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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不动·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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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昙垂下头,嘴角却悄悄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装乖嘛。
谁还不会了?
“君上有何吩咐?”
她做好乖巧状,又偷摸掀起眼帘,飞快地瞄了少典有琴一眼。
此刻,他应当是如释重负,庆幸离光氏的公主醒来,不用和人族交代了。
或者……只是因为……她是她呢?
玄商君静立原地,晨光在他垂落的眼睫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他看着眼前骤然柔顺下来的“青葵”,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少典有琴忽而向前半步。
夜昙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某花可是期待坏了)。
却见他伸出手,指尖轻拂过她贴着纱布的额角——昨夜撞窗撞出的伤口不算轻。
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晨露。
夜昙有些恍然。
“公主既已无恙……”
少典有琴没说什么甜言蜜语,最终只是收回手,垂下头。
“本君还有些公事要处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仍坚持伏低做小状的某昙身上,袖中的手紧了紧。
“晚些时候,本君……再过来看你。另外……”
因怕她误会自己冷淡,不由得就补上一句。
少典有琴抿唇。
“往后若嫌本君念书吵闹……公主可直说。”
说罢,他微微颔首,踏着一地碎光,朝殿外走去。
晨风卷起白袍,端得一派风姿雅然。
夜昙愣在原地,盯着那消失在廊柱后的白色背影,半晌才眨眨眼。
……他刚才是不是,笑了?
嗯……比起傻笑……他还是含笑时更好看些。
……欸?
“可直说”是什么意思?!
夜昙反应过来。
他到底看没看出自己不对劲啊?!
算了……
不管看没看出来吧……
反正自己可以温水煮青蛙嘛~
玄商君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自家天妃给比作青蛙了。
某花毫无罪恶感地摸摸自家瘪瘪的肚子,对天界生活依旧充满了期待呢~
离光夜昙的试探从来都是循序渐进。
才醒一天呢,她不会当场就掀桌子要吃火锅。
乖乖拜见完天帝天后,得到一堆西北风的菜之后,她也没有气馁。
一回生二回熟么。
某花先是四处撒娇要吃食。
仙侍们当然觉得为难。
毕竟夹带食物上天什么的,妥妥的违反天规,要是被抓到说不定要受雷劫的呢。
但也架不住天妃软磨硬泡呀。
蓬莱里,某昙先是揪着飞池的袖子晃:“小池子呀~你听说了吗,距离南天门往下千百里,有片云霞化糖的铺子?”
简称……黑市。
飞池汗都下来了:“公主,那、那是下界修士摆的摊,浊气重……”
“……哦。”
夜昙从善如流,转头又蹭到扫洒仙娥身边。
“姐姐,你裙子上沾的这是……芝麻香?莫非是……”
她蹲下身狂嗅一番。
“藏了酥饼?”
仙娥吓得直接跪了。
“回天妃,天规森严,小仙绝不敢夹带食物上天。”
“哎呀人家也没说你夹带呀~”
夜昙摆摆手。
但……
锲而不舍。
几天下来,堂堂天妃,硬是在蓬莱混出了“要饭的”气质。
走到哪儿,眼睛都像自带搜食雷达。
仙侍们被要饭天妃弄得有些神经衰弱。
不是不愿帮,只是天规白纸黑字写着——私携凡间食物上天,抓到了要挨天雷劈的。
谁也不敢为了一口吃的赌上修为。
况且西北风喝多了,也是习惯了。
夜昙也不恼,就每天换着人软磨硬泡。
今天给浇花仙童编个草蚂蚱,换他夹带点蟠桃做的麦芽糖(天界宴会剩得)。
明天“偶遇”守门天兵,指点他们两招拳脚,并蹭他一点少康那买的小酒。
只是……量少,味薄,塞牙缝都不够。
这会儿,夜昙捏着个偷渡来的油纸包,翘着二郎腿,在蓬莱后殿的玉兰花树下慢悠悠地啃。
玄商君“偶然”路过,就见某人正舔着指尖的糖渣,顺便对着空油纸包唉声叹气。
不由驻足。
神君正在犹豫——自己是上前安慰,还是叫飞池给她带点吃的。
夜昙眼尖,立刻蹦起来,直接揪住他衣袖:“君上~”
她的声音拖出花腔,顺势把脑袋往人胳膊上一靠,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这几日本公主总觉得精力不济,身子乏倦,医官说了,是长期清修,脾胃虚滞所致……需得进些温热辛香之物,方能提振胃口,固本培元。”
夜昙差点没把“我要吃火锅”几个字写脸上了。
当然某花自以为很矜持了。
玄商君垂眸看她:“辛香之物?”
