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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幻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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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宓今日本是来寻舒以观借一把好琴的。
自她决定遁入空门开始,早已对宗亲那套腐朽陈规不甚在意,平日里没什么架子,连同身边服侍的人也都散了个干净。
纵是如此,也鲜少有人敢这般语气同她说话。
眼前的少年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得极清秀,面容却一片肃然冷淡,像是毫无生机。巴掌大的脸上只有那双星灰色的眼睛蕴藏着一点冷漠和一点愤怒。
萧宓愣在了门前,一时竟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
直到身后乐声停了,有人走了过来,她才看见眼前的少年眼底的那点愤怒渐渐消了下去,继而演变成一种她也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
屋内有悉悉索索的动静,片刻后,穿着素衣的修士在她身后站定,一阵清冽的檀香味道陡然蔓延开来。
“为什么不来找我?”
崔惟压根没看那位女尼,他听到自己颤声质问站在女尼身旁的人。
袖口的拳头没有松开,他只静静地杵在那儿,浑身都在发抖,身后是栖玄寺烟雨密布的山道和建康城阴沉沉的天。
霎时有雷声惊响,山寺灯火黯然。
太久了。
整整十九年,实在是太久了。
他的母亲笃信佛法,从小就告诉他“行之”二字来自栖玄寺一位从不见客的神秘贵人。这位贵人久居深山,就是大梁皇帝出面也未必能请得动他。
崔惟不置可否,他清晰地知道自己从何处来,所以对眼前的“母亲”与“父亲”并无多深的感情,对梁朝这套佛法学说也没什么念想。
他是学文史的人,对各类学说都秉持着客观严谨的态度。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认可这些玄之又玄,看上去迷信的东西。
一切理论的形成源于充足的证据,他只是需要一些证据来佐证这些人,这个朝代,哪怕是他居住的屋子都是真实存在的。
不论是“重生”抑或是“穿越”,还是一切不过是他临死前的“走马灯”,崔惟始终憋着一口气想搞清楚。
故而他从小在落霞巷街坊邻居眼里就是个疯子。
他三四岁的时候就喜欢蹲在院子里看某些事物,往往能茶不思饭不想地看上好几个时辰。
一片叶子或者是一块石头。
看叶子的经络颜色,看石头上千百年锤炼的纹理痕迹,想着千百年后的人和事。
有时候他也会盯着自己的父母和玩伴看。
他天生双眼颜色黯淡,盯着人看的时候像是一片虚无。加之一个奶娃娃总是面无表情,足够让旁人毛骨悚然。
渐渐地,同龄的孩子不再愿意和他玩耍。他的父亲崔太仆下了道命令,长公子有疾,无令不得出内院。
崔太仆本来就有其他的儿女,他虽是发妻桓氏所出,一家人的心思也不能时时刻刻全放在他的身上。
偌大的崔宅,只有桓夫人始终对他偏爱,儿子再古怪,也容不得别人说上一字半句。
七岁那年,他无视了崔尹的命令,一个人悄悄地离开了崔宅,头一次走上了健康的大街,静静打量着周遭的场景。
不一样,那是和数千年后城市完全不一样的壮阔风景。
商户云集,酒旗飘摇,那些带着浓重古音的对话灌入耳中,振聋发聩。
六朝长干里,他大学时做过有关这片土地的课题。
他和同学们在这里研究过长干门的古城墙,一起测算过地皮的长短,谈论过自西周始南京城的风风雨雨,再在天黑后一起嬉闹着去吃大排档。
那时刚过元旦,氛围喜气洋洋。
中华门已经有了地铁,西街公交站也在附近,周围长街热热闹闹,充满了老城的烟火气。
他觉得天色太晚,于是坐在热气腾腾的餐桌前给舒以观打去电话,告诉他今夜不用来接,自己可以坐地铁回学校宿舍,同学都在,很安全。
周围一起的同学们边笑他是个“哥宝”,边给他递来一串烤好的肉。
崔惟刚接过来却听到舒以观在电话里笑着让他回头。
一月严寒的长干里留给他最后的印象就是旧牌楼下五颜六色的灯带,和站在车前抱着大衣对他招手的舒以观。
彼时七岁的他站在人潮涌动的健康大街上,迷茫中仿佛听到有人喊他回头。
转身以后却只在角落看见一只讨食被商户踹开,半死不活的杂毛狗。
崔惟抱着那只半大的狗回了崔家,碰上了急疯了的桓夫人。
他说不上自己是怎么想的,仿佛那一刻才从自己虚无的想法中抽身开来,抱着瑟瑟发抖的狗,接受了这个认知以外的事实。
他不可能再见舒以观了。
那个他收养关系上的哥哥,他放在心里没能说出口的爱人。
他有没有像桓夫人一样着急?蒋柔有没有从那场天灾中逃出来?洛阳那座古墓被泥石流埋得那样深,他的尸体还能不能挖出来和崔新辉一起葬回故地?
