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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不动·番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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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莱绛阙。
夜昙长吁一口气,指尖萦绕的紫色流光终于彻底消散——那道断连许久、若有似无的感应……
终于回来了。
换言之……
现在的她又能继续浪来浪去了!
某花内心开始痒痒。
按捺住险些翘上天的嘴角,夜昙眼珠一转,目光便黏在了正坐在对面批阅公文的玄商君身上。
那道视线如有实质,火辣辣地烙在他脸上。
玄商君笔尖一顿,抬眸,对上某花亮得惊人的眼睛:“……怎么了?”
夜昙眨眨眼,笑容又假又甜:“没怎么呀~”
“那你一直看我作甚?”
那眼神他简直不要太熟悉!
分明就是又想欺负他了!
“看你好看呀。”
夜昙理直气壮,顺便往前凑了凑,“神君批公文的样子,当真养眼呢~”
尽管习惯了夜昙时不时的胡言乱语,玄商君还是略有羞赧。
他掩袖虚咳了几声,又恢复了一本正经。
但那视线非但没收敛,反而越发炽烈。
少典有琴搁下笔,无奈地看回去:“昙儿,怎么了?”
夜昙只是笑,指尖在扶手上敲着欢快的节拍。
怎么了?
当然是……
惦记着怎么把你这块正经木头,拖进本公主刚画好的“浪里个浪”新副本呀!
夜昙起身,绕到玄商君身后。
紫色裙摆旋出了朵花。
她一下挂在少典有琴背上,顺便在他刚批完的那份公文上用法术结了个自家私印。
“慢慢看哦~”
夜昙搂住人脖子摇了摇,把人发冠都晃歪了点,“我先去膳堂看看今儿有什么好吃的!”
没等玄商君把那句“胭脂鹅脯”说出口,人已旋出了门。
少典有琴低头,看向面前堆积如山的公文,额角不免跳动。
古往今来,哪有天帝不批奏折的嘛……
不过……这本来应该是他自己的责任。
说到底,还是因为做了这个天妃,这才生出许多波折与负担来。
玄商君惯会自省。
不多时他已将自己说服得明明白白——是自己欠了昙儿许多。
欠她清闲,欠她热闹,欠她一切本该肆意挥霍的自由。
少典有琴开始认真思索,要不要将明日晨会推后半个时辰,夜昙她去广寒宫外那片桂树林花前月下一下。
近来因为夜昙分身失联事件,他也过了段焦头烂额的生活。
对!得赶紧批完公文,然后去约昙儿!
少典有琴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下公文上。
最上面那份刚批到一半,“天河水位异常”的“常”字上,被夜昙刚才那一晃,硬生生拖出了一道蜿蜒的红痕,像条受惊的蚯蚓。
旁边砚台里的墨亦被她袖风带得溅出几点,正好落在《瑶池莲藕增产三十策》的“藕”字上,糊成了一团黑。
少典有琴好容易将那些被夜昙“加工”过的公文批完,已近黄昏。
他携了飞池排了半个时辰队才买来的人间最时兴的桂花糕——软糯莹白,缀着金灿灿的蜜渍桂花,还冒着温热的甜香。
特意绕去膳堂。
却扑了个空。
“天妃可用了晚膳?”神君很是不解。
膳房仙侍施了个大大的礼。
“回神君,天妃午后就来转了一圈,一个时辰前又来了一次,不过,她说胭脂鹅脯太腻,水晶虾饺太淡,云丝羹太稠……什么都没吃就走了。”
玄商君蹙眉。
“知道了。”
他转身便往蓬莱去——或许她身子不适,或许又偷藏了零嘴吃撑了,或许……又在琢磨什么他猜不透的新花样。
“昙儿?”
推开殿门,只见夜昙背对着他,盘腿坐在床上。
紫色裙摆铺开大大的花,周围散落着各种型号的法器——测运的罗盘指针疯狂乱转,传音的玉铃叮当作响,一面水镜倒扣在床。
她还在埋头捣鼓着一只鎏金嵌宝的机关盒,指尖紫光忽明忽灭,嘴里还念念有词:“左三圈,右四,敲两下……咦?怎么打不开了?”