“嗯嗯!”夜昙猛点头,“比如姜、蒜、茱萸之类,若能佐以鲜肉时蔬,文火慢炖,红油沸腾……呃,我是说,温和调理。”
她说得头头是道,眼睛眨得很真诚。
玄商君沉默片刻,终究见不得她这样可怜兮兮。
“公主稍待。”
“飞池。”少典有琴背过身,“去备些补益的膳食。”
“是。”飞池领命而退。
于是晚膳时分,夜昙对着满桌精致、清淡,只是多了两片姜点缀的“温补药膳”,嘴角抽抽。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玄商君准备的食品基本是以青葵的喜好为主。
因为之前送上来的礼单都是青葵的喜好。
夜昙砸吧砸吧嘴。
行。
木头就是木头。
不过——
她离光夜昙,最擅长的就是把木头,慢慢削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好多药材呀~”
夜昙舀起一勺汤,冲对面正襟危坐的玄商君甜甜一笑。
“青葵我呀,正想学认天界的草木呢~”
看看哪些能吃!
玄商君抬眸看她:“天界仙植多具灵性,或助修行,或镇心魔,非为人间口腹之欲所植。”
这是完全看穿了某花那相煎何太急的心思
“青葵明白。”
夜昙从善如流地点头,眼神却亮晶晶地飘向窗外那株结着金灿灿果实的树,“只是青葵自幼习医,见了新奇草木便心痒……君上就当全我一点钻研之心嘛~”
玄商君看着她那副“求知若渴”的模样,心底缓缓浮起一丝疑惑。
他不明白。
若她当真如表面上这般温婉好学,那此刻这般吃相……
实在是不雅。
夜昙浑然未觉,自顾自地在那吸溜汤汁儿。
玄商君忽然想起魍魉城初遇。
如今看来……
自家这位天妃,从来就不是什么“常人”。
夜昙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脸,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渍:“君上?”
玄商君沉默地递过一方素帕。
夜昙接过,擦了擦嘴角,笑得人畜无害:“那改日,君上可愿带青葵去认认花草?”
玄商君尚未应声,她又轻叹一声,指尖抚过额角:“说来惭愧……此番大病一场后,青葵觉得心性似有改变,许多事看开了。”
她抬眼看他,眸中适时泛起一点恰到好处的自嘲。
“想我都死过一回了,如今捡回条命,难道还不能……活得稍微自在些么?”
玄商君沉默地看她。
他自然想着要补偿——若非这场婚事,她不必遭此劫难。而且,现在都没查清缘由,本是神族的过错。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犹豫。
自己纵容她“改变”,究竟是弥补,还是不负责任?
“此事……”少典有琴起身,似要结束对话,“容后再议。”
夜昙眼波流转。
就在玄商君转身欲走的刹那,她忽然闷哼一声,抬手捂住心口,整个人软软地往桌沿一靠。
“唔……”
玄商君脚步骤停。
“公主?你怎么了!?”
夜昙蹙着眉,气息微乱,还冲他挤出个笑:“没、没事……就是突然有些心悸……歇歇就好……”
她边说边“虚弱”地往他那边歪了歪。
玄商君僵在原地。
理智告诉他,这症状来得太巧,不像是真的。
然而,视线落在她轻颤的眼睫上,那点疑虑又被汹涌的担忧压了下去。
便扶住她胳膊:“可要传医官?”
