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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不动·番外·三·不动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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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池跟在后面,脸色越来越沉。
终于,在最后一个“路过”的仙侍退出去后,他忍不住了。
“神君,”飞池凑上前,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憋屈,“您……真的想娶吗?”
“这是天帝之命,”少点有琴跨入蓬莱,“岂容我想不想。”
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就是人间百姓供奉的泥塑彩绘。
金装宝相,藻绘庄严,端坐于莲台之上,受香火供奉,听万民祈愿,却从不曾真正活过一刻。
悬彩堂皇,然不闻不见,不动不言。
可修炼……好像就是这么回事,致虚极,守静笃。
行道者,不动心。
非不想也,实不能也。
“可那离光氏公主……”飞池小心翼翼,“神君您没见过她,万一……万一性情不合呢?万一她刁蛮任性呢?万一她不喜欢天界,与神君您为难呢?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呀!”
飞池就像撮合莺莺与张生的红娘。
现在这莺莺还不知靠不靠谱。
他当然是操碎了心。
“神君您清修两千七百年,连个红颜知己都没有,天帝忽然让您娶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族公主,这,这也太……”
“一辈子……”
少典有琴掀袍坐下,目光穿过飞池,落在窗外那片万年不变的云海。
“飞池,你觉得……成亲是什么?”
飞池一愣:“就是……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神君?”
少典有琴看着东方出神。
一朵云飘过,边缘镶着晨曦的金边,舒展如鹤翼;另一朵银灰的接着翻涌而上。
它们本是各走各的,隔着万里长空,谁也不挨谁。
可就这么一错眼的工夫,风忽然转了向。
两团云气在空中打了个照面,随即,更多的云絮涌过来,交织,缠绕,翻滚,分不清是哪一朵吞了哪一朵,只觉得那一方天空忽然就满了。
白云苍狗。
方才还是各走各的,转瞬便融成了一片。
少典有琴望着那片已然分不出彼此的云。
忽然想通了。
轻云蔽日,可他这一辈子,却不是团浮云。
“父帝既已下旨,此事便没有转圜余地。”玄商君收回目光“至于那位公主是刁蛮还是温顺,是天界还是人界……”
他顿了顿。
“见了,便知。”
“神君英明!”
飞池这才舒了一口气。
还好自家神君这次还是坚持了原则。
他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躬身行了一礼:“飞池告退。”
几日后,魍魉城。
少典有琴立在街角。
他特地穿了黑衣,却依旧与周遭的乌烟瘴气格格不入。
之所以出现在这,是欲借道魍魉城前往人界。
这日,玄商君偷偷摸摸绕过南天门,没惊动任何人,特意乘了弱水的七月槎下来的。
他对天界防务向来熟稔,当然知道这天界边角,值守的天兵都懒得查。
这番选七月槎偷偷去人界,本是想着偷偷去见那位素未谋面的青葵公主,偷偷……商谈退婚的事。
可真的到了魍魉城,少典有琴又有些犹豫了。
脚下是黏糊糊的青石路,不知被多少年的污水浸透了颜色。
左边飘过一只半透明的深紫沉渊幽魂,估计是练功练到走火入魔了,嘴里嘟囔着什么“还我命来”;右边跑过几个矮墩墩的兽族小孩,抢着一串不知道什么肉做的烤串,油星子溅得老高。
果真是如传闻那般腌臜。
玄商君想要拂袖,驱散气味,奈何发现今日不是广袖,只得作罢。
这魍魉城,他是久闻大名。清衡和紫芜先前还央他带着来此走一遭。
现在看来着实是没必要。
少典有琴默默往后退了半步,试图避开人群。
他本想着,一鼓作气,去离光宫见那公主,商议退婚之事。
尚在天界之时,玄商君同飞池一起搜罗了半天的词汇,装了一肚子——什么“缘法未至不宜耽误芳华”,什么“神人殊途恐负公主青春”……
可这会儿闻着满街的异味,看着不远处两个魔族当街打架撕咬,他忽然觉得,那些词儿都不合适。
事到临头,果然还是难开口。
商谈退婚这种事,总归是对女方颜面有损。
无论他说得多好听,论得再漂亮,人家公主凭什么要担这个名声?
……自己是不是太任性了?
此事还是慎重为宜,不可莽撞行事。
少典有琴抬眼四望,想找个能坐的地方静一静,把思绪理一理。
“……”
左边是家招牌歪了半边的“醉仙楼”,门口站着个涂脂抹粉的狐妖,正朝他抛媚眼。
右边是个茶摊,倒是清净些,但那凳子上不知沾了什么不明液体,在暗光下泛着诡异的绿。
再往前,倒是有个看起来还算体面的茶馆,可门口蹲着三个赌鬼,正为一个铜板吵得脸红脖子粗,随时可能打起来。
少典有琴立在街角,进退两难。
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就这么回天界,不甘心。
留下吧,又受不了这地。
周围那些“腌臜人”来来往往,偶尔有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这人是不是走错地儿了,干嘛挡道”的疑惑。
是明明白白的嫌弃。
玄商君不知道,魍魉城的另一条巷子里,画风截然不同。
“什么叫没有路子?”
