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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乘暮色来 ...

  •   他乘暮色来
      一、
      在春天的日暮里,小院来了个奇怪的客人。
      春日困乏,晓晓低着头打哈欠,昏昏欲睡。先是轮胎在青石板上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指节轻叩前台桌面的声音像春天里的惊雷闯进耳朵里。晓晓还没完全醒来,晕晕乎乎地拿了他的身份证办理了入住。他道了声谢谢,拒绝了晓晓把他送到房前的服务,自己拖着箱子拐进了楼梯。晓晓晕晕乎乎地看着他的背影暗道奇怪,现在是淡季,游客并不多,小镇静悄悄地在日暮里睡着。晓晓的脑子还没有完全睡醒,又迷迷糊糊地瞌睡了。

      新来的客人很奇怪,在他来的第一周里都没有出过门,只是呆在自己房间里,连吃饭也是叫了小院里提供的饮食送到门口。小院里其他客人也都是来放松的年轻人,喊了新来的客人一起出去玩也都被礼貌拒绝。除了每天房门口的饮食,小院几乎忽略了这么一个住客的存在。
      在第八天他终于下楼来,站在前台准确无误地叫出了晓晓的名字。晓晓诧异,盯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头发微长,白白净净的男生努力回想。
      他看她盯着他,突然笑起来:“是我,晓晓,张洋。”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晓晓尘封的记忆。是张洋,是儿时转学来又在半年后转走后了无音讯的玩伴。
      “是你啊,你怎么变化这么大,我都认不出来了。”晓晓诧异又惊喜。张洋随便接过话:“因为都长大了啊。”他们聊了点分别后的生活又聊起来张洋来这里的原因。他的原因简单地千篇一律,淡季安静,放松放松。
      还没多久,他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要站不起来,急匆匆道了歉上楼休息去了。晓晓还没反应过来就看不见他人了。到了晚饭的时候晓晓端了一盅炖的雪梨银耳汤敲响了张洋的门。
      张洋打开门,两颊因为咳嗽染了红,侧身邀请晓晓进去,房间里因为没开窗帘和灯昏暗无比,张洋打开屋里的灯,但晓晓已经走进去,不小心被地上胡乱丢弃的东西绊住了,张洋扶住了踉跄的晓晓带着歉意收拾出一小片干净的地方。
      晓晓终于看清楚了地面上杂乱无章的东西了,是半桶脏水的水桶,是随手丢着的画笔,还有堆放在地上的开着但没有收拾的行李。晓晓没说什么,把手里的雪梨银耳递过去,坐在唯一没被衣物侵占的椅子上看他坐在床边吃。晓晓觉得自己作为老朋友有义务带他走出来这间屋子散散心。“咱们明天要不要去花神谷看看,那里花开正盛呢。”舀雪梨的手一顿,他大概没想到晓晓会邀请自己出来玩,有点手足无措,随即又恢复如常:“好哇。”晓晓等他慢慢把汤喝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加了微信就拿了空盅下楼去。直到晓晓完全离开自己的视线他才回过神来。他一声不发,开始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画笔,倒掉小桶里的水,拉开了窗帘,收拾干净,然后拿出来随身携带的小本子,沾了水粉画上去。

      二、
      他们在十点钟出发,张洋早早地下来坐在院里的沙发上等着晓晓忙完上午的工作。在登记整理完最后一名租客的信息后,晓晓伸了个懒腰,抬眼看到张洋脖子里挂了相机,穿着白色外套乖巧地坐在沙发上,春天的阳光怜人,透过刚长了新叶的树洒在他细碎微长的头发。他坐在那里安静地对自己笑着,像很多年前一样,坐在以前的沙发里等着急匆匆扎头发的小姑娘蹦蹦跳跳从楼上下来。张洋注意到晓晓的目光,站起来走过去,笑着问她是不是忙完了。晓晓觉得莫名地不安,他的笑有点苍白,明明阳光温暖,她还是觉得他带着凉意。