玄商君缓步走近,衣摆拂过滚到脚边的半颗定魂珠。
“昙儿?先用膳吧?”
夜昙头也没回,手指在机关盒上敲敲打打:“等等等等!马上就好!这个破盒子居然有七十二道禁制,本公主还不信解不开了——”
“用了晚膳再开便是。”
“啊?哦……”她随口应着,忽然“咔哒”一声,机关盒弹开一道缝隙,她眼睛骤亮,“开了开了!”
盒盖掀开的瞬间,汹涌的粉色烟霞喷薄而出,瞬间淹没了半个寝殿。烟雾里传来甜腻得发齁的香气,以及断断续续、黏糊糊的情诗朗诵:
“啊~你是我的心,你是我的肝,你是我生命里最甜的糖霜~~”
“……”
玄商君大无语,挥袖驱散烟雾。
夜昙正捏着盒子里滚出来的一颗粉色丹药,对着光仔细端详,嘴里嘀咕:“‘情意绵绵丹’?不对啊,我怎么记得那东西应该是在这里的?”
“找东西吗?”
玄商君在她身侧撩袍坐下,顺手将滚到腿边的半截引魂香拨开。
“嗯,”夜昙头也不抬,又摸出个巴掌大的鎏金嵌贝宝箱,“你知道《闭念锥锻造方》放哪儿了吗?我明明收在这匣子里的……”
她哗啦倒出一堆物件——三颗夜明珠、五块星辰碎片、七八张泛黄的符纸、一捆蛟筋绳。
只是倒空了都没有她要的方子。
夜昙气鼓鼓地把空箱子往后一扔:“早知道就不把东西收这么好了!东西太多了,现在找起来真费劲。”
完全是“何不食肉糜”的烦恼。
玄商君挑眉:“昙儿,你要这方子作甚?”
他本能地感到后背发凉。
毕竟当年自己被父帝种了闭念锥时,还下手打过昙儿。
可是这事都过去很久了……
怎么今日她又旧事重提了?
玄商君思来想去,最终觉得,可能是之前分身失联这次,自己阻这阻那的……
自己那时心绪不宁,语气也重了些。
莫不是昙儿心底还恼着,才故意找出这旧物来讽刺于他?
这个猜测让他心头一紧。
少典有琴抬眼看向夜昙,只见她仍然埋头苦寻。
“昙儿,”他伸手轻轻按住她手腕,语气放得更软,“先用膳罢。桂花糕凉了便腻了。”
便又劝她用膳。
最终得到三个字——“不想吃。”
夜昙头也不抬,干脆利落。
玄商君呼吸微滞。
她往常偶尔也闹些脾气,也从未拒绝过他递到眼前的吃食。
少典有琴握着夜昙的手不由收紧几分。
他垂下眼帘,声音里带上些许涩意。
“昙儿,”
“闭念锥之事,是我对不住你。分身失联之时,我亦对你诸多阻拦,亦是顾虑不周。”
“你若生气……可直接说与我听。”
“我没生气呀~”
夜昙随口应道。
“哎呀你别和个柱子一样杵着了。那啥,胭脂鹅脯是吧,你放那吧,我待会儿饿了自己会吃的~你就先去批公文吧,听飞池说傍晚又新到了一批呢。”
玄商君:“……”
少典有琴握着夜昙的手不由收紧几分。
他垂下眼帘,声音里带上些许涩意,像秋露压弯草尖:“昙儿。”
“闭念锥之事,是我对不住你。分身失联之时,我亦对你诸多阻拦,亦是顾虑不周。”
“你若生气……可直接说与我听。”
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底最沉的地方掏出来,带着未愈旧伤的钝痛,与新鲜歉疚的潮气。
“我没生气呀~”
夜昙随口应道,甚至没抬头,指尖还在那堆宝物里拨来拨去,发出叮呤当啷的脆响。
“哎呀你别和个柱子一样杵着了。”她终于抽出张皱巴巴的清单,对着光眯眼辨认,“那啥,胭脂鹅脯是吧,你放那吧,我待会儿饿了自己会吃的~”
她说着还挥了挥手,像赶一只碍事的仙鹤。
“你就先去批公文吧,听飞池说傍晚又新到了一批呢。”
玄商君:“……”
他僵在原地,所有酝酿好的歉语、所有预备承受的责难,都被她这阵轻飘飘的、压根没走心的风吹得七零八落。
她甚至……没听进去?
