怎么了？”江温柘也跟着停了下来，垂眸看向身侧的人。
叶梨微微摇头，“我在想，他会不会不欢迎我。”
这个他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先进去吧，她们已经在里面等我们了。”江温柘收回视线，望向灯火通明的别墅内。
他没打算说什么安慰的话，人死了就是死了，那些未曾言说的谁也无法凭空猜测。
叶梨没再停留，俩人迈进家门，穿过华丽典雅的客厅，径直走向了餐厅。
白色大理石材质的长方桌上已经摆了几道菜，暖黄色的灯光自天花板倾注，映着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叶夫人坐在位置上向一旁的佣人叮嘱着什么。
“先喝点汤吧，有几个菜还没做好。”叶曼桃舀了两碗汤放在他们的位置上，招呼着两人落座。
久违而熟悉的香气让人莫名触动，剩下的菜色陆续上桌。
江温柘望着桌上不常出现的辛辣菜色，这大概是管家刻意吩咐给某人做的吧，他记得家里没人能吃辣。
一整顿饭，江温柘都没有伸筷尝试那些被特地准备出来的辛辣菜品。
餐具轻撞发出细微的声响，两双筷子同时夹住了盘中最后一块排骨，下一瞬，又同时收回。
江温柘干脆放下了筷子，朝叶梨示意了一下，“在国外应该很少吃中餐吧。”
“对。一开始还不太适应国外的饮食，但时间久了其实也还好。”叶梨冲他笑了笑，低头啃排骨。
小小的梨窝出现了一瞬便飞快的消失了，仿佛他还不如一块排骨能让人专注。
“我们年龄差不多，你应该也毕业刚不久吧。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江温柘问道。
叶夫人放下筷子，优雅地擦拭了嘴角，修长的手指捏着茶杯里的杯勺缓慢地搅拌了几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叶梨能留下来。叶英博的遗嘱里，叶梨将继承他在灵羽百分之五的股份。”
叶梨心下一惊，神情错愕，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对面的江温柘。
江温柘端过茶杯的手微不可察的一顿，接着神色自若地抿了口茶。
“当然有附带条件。叶英博的意思是，他死后，如果你再次踏入了叶家，那么你将有资格继承这些股份。如果没有，那么就当这件事从没发生。”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叶英博也许在死前良心发现想起了这个离家的孩子，只是他的好意似乎永远都有条件。
江温柘以为这人应该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毕竟灵羽百分之五的股份一年下来的分红也足够让他在不事生产的情况下衣食无忧了。
可是叶梨没有。
青年握着玻璃水杯的手指无意识地交替敲击着杯壁，“叮叮咚咚”的声响像是敲在人的心头。
“如果你吃好了，我们去书房聊聊吧。”叶夫人神色柔和地提议道，“等聊过之后，再做决定也不迟。”
手上的动作倏地一停，叶梨抬眸对上了叶夫人的视线，轻轻颔首道：“好。”
江温柘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沉默不语。从叶父去世到葬礼的举行，这段时间里母亲与他说了很多过去的事，这也许是她无意识下地情感宣泄，但他也借此了解了很多这个家不为人知的往事。
母亲一直说，叶家亏欠了叶梨太多——
“晚餐时间结束，温柘要不陪姐打一局？”叶曼桃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她笑眯眯地提议道，“我们姐弟俩也可以聊聊的嘛。”
叶曼桃说的打一局，是指打台球。叶家一楼的娱乐室里的设备应有尽有，只是家里的孩子长大后就几乎无人再光顾了。
但是如今叶梨回来了，她这个做姐姐的，总得为这两个人能够好好相处做些努力。
江温柘扬了扬眉，不置可否，身体却配合地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叶曼桃轻笑一声，起身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葬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