      他们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地走,像小时候那样。晓晓盯着影子出了神:“张洋,你看,小时候我比你高,现在咱们完全反过来了欸,果然是长大了呀,都过了这么久了。”张洋停下来很认真地端详影子,举起相机拍下来。晓晓听到快门的声音扭过头凑上去看,两个影子并排在青石板路上,一高一低,还有隔壁赵阿婆伸出墙来的杏枝。“干嘛要拍这个啊?”张洋看着低头聚精会神的晓晓,有点恍惚:“因为以前没有拍过合照,现在正好拍了嘛。”晓晓举起手机就要自拍:“这样啊,那我们再来张正脸好啦,我一会发你手机上。”张洋微微屈膝对着镜头微笑。晓晓不满意他的姿势,伸出剪刀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咱们来比耶吧,笑得开心点。”张洋乖乖举起剪刀手,晓晓按下快门,定格住满框的春意。
      花神谷离小镇不远,他们小的时候经常跑到这边来玩。这时候花神谷的花基本上都开了,因为不是休息日,基本上没有人来玩。微风吹过来,花海起伏,把香味和花都推到了他们面前,花神谷传说是花神娘娘当年贪恋人间在人间扮作种花姑娘时的花田,花海起伏,花香围绕的方向都是花神娘娘的祝福。小时候的他们对花神娘娘的传说深信不疑,把谷里翻了个遍想要找到花神娘娘遗留在人间的玉花蕊。张洋要晓晓站到花丛里,晓晓捡了地上一朵开得极盛的花,插在了耳后。张洋给她拍了好多照片,晓晓跑过来要看,张洋把相机递给晓晓,站在她后面替她挡着阳光,耳边的花散发着芳香缠着他,恍恍惚惚地觉得,好像年少时一直寻找的玉花蕊在这一刻找到了,透着光,散着甜。
      他们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来,张洋拿出来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和便携水彩,画了满纸的花和阳光。晓晓坐在旁边用手托着腮看着花神谷发呆。张洋另开了一张,还是一样的画,不同的是在角落里坐了一个姑娘,耳边簪一枝花,衣角飘出纸外。“晓晓”张洋轻轻杵了一下有点昏昏欲睡的晓晓:“我画完了,咱们走吧。”晓晓回过神来,伸了个懒腰。花掉在了地上,张洋捡起来递过去,晓晓愣了下神,接来放在了旁边的石头上:“花神娘娘的花,还是要留给花神啊。”
      他们出了谷,谷口的阿婆坐在竹编的篮子前卖花,看见晓晓硬要往衣领上别一串玉兰,晓晓还在和阿婆拉扯要给钱,张洋已经扫了过去。阿婆有点生气:“你这孩子,给我们晓晓的还要钱,我老太婆成什么了。”阿婆又塞了一串玉兰花手串和别在衣襟上的玉兰:“这孩子怎么这么眼熟,是我们晓晓的男朋友吗,长得真好看。”阿婆一边给张洋别花一边念念叨叨张洋好看。张洋涨红了脸,不敢动弹。晓晓看着他求助的眼神哈哈大笑:“阿婆不是啦,是张洋,洋洋啊,当时我们老是一起来这边疯来着,您还老是拦着我们往我们口袋里塞橘子,哈哈哈哈哈哈。”阿婆很惊讶:“是洋洋啊,这么多年不见了,怎么又回来了,洋洋比小时候更好看了。”陪阿婆闲聊了几句之后,他们戴着飘香的玉兰回到了小院。到了小院门口晓晓发现张洋的脸红还没消下去,用食指刮脸羞他这么大人还害羞。小时候张洋内向,晓晓老是这样羞他,羞地他脸更红了。就那么一瞬间,他们好像又回到了过去。张洋的影子完全笼住了她。晓晓有点尴尬,毕竟都长大了,张洋也不是以前那个跟屁虫了:“咱们进去吧。”晓晓落荒而逃。
      张洋看着小跑溜进去的晓晓,耳朵通红。他原来只是想来看看儿时的玩伴,他只是想着远远地看一眼就好了,他现在有点贪心了,他想近一点,近一点就好了,他想触碰一下她的影子。

      三、
      春天带着玉兰的香气慢慢远去了。张洋开始走出来小院了,有时候去花神谷画画,有时候在小镇里漫无目的地逛着。他每一次回来都会给晓晓带一枝花,有时候是百合,有时候是玫瑰,有时候是一串玉兰,理由千奇百怪,他遇见了一百次卖花阿婆和卖花姑娘。
      更多的时候是他站在前台后帮着晓晓整理或者给小院的花花草草浇水。晓晓老是打趣他,再这样干下去,她都要付他一份薪水了。张洋更多时候不说话,只是腼腆安静地笑。细碎的阳光穿透日渐浓密的树叶洒在他的身上,记忆里的少年和安静的有点苍白的青年重叠在一起。晓晓面前的一枝百合带着清晨的露水,她分不清了,在无数次的背影里,她好像回到过去,一前一后在院子里疯跑。