夜昙顺势往他臂弯里靠了靠,声音细若蚊吟。
“不用了……君上若得空,陪我去认认花草,散散心……或许,比汤药管用。”
玄商君看着怀中人,心底那声叹息,终是化作了默认。
不知何时起,从前那种“安排后事”的冲动,不知何时渐渐变了。
他越来越希望活着。
不是为苍生,不是为天界,只是单纯地想——再多看她几眼,再多陪她几日,再多听她胡搅蛮缠地唤几声“少典空心”。
可这念头刚冒头,又被他压回去。
活着,就会有不舍。
而不舍,是比等待死亡更磨人的酷刑。
夜昙近日总赖在他书房,美其名曰“陪他批公文”,实则抱着软枕盘腿于玉椅上,往往不出半个时辰,便睡得昏天黑地。
玄商君从卷宗中抬眼时,已是星河低垂。
他正要起身,却倏然怔住——
书房里不知何时开满了花。
桌角的笔山旁探出一丛淡紫色的星见草,砚台边绕着几缕莹白的月光藤。
连他方才搁下的朱笔笔杆上,都缠了一小截嫩绿的灵须。
窗外更是热闹。
三只云鹿叠着脑袋挤在窗棂边,两只青鸟叼着彼此尾巴悬在半空,连平日最怕生的月兔都团成毛球,蹲在窗台上。
而这一切的源头,正歪在他的墨玉镇尺旁,睡得脸颊泛红,嘴角还挂着一点可疑的水光。
夜昙咂了咂嘴。
“少典空心……你的笔……”
“好像糖葫芦……”
玄商君看她良久,终是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像玉中涌出的暖烟,升腾起来。
他想到,或许,自己的时间很短。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可以和她在一起,不想其他。
少典有琴俯身,手指在夜昙的青丝上拂了拂,又替她逝去嘴角那点水痕。
动作生疏,却温柔。
天界的日子像一池静止的水,无风无浪,也无甚新鲜。
夜昙托着腮,对着窗外流云叹气:“君上,整日修行打坐好生无趣,不如我们去沉渊界玩吧?听说那里魔焰滔天,万骨成川,特别刺激!”
玄商君执卷的手一顿,抬眸看她,眉峰微蹙:“胡闹。沉渊界戾气深重,岂是你能踏足之地?”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疑虑,“况且……你从何处听得这些?”
青葵的求知欲,似乎正朝着一个令他不安的方向一路狂奔。
“《沉渊见闻录》嘛~”
夜昙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本书来。
她的乐趣之一,便是瞧着夫君被自己惊得一脑门问号,却还要强撑严肃的模样。
这措手不及,比故事可好看多了。
“而且,我想去那见见那个沉渊三殿下嘲风。”
她是急于去见青葵。
其实一开始她有感觉到手臂作痛。
无奈动不了,只能置之不理。
还好服侍得仙娥没有注意到异样。
玄商君手上笔尖凝滞过久,一滴朱砂在纸上泅开小小红痕。
他缓缓抬眼,目光深了几分:“公主为何突然想见他?”
夜昙眨眨眼,一脸纯然:“只是好奇嘛。我早就听说沉渊族的三殿下嘲风,是个人物,典籍上写他屡出奇策,以智周旋于各族之间……青葵觉得,这样的人,想必潇洒。”
玄商君沉默地看着她。
窗外云影掠过,在他眸底投下明明灭暗的光。
他的眉头无意识地微微锁起,语气里透出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他是一介魔头,何以言潇洒。”
夜昙摊摊手。
“他在族中很受拥戴,说不定就是天界的威胁,我觉得……咱们得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你说是吧,君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少典有琴将笔搁在砚边,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沉渊之人诡谲难测,公主既已嫁入天界,便该谨言慎行,离那等人物远些。”
听她夸起嘲风,不知为何,心底升起股莫名的烦躁,像滴入静水的墨,不受控地晕染开来。
嘲风有什么优点,凭什么受她青眼?
