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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西洲曲·五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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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昙也微微皱了皱眉,西域的弱肉强食她虽见得多了,但这般血腥的场面依旧让人不适。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叫停,身侧便已刮过一阵冷风。
“住手。”
少典有琴抬手,牢牢握住那丹蚩人高高扬起的鞭柄。
那人手臂粗壮如树干,此时却被钉在半空中,鞭子落不下去,也抽不回来,简而言之,尴尬得很。
那丹蚩人愣了一瞬,随即看清了眼前的人。
居然是个中原人。
他啐了一口,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当地话骂了一句。
他周围的兄弟们倒是一点面子也不给,直接哄笑起来。
丹蚩将领愈发恼怒,猛地松开鞭柄,从腰间拔出弯刀,刀锋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直奔少典有琴的面门。
但神君更快。
他侧身避开刀锋,顺势一掌击在那人腕骨上,弯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扎进远处沙地里,刀柄嗡嗡颤着。
那丹蚩人吃痛,怒吼一声,挥拳便砸,少典有琴不退反进,抬手格住他的手臂,往下一压,再一拧,便将人整个按在了地上。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招多余,甚至衣角都没怎么乱。
“……”
夜昙在一旁看得有些出神。
这人还是这么厉害。
和当初在魍魉城打那沉渊恶煞一样,出手干净利落。
赢得轻轻松松。
换了个地方,还没了法力,居然还能泰然自若……
当真是有些本事。
正感叹间,忽听一声叱喝:“谁人在此喧闹。”
那声音苍老,却浑厚。
围观的丹蚩人像被劈开的浪一样往两边退,露出后面一位老者。
老者身披一件厚重的貂裘,腰间挂着一柄弯刀。
一双眼睛不似寻常老人那般浑浊,如鹰隼般扫过地上那个还在龇牙咧嘴的丹蚩战士,又扫过中央的少典有琴,最后落在夜昙身上。
夜昙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立刻堆起笑来,三两步跑过去,一把抱住老人的胳膊,晃了晃,声音甜得能挤出蜜来:“大王,误会,都是误会!这人是我带来的,不懂规矩,您大人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铁达尔王,才是这片荒原上真正的主人。
铁达尔王低头看了看挂在胳膊上的夜昙,又看了看场中央那个站得笔挺,脸上既无惧色也无愧色的中原人,哼了一声,也未多言。
周围的丹蚩人开始七嘴八舌地告状,说这个中原人如何如何嚣张,如何在丹蚩的营地里动手打人。
铁达尔只是抬了抬手,那些声音便齐刷刷地停了。
“在我丹蚩的营地里,打我丹蚩的人,此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看向少典有琴:“中原人,你打了我的人,按我丹蚩的规矩,是要留下一条胳膊的。”
少典有琴没说话。
夜昙有些着急。
这铁达尔王向来是言出必行的。
“大王!”夜昙深吸一口气,语出惊人,“他不是外人,他是我看中的人!”
闻言,少典有琴猛地转头看向夜昙。
他刚要开口问她为何这么说,夜昙已经跑过去,一把按住他的手。
那意思很明确——闭嘴,别问,听我的。
铁达尔王愣了一瞬,随后便哈哈大笑起来。
“想娶我们的公主,可不是嘴上说说就行的。”
“大王~”
夜昙只好厚着脸皮询问:“有什么考验啊?看在我的面子上,千万别太难啊~”
“猎一头白眼狼王回来。提着它的头,来见本王。”
夜昙的笑容僵在脸上:“……啊?白眼狼王?”
她的确是听到过这种传统,但是之前也没听说过有人真就猎到过这玩意儿。
自己在这大漠混了这么久,沿途连根像样的狼毛都没见着。
“能商量商量不?”
夜昙试图讨价还价。
“若是不能,来人——”
眼见铁达尔就要下令,夜昙赶紧答应。
“好!猎就猎!说好了哦,猎完了今日之事就一笔勾销了。”
二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收获了一个猎杀白眼狼王的任务。
围观的丹蚩人像潮水一样退开,该干嘛干嘛去了。
夜昙还站在原地,风吹得她头巾直往后飘。
方才被神君按在地上的丹蚩人不知什么时候爬起来了,他揉着胳膊,路过他们身边时,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夜昙当即不甘示弱地哼了回去,哼得比那丹蚩汉子还响,还故意抬着下巴,一副“你哼什么哼你打得过人家吗”的欠揍表情。
那人脸色一黑,刚要上前,少典有琴已经挡在了夜昙前头,顺势把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面对神君,汉子当然畏惧。
“狼王不是那么容易猎的,”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别到时候连骨头都找不着。”
说罢便匆匆离开。
夜昙扒下少典有琴的手,瞪着他:“你刚才拦他,现在拦我,我说你是不是拦人成瘾啊?”
神君被她噎了一下,放下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就是觉得,他们不该如此虐待俘虏。”
看着那些被绑在木桩上、被鞭子抽得血肉模糊的中原边民,他着实不忍。
“……那倒也是。”夜昙收回目光。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了。白眼狼王就白眼狼王吧,大不了到时候跑路呗。先回我帐篷吧。”
少典有琴脚步一顿。“啊?我和你住一起啊?”