      蝉鸣渐渐响起,震耳欲聋。
      在安静的午后,张洋走到前台,晓晓坐在那里打瞌睡,他用手轻轻叩下桌面,像刚来时那样。晓晓迷迷瞪瞪的,有点虚无缥缈的影子在眼前渐渐清晰起来:“晓晓,我们去小镇街上吧。”她看见他腼腆温柔的笑,站起来往外走。困意还没完全下去,她出来时踉跄一下险些摔倒,张洋赶紧扶住她。张洋身上那股像海风吹过落满了雪的松林味道一下子环住了眯眼的晓晓,她一下子清醒了,尴尬地道了声谢。
      古镇安静,店门口的猫儿在睡午觉。张洋拉了晓晓拐进了街角的银饰店。银饰店装修古朴,玻璃柜台里安静地躺着一只只手镯,这里的手镯都是师傅手工打的,独一无二。
      晓晓在一个素圈前停了步,素圈上只有简单的玉兰花纹,中间是一个小小的花蕊。师傅笑眯眯地走过来介绍:“姑娘看的这个是我们这传说中花神娘娘遗留人间的玉花蕊,带了可以保佑你和你男朋友一生顺遂。”
      晓晓刚要解释,张洋先开了口:“师傅,内圈能刻字吗?”得到肯定回答后他买下了这只手镯,悄咪咪地告诉了师傅要刻的字。晓晓好奇,张洋买了只雪糕拉了晓晓在门口和小猫一起呆着。晓晓舔着雪糕口齿不清地问:“你干嘛不吃啊,还有你刻的什么字啊?”张洋笑眯眯地看着晓晓和旁边打瞌睡的猫:“胃不好,字嘛,不告诉你。”
      师傅喊了他们进去拿,张洋接了镯子,牵起晓晓的手给她戴上。明明是盛夏,张洋的手却冰凉地出奇。晓晓好奇地看,终于看清楚了里面的字“平安顺遂,日月长明。”晓晓笑嘻嘻地摇着手腕:“哈哈哈哈,谁家在镯子里面写长寿啊,谢谢你啦,张洋,我很喜欢。”晓晓迈出了店门要继续逛。
      张洋刚要抬脚,突然一股撕心裂肺的痛冲着心脏扑过来。他扶住了柜台,才没有倒下去。
      晓晓注意到他没有跟上来,蹦蹦跳跳地返回去。“你怎么了?”看着扶着胸口的张洋脸色苍白很担心。张洋很努力地扯出来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没,没事,可能太累了吧。”晓晓扶住他:“怎么回事啊,怎么这么多年了身体还没养好,我们回去吧。”
      晓晓扶了他慢慢往回走。晓晓抱着他的胳膊,一边扶着一边数落他。他垂眸看着晓晓,突然很难过,平安顺遂,日月长明是他能给她最好的祝福。他不该期望太多。他想一定是心脏太痛了,阳光太刺眼了,才这么想流泪。戴着银镯的肌肤紧紧贴着张洋的胳膊,银的那一点点凉意像刺骨的寒冰,他用尽全力,才没在盛夏流泪。

      四、
      小镇的夏天闷热,在另一个昏昏欲睡的日暮,晓晓的爸爸妈妈回来了。之前的一年多她们奔波在全国各地求医问药,幸好妈妈的病完全好了。
      之前要闭店的时候妈妈很不舍,这家小院是爸爸妈妈的心血,在读大学的晓晓决定休学回家照顾店里。妈妈苦口婆心地劝她不要回来,视频这边的晓晓只是说:“妈妈更重要。”妈妈一怔,落下泪来。幸好,妈妈已经健健康康了。
      晚上吃饭时叫了张洋。爸爸妈妈在桌上回忆他们小时候的时光,惹地大家哈哈笑。妈妈突然话锋一转:“过的真快啊,你们都变成大孩子了。”“是大人,妈,我们都是大人了,还以为我们是小孩子呢!”晓晓咬着筷子表示反驳。晓晓妈妈给每个孩子夹了一块排骨:“再大在妈这里都是孩子。”一大家子人其乐融融,张洋的碗里都堆地放不下了,扭头笑着看晓晓举着筷子大声抗议阿姨的“偏心”。就像小时候一样,爸爸妈妈工作忙,自己经常在晓晓家吃饭,阿姨偏爱自己这个安静的小孩子,惹得扎着两根辫子的小女孩大喊抗议。
      月光落满院里的餐桌,张洋贪心地想,要是一直这样下去多好啊。
      可是不能。
      因为爸爸妈妈的回来,院里很多事都不需要晓晓做了。她整天拉了张洋出去玩。有时候他们偷偷偷出来晓晓爸的车钥匙开了车去临县玩,有时候就骑着自行车在古镇逛荡。每次回来,晓晓的手里都是花,可能是玫瑰,也可能是百合,可能是任何花,是张洋在旅途唯一的坚持。晓晓爸妈看见了就笑着揶揄他们干脆在一起得了。人家张洋安安静静地看着晓晓笑,自家姑娘倒好,老是羞红了脸。
      那天他们回来的有点晚,星星挂在了天上。这次晓晓爸妈一反常态,脸色奇怪地勉强闲扯了几句就把晓晓拉进了屋。