夜昙托着腮。
她的乐趣之二——欣赏夫君吃完全没理由的“飞醋”。
“君上说得是。”她嘴上应得乖巧,却故意在书册上“嘲风”二字处轻轻点了点,“青葵只是觉得,能在这般混乱之地周旋自如的人……想必有些小聪明。”
玄商君眸色倏然一沉。
他忽然倾身,伸手将那卷书册摄走,“啪”地一声合拢。
“此类杂书,公主日后少看为妙。”
夜昙眨了眨眼,看着他装作无意,实在相当在意的模样,终于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哎呀~
木头桩子……
好像真的醋了。
然而,某花完全不知收敛。
反而觉得很好玩。
这日,少典有琴指着玉简上一株流光溢彩的仙草,正色道:“此乃‘星辉兰’,生于天界瑶池畔,千年一开花,其香可宁心静神……”
玄商君非常认真地贯彻着教天妃认识天界灵草的教学宗旨。
“这个我知道,”夜昙很难不插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吃什么,“在沉渊界黑沼泽边上也长了一大片,不过被魔气熏变异了,开紫黑色小花。听说有魔将误食,坐在沼泽边傻笑了三个时辰,差点被泥怪拖走。”
玄商君讲解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夜昙:“……公主如何得知?《六界灵植考》中并无此记载。”
夜昙耸耸肩,用最无辜的语气道:“哦,大概是我病中神魂出游时,不小心飘过去看见的吧。”她甚至还补充了一句,“糊涂了嘛,记不清是梦还是真,君上就当个趣闻听听?”
玄商君沉默地看着她。
某花脸上写满了“我就胡扯你能拿我怎样”的坦然。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神魂出游岂能至沉渊”,又或是“此等变异闻所未闻”,可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第二次了。
她总能在最正经的场合,扔出最离谱的解释,偏偏他还无法证伪。
没等神君想出辩词,夜昙又一脸“向往”地指着校场方向。
“说来奇怪……青葵我呀,从前最爱抚琴作画,可醒了以后,怎么觉得那些都太静了?”
她活动着手脚,“灵草改天再认,本公主现下颇想去校场甩两下流星锤,听听破风声,好像更痛快些。”
玄商君的手僵在半空。
夜昙努力抿住疯狂上扬的嘴角。
对!就是这样!
继续怀疑人生吧少典空心!
玄商君终究拗不过她。
校场边,他执一柄银星点缀的练习用流星锤,腕间轻转,示范了个起手式:“此法重腕力与腰劲,非蛮力可成。公主初学,当以稳为要……”
“这你也会啊?”
夜昙啧啧嘴,已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抡起另一柄锤子,往空中抡去。
“公主……”
没等神君出言提醒,锤头呼啸着旅行一番,居然朝夜昙的面门反弹回来。
“小心!”
玄商君神色一凛,身形已动。
他迅疾探手扣住她腕,向内一带,另一手稳稳托住砸回的锤链。
冲击力让夜昙整个人撞进他怀里,脑袋卡在他下颌。
清风掠过,扬起她几缕散落的发丝,落在他脖颈。
少典有琴低下头。
他仍握着她的手腕,掌心传来她的体温。
夜昙仰着脸,呼吸拂过他喉结,眼睛亮得惊人。
“这个好像挺难的……”夜昙咽了咽口水,“我好像不太适合?”
她还是比较适合调戏人。
玄商君喉结滚动,没应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近在咫尺的唇上。
那抹轻抿的嫣红,艳溢香融。
他们就着这个姿势僵持了许多,最终,玄商君极缓地低下头。
吻很轻地落在夜昙唇角。
仅一瞬,便欲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