夜昙正撸着袖子,跟一个满脸横肉的沉渊魔修讨价还价。
“你当本公主不知道?前天你还帮人偷渡去了天界!”
那沉渊魔修被她戳着胸口逼问,一米九的个头愣是被一米六的姑娘怼得直往后退:“姑、姑娘,那是天界,不是逛集市!哪能天天有路子……”
“没有路子你就给我想路子!”
夜昙又往前逼一步,“钱不是问题!问题是你要给我送上天!”
沉渊魔修快哭了:“姑娘,这真不是钱的事儿……”
“那是什么事儿?你倒是说啊!”夜昙叉腰,“磨磨唧唧的,你还是不是男人?”
魔修:“……”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已经捂嘴笑起来。
夜昙没空理他们,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这条路子不行,换下一条。
她今天已经跑了七家,从倒卖符篆的贩子问到专门做偷渡生意的掮客,从城南问到城北。
有的摇头说“最近风声紧”,有的伸手要天价被她骂回去,还有一个试图动手动脚,被她一袖子抽得原地转了三圈,现在还在地上趴着。
“什么破地方,”夜昙边走边骂,“连个去天界的路子都找不到,还四界枢纽呢!”
旁边路过一只老幽魂,幽幽飘过来一句:“小姑娘,天界那地方有啥好的?规矩多得跟牛毛似的,去了也是受气。”
“关你什么事!”夜昙瞪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她当然知道天界规矩多,知道去了要受气。
但她更知道,姐姐要被嫁去天界了。
嫁给那个什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玄商神君。
一个她见都没见过,听都没听过,据说清修了两千七百年的——老古董!
凭什么?!
姐姐居然还答应了!
这不马上就要去那个冷冰冰的天宫里当一尊活菩萨了!
这她还能不急么!
夜昙越想越气,脚下的步子也越来越快。
“等着啊,”她银牙咬碎,“本公主非要上那天界看一眼,那个少典有琴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然后逼他解除婚约!
下半截话她没说出来,只是嘴角露出一个危险的弧度。
“哼。”
前面又有个看起来像偷渡贩子的兽族蹲在墙角,夜昙深吸一口气,换上那副“我是来谈生意的”表情,大步走了过去。
“喂,你——对,就你——有去天界的路子吗?”
那贩子刚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就是她!”
夜昙回头,就见刚才被她骂得狗血淋头那个沉渊族,此刻正领着一帮乌泱泱的壮汉,气势汹汹地朝这边杀过来。
“就是这丫头片子,刚才戳着老子胸口骂了半个时辰,还嫌老子不是男人!今天老子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男人。”
“她啊?”
领头的壮汉长得跟座小山似的,闻言眯起眼睛打量着夜昙,嗤笑一声:“就这小胳膊小腿的?”
夜昙:“……”
她默默收回刚伸出去的脚,把那句“你谁啊”咽了回去。
“跑!”那兽族贩子反应倒快,一把拽住她袖子。
夜昙被他拽着跑了两步,忽然反应过来:“等等,我为什么要跑?明明是他先没本事还吹牛——”
“你跟地头蛇讲道理?”贩子头也不回,“脑子被门夹了?”
夜昙噎住。
身后那帮人已经追了上来,脚步声震得青石路咚咚响。
“别让那小娘们跑了!”
“抓住她,今天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
夜昙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好家伙,七八个壮汉,个个比她高两个头,手里还拎着不知什么材质的棍棒。
她咽了口唾沫,默默加快了速度。
“喂,”夜昙还没忘问旁边喘成狗的贩子,“你不是本地人吗?怕他们?”
“废话!”贩子翻个白眼,“我就是个做小本生意的,惹不起这帮祖宗!”
夜昙:“……”
两人一溜烟钻进旁边的小巷,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一间破旧的仓库里。贩子一把将门关上,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你……你到底什么人?”他喘着问,“惹那帮人干什么?”
夜昙叹了口气。
“也没什么,”她拍拍裙子上的灰,理直气壮,“本姑娘就是问了他几个问题,他答不上来,我就说他不是男人。”
贩子:“……”
他默默看着眼前这位姑娘,眼神复杂。
“姑娘,”贩子憋了半天,“您是真不怕死啊?”
夜昙眨眨眼,露出一个无辜的笑:“我怕呀。”
“那你还敢惹他们?”
“惹都惹了,”夜昙耸耸肩,又冲身边人笑了笑,顺势将脑袋贴在墙壁上,整个人像只紫色壁虎一样。
那群人追上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骂骂咧咧的叫嚷。
她又换了一边,顺带瞟瞟旁边累得直喘的贩子——这人腿都软了,靠着墙根直往下溜,再跑两步怕是得当场交代在这儿。
夜昙啧了一声,拍拍贩子肩膀,又往另一个方向指了指:“我看那边有个狗洞,钻出去左转就是集市,你去吧。”
贩子愣了愣:“那你呢?”
“我?”夜昙转过身,“我自去会会那帮老狗。”
“你疯了?!”