或者,是听进去了,却浑不在意?
少典有琴看着夜昙撅着屁股,跪在那堆法宝里,嘴里还在嘟嘟囔囔。
“哎呀我方子到底放哪儿了呢……”
总而言之,夜昙最近的冷淡表现搞得玄商君有点慌。
这日,穿金戴银的少典进宝蹦蹦跳跳来蓬莱里找爹娘撒娇。
然后就看到自家爹爹在案几那长吁短叹,愁眉不展。
秉持着贴心小棉袄的定位,某个宝迈着短胖的小腿,啪嗒啪嗒跑过去,爬上她爹的膝盖。
“爹爹你怎么了呀?”
她伸出小肉手,戳了戳少典有琴紧蹙的眉心,“娘亲欺负你了?”
少典有琴回过神,一把将歪着身子的女儿捞正,抱稳在怀里。
“爹爹没事。”
少典进宝才不信。
“爹爹你还是说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嘛~”
少典有琴:“……”
沉默片刻,干咳几声,玄商君终是开口诉苦:“其实就是……”
话到嘴边又顿住。
该怎么说?
说“你娘这几日尽抱着玄黄境的炼丹炉傻笑也不愿多看我一眼”?
说“爹爹可能被你娘嫌弃了”?
“重点就是你娘到底怎么了?”
玄商君百思不得其解。
该不会是……又嫌弃他了?
这不自信的。
少典进宝伸出小短手,拍了拍自家爹爹的脸颊:“放心,若是娘不喜欢爹爹,她早走了。”
少典有琴:“……”
少典进宝就搁这给他分析厉害。
稳定她爹的自信。
“爹爹你想,假如你超级超级喜欢的人不小心掉进粪坑,捞上来需要做人工呼吸,你会怎么办?”
少典有琴:“呃……”
少典进宝信誓旦旦:“你看娘都没有嫌弃没有情嘛,说明娘她对爹爹你是真爱呀。”
玄商君:“……”
突然觉得爱情好脆弱。
……千滋百味。
少典进宝说完,还在那重重点头。
这个家没有她可真不行啊。
她可真是这个家的小救星呀!
少典有琴却不这么认为:“可是你娘近日连膳堂都不去了。”
“……”
少典进宝的小脸瞬间皱起。
那可真是大事件了啊!
“不过……”
她欲言又止。
“娘她那么反常,不会是……”
“不会是什么?”
“宝儿近日在读大姨的医书,上面写了若女子有孕,胃口便不佳。”
“……”
“……”
父女俩一整个面面相觑。
“宝儿。”
玄商君小心翼翼地看女儿脸色。
“如果说……是这样的话……你会不喜欢吗?”
他忽然觉得自家宝儿的推测很是有理。
昙儿最近在那捣鼓来捣鼓去的,很难说是不是又在偷偷下药什么的。
毕竟她鬼点子又多,法术天赋还不在他之下。
这边玄商君正当沉吟,那厢少典进宝这个小小的火药桶就炸了。
“宝儿才不想要妹妹!”
少典进宝激动起来。
她可不想有人来分担什么宠爱。
要是有妹妹什么的……所有的都要分两份!
这可太痛了吧。
少典进宝想起自己的小金库。
某宝的财迷属性那完全就是青出于蓝啊。
“可是……”
少典进宝这反应大的,把玄商君吓了一跳。
他自己觉得有妹妹挺好的。
虽然这也只是随口一问。
是不是还两说呢。
如果是……那他又免不了还要头疼好几日。
但现在,显然他更关心自家女儿的心态。
“宝儿,如果你有妹妹,会讨厌她吗?”
少典进宝皱着小脸。
“会!”
她不喜欢妹妹,喜欢金子!