“废话。”夜昙翻了个白眼,“你觉得你现在这样,铁达尔还会专门送你一顶帐篷住?而且我刚说了你是我相中的人,全营地都听见了。你现在要露宿在外头,这不好吧?打的可是我的脸!”
少典有琴想说点什么,最终选择闭口不言。
他发现自己在她面前,好像永远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营地里那片被马蹄踩得稀烂的泥地,朝夜昙的帐篷走去。
路上碰见一个穿丹蚩服饰的姑娘,个子不高,脸圆圆的,正蹲在帐篷边上百无聊赖,手里拿着一根枯枝在地上画圈,画得心不在焉的。
夜昙脚步一顿,转身就朝那姑娘走过去。
那姑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肩膀已经被勾住了。
“你,跟我走。”夜昙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姑娘瞪大了眼睛,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征用”搞懵了。
夜昙才不管这些,自来熟地拍了拍她的肩:“以后你就是本公主的人了。”
那姑娘脱口而出:“可我是九公主的侍女呀……”
“哦?”夜昙挑了挑眉,“那正好,你家公主跑了,你也闲着,不如来伺候我。你叫什么?”
“阿渡,可是我……”没等阿渡说完,她就被夜昙搂着往前走。
“阿渡呀,反正你家公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那不如就来伺候我呗!”
阿渡愣了一会,忽而点了头。“好。”
“不错,有眼光~”
白嫖一个劳动力,夜昙兴高采烈。
“走,本公主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
半夜,夜昙一个人撅着屁股,蹲在帐篷里,努力往包袱里塞更多的东西。
干粮、水囊、碎银子、换洗的衣裳、那件天光绫外袍、一把匕首、几根绳子。
她正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帐篷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夜昙抬头,少典有琴正弯腰钻进来。
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立着,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你在干嘛!”异口同声。
“我去猎狼。”又是异口同声。
话说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少典有琴先回过神来,皱着眉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你这不是添乱吗”的无奈:“这也不是姑娘家干的呀。”
“难道只有你能打猎?”
夜昙把包袱往地上一摔。
“那倒也不是,”
少典有琴脱口而出,“主要是你的箭术——”
话没说完,夜昙已经跳起来了,“我箭术怎么了!我那是没有练习罢了!你给我一个月——不,半个月,我保管比你射得准!”
她撇了撇嘴:“再说了,我又不是非要用箭。”
她本来的计划是去相熟的皮货商人那儿问问,有没有现成的狼皮卖。
白眼狼王的皮买不到,买张普通的狼皮糊弄一下——糊弄不过去再说了。
少典有琴看着她那副“山人自有妙计”的嘚瑟样,非常配合地点头。
“……对对对,术业有专攻。”
相处这些日子,他倒是对这姑娘的脾气有些了解。
夜昙哼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同包袱纠缠。
“怎么不让阿渡来帮你整理?”
少典有琴在一旁坐下来,看着夜昙将自己那件天光绫外袍塞进去又掏出来。
“我不是派她给你去开小灶了。”夜昙头也不抬,“左右你又吃不惯牛羊肉,让她给你弄点别的。总不能把你饿死。”
少典有琴摸了摸鼻子,又道:“那其他侍女呢?”
“我没侍女。”
夜昙把包袱口扎紧,又拽了拽,确认不会散才往旁边一放,“我一个人习惯了。”
“为何?”
少典有琴有些奇怪,看了她一眼。
“你也不像这样的人呀。”
“是——”
夜昙没好气地把包袱往地上一摔,转过身瞪着他。
“可是大少爷,婢女的月例是需要我给的!我没那么多闲钱!而且我也习惯了没有婢女。”
人越多,其实越不安全。
夜昙瘪瘪嘴:“要是慢慢在就好了。”
“慢慢?”少典有琴问。
夜昙没回答,眼珠一转,出了帐篷,顺手就把包袱直接扔在少典有琴的马上。
“包袱里装的是你的东西。”
语气理所当然。
夜昙指的是那件薄如蝉翼的天光绫外袍——虽然从头到尾都是她在穿,但名义上,那确实是“他的东西”。
神君一阵无语,但见夜昙已经跨上了马,居高临下地看他一眼。
那眼神写满了“你有意见”几个字。
神君有点无奈,但也只能随她去了。
“走吧。”
——————
二人在林子里转了一天,狼毛都没见着一根。
林子不似沙漠,沙漠里好歹能看老远,有狼没狼一眼便知。这破地方到处都是树,高高低低的,若真是有狼,一时间也发现不了。
“这地方能有狼?”
夜昙坐在马上,伸着脖子往四处张望,当然没忘了裹好那刀枪不入的天光绫。
“树,树,还是树!”
她回头瞪了少典有琴一眼,“你确定你没走错?”