......舒以观有没有察觉到自己在去世前那几年拼命工作的原因?
六亲缘浅,大抵是这样。
桓夫人见他浑浑噩噩也不说话,最终允许那只狗留在家里养着。可惜那是只病狗,似乎和他也是无缘,只养了不到三月就去世了。
自那之后,崔氏长公子在外人似乎正常了许多。
他八岁那年循规蹈矩的进入太学,冷眼看着世易时移,推算着这座短命王朝灭亡的时机。
京中不少世家子喜欢打马游湖,欢声饮宴,聚在一起游乐。后来他们又开始追随皇帝所好研究佛法,讲经论道,南朝四百八十寺拔地而起,经声不绝。
桓夫人常劝他去,他都称病拒绝。
他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所以对一切都没什么兴趣,直到长山公主出家,那纸号称千金的画像在学宫中被人传阅。
大通二年春,距那个信佛走火入魔的皇帝再次更改年号还有半年。
崔惟在来到这个陌生时间的十九年后,终于见到了眼前这个人,尽管他一言不发。
舒以观抬头看了一眼天际即将到来的第二场雨。
他什么也没说,而是将一床包好的琴递给长山公主,继而轻轻侧开身子,为崔惟让开了一道门。
萧宓敏锐地察觉了什么,她抱着那床名为“响泉”的琴对着舒以观缓缓一躬身,继而沿着山道离去。
房间内灯火隐隐,崔惟一瞬不动地看着眼前人送走僧衣的公主,静静地坐到了窗边的椅子上,扫开落着几颗松香的桌面,示意他过去。
崔惟看着一只瓷白的手搁在桌面上,缓缓倒了杯茶,男人乌黑的头发散落满肩,只用一支木簪随意挽着。
见他不动,舒以观也并未强求,他只这样坐着。
像是一种无声的僵持。
也许是天过于阴,未至黄昏窗外山寺就掌起了灯,有零碎的灯光落进来,半晌,舒以观才低低问了一句。
“你想知道什么?”
“什么?”
崔惟只觉得荒谬,他有片刻的不可置信,反问几乎是脱口而出。
舒以观的声音是极其冷淡的,仿佛从上海到南京,再到崔新辉去世和洛阳那场天灾,他们从未相识。
崔惟立在灯影里,面上明灭不定。
桓夫人礼佛结束还要带他回落霞巷,明日一早他要回太学,到时候想出来并非易事,他没有多少时间和舒以观开玩笑。
所以他在舒以观对面坐下了,直截了当道,“你不知道我想问什么?”
“我不知道。”舒以观望着他,并无半分破绽。
“我不知道阁下从何处得知我的名字,又为何来到栖玄寺......但这里不是常人该来的地方。”
“你是皇帝老子吗?说不让来就不让来?!”
崔惟简直崩溃到想发笑,他从前极少在舒以观面前表现出暴躁的一面。
但他去世前毕竟还是个在读书的年轻人,也有些年轻人的臭脾气。
他一拳锤在了桌上,起身倾向舒以观对上那双突然皱起的眉眼。瓷杯里碧绿的茶水尽数泼在了舒以观那件素衣上,而他居然真的笑出了声。
“行啊你。”崔惟看着他,目光灼灼,“你接着装。”
虽然隔着窄桌,两人却靠得很近,袖袍蹭在一处,连崔惟的衣衫都染上了深色的茶水。
舒以观没别的动作,他只是仔细端详着崔惟灰色眼睛,像是确定了什么般缓缓开口。
“天监九年,你出生的那一年,我在这里做了一个怪梦。”
“梦里,也是这座山,这座寺,还有庭外那棵矮银杏。”
“我似乎在告诉你,‘一千多年了,总会有些变化’。”舒以观忽而沉默了一下,才接着说,“你站在一边,似乎对这里很感兴趣。”
崔惟未动,他似乎在仔细消化舒以观所讲。
天监九年,他出生的那一年。
眼前的舒以观比起在上海初见时还要年轻不少,他说自己那时候就已经独居山寺还能做这样的梦......桓夫人说当年有贵人给他取字行之,若是舒以观所为,他绝不会是现在的样貌。
崔惟在南梁生活了十九年,一切匪夷所思的事情他能接受的都接受了,不能接受的也硬着头皮接受了。
可眼前的状况属实超出了他所想。
他猜测舒以观和他一起“穿越”了,又换种可能,这个时期的舒以观压根不知道未来将要发生的种种,唯独没有猜到这样一个庄周梦蝶,如梦似幻的答案。
“后来我又梦见了你。”舒以观像是叹了口气,“我梦见你在巷尾一家饭庄,又或者叫‘土菜馆’,穿着很破的衣服......望着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