“那如果妹妹的出生带走了娘……你会恨她么?”
不知为何,少典有琴想起了夜昙和青葵二人的境遇。
“……会。”
少典进宝对待她爹还算诚实。
“为何?”
“因为本来宝儿可以有爹有娘,但是现在多了个讨厌的人,少了一个宝儿重要的人啊!”
“这……”
玄商君沉吟,这思路他从来没想过。
当然其实也想不到。
不过……这样想来,青葵公主可就太伟大了。
这一会儿的功夫,少典有琴对自家大姨子的敬畏之情又多了那么一点。
当然本来就挺山高海深的。
“那……”转念间,他又想到另一层。
“如果你是那个妹妹呢,你会如何对待姐姐?”
“嗯……”
少典进宝的小胖手在自家下巴上摩擦。
“如果她讨厌我,我也讨厌她,如果她喜欢我……那……”
那她讨厌对方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哦?
“……那就再说?”
她犹犹豫豫憋出几个字。
“毕竟我也会嫉妒呀。”
“哎……”
少典有琴长长叹出口气。
他原以为兄友弟恭是很容易的。
看起来……和谐的姐妹关系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哎呀,这不是猜的嘛,爹爹何必叹气?”
少典进宝敏锐地感觉到,她爹的自信心可能又跌了一点。
“那怎么办……要不……”
玄商君垂眸,摸摸自家宝儿毛绒绒的脑袋,试探道。
“你去帮爹爹问一下?”
“没问题!”
少典进宝重重点头。
“不过……”
她贼兮兮地笑,神情和夜昙那天盘腿在那淘宝如出一辙。
“爹爹能不能奖励进宝一点东西!”
她的密藏小金库好久没有添丁了!
放眼天界,也就她爹娘那能有好宝贝了。
少典进宝和她娘一样。
各种何不食肉糜。
“你想要什么呀?”
玄商君看到她那眼巴巴的表情,心就软得一塌糊涂,哪里还能有拒绝之理。
本来呢,少典进宝长得并不非常像夜昙。
但那神情却像得不得了。
“宝儿想要爹爹织个能变大变小的东西,这样宝儿套上,就不用一直这么小了!”
少典进宝心中的小算盘打得贼拉响。
之前她收到一批成色很不错的仙衣,流光溢彩的,可惜不是天光绫织的——毕竟天光绫就算在天界也算难得,一年拢共也出不了几匹。
按理来说,那就算不得特别稀罕,可某个宝又偏生看上了那个款式。
心里痒痒的不行。
退一步来说,就算是天光绫好了。
自己也没这小身板穿呀是不?
偏生那条石榴红的裙子就是极对她胃口。
裙摆用星砂绣了层层叠叠的缠枝莲,若是转圈,一定像把晚霞穿在了身上。
少典进宝念念不忘,辗转反侧,抓耳挠腮的。
身边的清平试图帮公主仿制,奈何手艺太次——最终做出来一件大红大绿的俗物,现在正在财神殿里当地毯呢。
这俩苦思冥想,清平贡献了不下十条馊主意后,某个宝终于拍板——求人定制个法宝!
毕竟她的美貌用不着修容术,只要长大就行了~
于是乎就有了今日这出。
本来嘛,少典进宝今日就是来求这法宝的,这会儿只是顺手推舟地哄她爹开心。
毕竟她根本不敢去和夜昙提要求——到时候一个脑瓜崩加罚抄字都是决计少不了的。
“所以呢,进宝想要一个能够穿上就会变成大大大大~美女的~外衣~”
少典进宝这娇撒得浑然天成。
“得是透明的,不然里头的衣服就会看不见的!”
偏生他爹就是最吃这一套。
一连几声的好好好。
“这有何难,你早该来与我说。”
少典有琴自然答应。
“爹爹稍待,进宝马上就去问。”
少典进宝握着小拳头,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了。
但是不久之后,就怂怂地回来了。
“爹爹,娘在刻碑。”
玄商君:“啊?”
她不是最讨厌这种手工活的么?
之前也不是没见过夜昙手作的牌坊——那叫一个磕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