少典有琴不紧不慢地砍断垂到面前的藤蔓,“是你带的路。”
夜昙被噎了一下。
自己昨天晚上拍着胸脯说“西边有片老林子,我听人说过那儿有狼~”
现在好了,狼没有,林子倒是够老!
她觉得自己快成野人了。
“那你怎么不带路?”夜昙把锅甩回去,理直气壮。
“我说了。”少典有琴的声音不咸不淡,“但昨晚你说‘你懂什么,听我的’。”
夜昙:“……”
她深吸一口气,不甘示弱。
“那你也不坚持一下!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主见!”
少典有琴沉默了片刻。
“……我若是坚持,你会听吗?”
夜昙即答:“不会。”
少典有琴没再说话。风吹过树梢,哗啦啦的,像是在替谁叹气。
两个人继续在林子里转圈,未免人困马乏。
“都是你,”夜昙噘嘴,“你要是早点出手把那丹蚩人打趴下,别让他们嚷嚷,铁达尔就不会听见,他要是没听见就不会出来,他要是不出来就不会提什么白眼狼王,他要是没提白眼狼王咱们就不用在这破林子里转圈。”
说到此处,她不由愤愤,便拿手里的树枝抽了一下路边伸出来的枝条,不料树枝弹回去,差点打到自己。
给夜昙气得。
少典有琴看着她的后脑勺的呆毛在树影里晃来晃去,嘴角动了动。
“那你要是没当着铁达尔的面说我是你要成亲的人,他也不会提出猎狼王。”
“我发觉你这人真是不知好歹!”夜昙猛地转过身,“我要是不那么说,你现在已经被剁成肉酱喂骆驼了!你还好意思说我!”
少典有琴正要辩解,忽而神色一凛,抬手按住夜昙的马缰。
“别说话。”他盯着前方那片密林,目光从树缝间穿过去,定在不远处一处阴暗的灌木丛后面。
夜昙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一开始什么都没看见。树,藤蔓,落叶,再往里是黑黢黢的,但有什么在闪。
一双绿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
树的后头可能还有更多。
“退后。”
夜昙也不逞能:“哦。”
少典有琴果断用箭。
搭弓,瞄准,一气呵成,正中一头扑上来的灰狼。
那狼惨叫一声,翻倒在地,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神君几箭连发,每一支都带走一头狼。
箭壶空了大半,狼也倒了大半,剩下的几头被同伴的血激得愈发凶性,龇着牙,低吼着从两侧包抄过来。
少典有琴把手伸向箭壶,抽出两箭,一箭射穿了最前面那头狼的眼窝,另一箭擦着另一头狼的脊背飞过去。
只因神君眼角余光瞥见夜昙没在树后躲着。
她蹲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包袱里翻出了几个瓶瓶罐罐,正手忙脚乱地往一处拢,手里还攥着块火折子。
那狼受了伤,非但没退,反而更凶了,血淋淋地扑上来。
少典有琴不得不抽出匕首抵挡,眉头拧成了死结。
“你干什么!”他声音都变了调,“还不快躲好!”
虽然她是穿着天光绫,但是脑袋脖子和手脚这些易被攻击的部位还是暴露在外的呀。
夜昙头都没抬,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啪地打着了火折子。
“赶紧过来我身后!”她嚎了一嗓子。
神君赶紧策马过来捞她。
颇有些气急败坏。
那些狼群果然也跟上来。
少典有琴刚把夜昙懒腰抱上马背,就听见身后“砰”的一声。
那些被夜昙塞在枯草下面的、黑乎乎的不明块状物,在火里烧了一会儿,忽然炸开了。
火星子乱飞,碎片四溅,浓烟滚滚地往上冒,黑黄黑黄的,带着一股呛人的硫磺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几头离得近的狼被炸了个正着,惨叫着翻倒在地。
还在远处的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火光吓得掉头就跑。
狼群竟是在几息之间便散了个干净。
等烟散得差不多了,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头狼的尸体。
夜昙站在火堆旁边,脸上被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头发上还挂着几片烧焦的枯草,叉着腰得意洋洋:“怎么样?本公主这招厉害吧?”
少典有琴看着她那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还在冒烟的不知名黑色块状物。
谁能想到此番竟然是大获全胜。
“……厉害。”
夜昙趾高气扬:“都说了,你听本公主的准没错。”
几头狼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夜昙往火堆边上一坐,朝那堆狼努了努嘴,“行了,你捡吧~”
少典有琴正准备收拾箭矢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她。“……我啊?”
“不然呢?”夜昙眨眨眼,一脸无辜,“狼是你要的,当然你捡。难道让本公主去拖那些血淋淋的东西?我这衣裳可是新换的。”
她扯了扯自己的袖口,示意上面那几道烟熏的痕迹是“战斗的勋章”,不是脏。
夜昙一屁股坐在火堆旁边,看着神君来来回回,时不时还点评两句:“那头,那头皮好,别拖坏了。哎你轻点,轻点,肚子划破了就不值钱了。”
她伸出手烤着火,跟个监工似的指指点点:“那头焦了,焦了就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