“疯什么疯,”夜昙头也不回,“本公主最擅长的就是遛狗。”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了出去。
贩子张了张嘴,看着那道紫色身影消失在巷口,耳边传来夜昙中气十足的大喊。
“喂——姑奶奶我在这儿呢!来追呀——”
那帮人果然被吸引过去,脚步声轰轰烈烈地转了个弯,朝着她消失的方向追去。
贩子愣愣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
自己今天大概是撞了什么邪。
……一个敢惹地头蛇的姑娘。
还想去天界。
这是要去干嘛?
掀了天宫吗?
夜昙跑到一半,脚下一滑——那破巷子里不知谁泼了滩地沟油,待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七八个壮汉已经把她围在了中间。
“跑啊,”领头的那个小山似的壮汉狞笑着往前逼近一步,“怎么不跑了?”
夜昙喘着气,左右看了看——前有狼后有虎,两边的墙高得翻不过去。
得。
她站直身子,手腕一转,紫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成形。
美人刺上流转的紫芒亮得灼人。
“跑累了,”夜昙勾勾唇角,“换个玩法吧。”
领头的嗤笑一声:“就你这小细胳膊,还想跟我们打?”
“试试呗。”
话音未落,夜昙已经动了。
紫光如剑出鞘,逼退最先冲上来的两个壮汉。
但那帮人实在太多,她刚挡开左边的拳头,右边的棍子已经招呼过来——
夜昙侧身躲过,却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包抄。
等反应过来时,那根棍子已经离她的后脑勺不到三尺。
糟了!
夜昙心里咯噔一下,来不及躲了,只能拿胳膊护住脑袋。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一道黑影忽然从天而降。
“嗡——”
一声轻响,那根棍子在半空中顿住,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定在了那里。
紧接着,一道玄色身影从她身侧掠过,那几个壮汉便像被风吹散的落叶,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
夜昙愣住。
眼前私有什么蓝光闪过。
定睛一看,身前站着个黑衣人。
玄衣墨发,周身流转着若有若无的清光,立在这腌臜巷子里,像块上好的墨玉,同周围的乌烟瘴气格格不入。
“什么人!”领头的壮汉站稳后怒吼,“敢管我们的事!不想活了吗?”
那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夜昙还握着美人刺的手上,声音淡淡。
“还不走?”
夜昙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
走?
走什么走?
她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往自己这边一扯:“一起走!”
那人被她扯得一个踉跄,还没来得及开口,人已经被她拖着跑了起来。
身后那帮壮汉怒吼着追上来,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了去路,怎么也冲不过来。
夜昙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乐了。
“哎,你刚才那招挺厉害啊,”她冲他露出一个笑,“谢啦~”
那人被她拽着袖子,被迫跟着跑,表情复杂得一言难尽。
“……姑娘,你先松手。”
“不松,”夜昙理直气壮,“松了你跑了怎么办?”
“我不会跑。”
“谁知道呢,”夜昙斜他一眼,“万一你是那种做好事不留名的类型,跑了我上哪儿找你去?”
那人沉默。
少典有琴发现这姑娘的脑洞,他有点接不住。
两人跑出巷子,穿过一条窄街,最后停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
夜昙松开他的袖子,扶着树干喘了一会儿,然后又抬头打量他。
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落在他身上,照出那张清俊得过分的脸,剑眉星目,端得一副好皮相。
玄色衣袍衬得他肤色冷白,周身清辉茁然。
夜昙眯了眯眼。
少典有琴也在看她。
紫色的衣裙,凌乱的发髻,手里还握着那柄收不回去的美人刺。
明明刚被追得狼狈不堪,却丝毫不慌,投来的目光里头带点警惕,带点好奇,还带点毫不掩饰的审视。
“姑娘。”
少典有琴顿了顿,开口就是教育,“你不该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夜昙挑眉,不甘示弱:“那你呢?你又来这种腌臜地方做什么?”
玄商君沉默了一瞬。
这原因可复杂了。
他轻咳一声,掩饰心虚。
“……路过。”
两个人在小巷里大眼瞪小眼。
夜昙喘匀了气,开始拿手扇风给自己的脸颊降温,却觉手上凉飕飕的,低头一看——好家伙,袖子被刚才的罡风刮破了。
她正想给裂成两半的袖子打个结,一抬手,一块牌子滑落在地。
夜昙伸手就要去捡——却见那黑衣人先她一步俯身,修长的手指拾起牌子。
少典有琴的目光落在牌上那三个字上,微微一凝。
“离光氏……”他有些难以置信地抬眸。
夜昙理直气壮的伸手:“我的,还我。”
少典有琴却没有立刻还她。
他握着那块玉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息,眼底情绪翻涌——惊讶、恍然,还有一点点他自己也不明白的……什么。
“……你是离光氏的公主?莫非是……青葵公主?”
神君试探道。
“干嘛?”
夜昙警惕地眯起眼:“你谁啊?查户口的?”
玄商君沉默片刻,将那玉牌递还给她,顺便施礼。
“我是少典有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