      晓晓手里抱着一束太阳花:“干嘛呀,神神秘秘的。”爸妈直到看着张洋上了楼才回头看女儿。晓晓妈看了眼晓晓爸,晓晓爸艰难地开了口:“今天,洋洋爸妈,来了。”“嗯?然后呢,他们怎么不来看张洋啊?”晓晓很不解。“嗯,洋洋,生病了,医生说,”晓晓妈已经背过去流下泪来,晓晓爸轻抚着妻子的背安慰“医生说,说,洋洋,没有多长时间了。”
      最后几个字像被大山压住了,艰难地爬出来。“彭——”花朵掉落在地上,晓晓喃喃:“假的吧,干嘛要骗我,不要拿张洋的事开玩笑,好不好。”爸爸只是艰难地看她一眼,妈妈的抽泣漏出声来。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进了开得正盛的太阳花里,在二十二岁这个残忍的夜里,她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老是走两步就喊累,为什么他再热的天也不吃冰的,为什么他的脸色老是苍白,为什么他总是很怕冷。为什么在他刚来的时候,颓废了那么久。为什么自己没有早早地发现异常。她用泪水把自己淹没,妈妈的哭声变得遥远而飘渺。
      她用凉水洗了一把脸,在小锅上煨了桂圆大枣红豆汤。她没有一点表情。爸爸妈妈担心地看着女儿,嘱咐着她不要表现出来已经知道洋洋的病。洋洋爸爸妈妈说洋洋想见了所有想见的人然后安静地离开,他们很难过但决定尊重他自己的意愿,他们的孩子,宁愿在旷野离开,也不要被囚禁在病床上毫无尊严地活着。
      晓晓端着汤,在门口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鼓足了勇气敲响了门。
      房门里的张洋惊慌失措,他在床上痛得要死,他借口要穿衣服吞下了一大把止痛药,微微平复下来开了门。晓晓笑嘻嘻地溜进来把汤放在桌子上招呼他来吃:“你小时候特别喜欢我妈做的这个汤,我求着我妈学的,你快尝尝,总不能光收花不回礼呀。”
      她假装没看见厚厚的毛毯和床头柜上歪七扭八的药瓶。“嗯,好吃,和阿姨做的一样好吃。”汤水流过喉咙,他觉得像刀子割下去,又觉得甜的像蜜。神经末梢不会骗人,但大脑会。晓晓注意到他额头的薄汗和打湿了的碎发,匆忙出逃:“我有点困了,我先走啦,你吃完之后放着就行,我明天来拿。”她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就匆匆离开了,跑过了楼梯拐角,晓晓捂住了嘴巴,拼命压抑着哭声飞奔下楼。
      那一晚她反反复复地哭,哭睡着了醒了就继续哭。她不知道天怎么亮的,再醒来时是家里的小狗舔她的手心,温暖湿润,爸爸妈妈站在床前担心地看着她。她的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妈妈抱住女儿,轻轻拍着她。什么也没说。
      那盅桂圆大枣红豆汤最后还是喝完了,张洋拿水沾了水粉,画了大半夜,那盅汤也喝了大半夜。喝到镇子里的第一声鸡叫,喝到他满脸通红,喝到他终于觉得疼痛不是那么难以忍受,沉沉睡去。
      他们都在这天夜里心如刀绞。

      五、
      张洋发现最近晓晓爸爸对车钥匙的管理松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晓晓老是能偷到车钥匙,拉着张洋往外跑。她每次都要带上很厚的毛毯扔在车后座,美其名曰:“因为天气会变冷,要未雨绸缪。”可是晓晓每次都会穿着短袖喊热也不要开一下空调,老是威胁强迫自己裹了毯子以求得毯子没有白带的心理安慰。
      张洋在厚厚的毯子里稍微舒服了一点,他总是看着驾驶位上聚精会神的晓晓出神。被晓晓发现了又赶忙躲开,晓晓就笑骂他:“笨蛋,我知道自己好看你也不要一直看啊,我是带你出来看风景的啊喂。”张洋就赶紧扭头假装去看窗外的风景,偷偷地笑。
      他看不见晓晓在他扭过头时几乎察觉不到的落寞。
      他们每次出去时下车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更多时候是他们一起窝在车上,张洋裹着厚厚的毯子沾着便携的水粉在随身的小本子上画画。每次晓晓要求要看,他都很小气不给看。
      他们在车上的风景从盛夏到金秋,每次不变的是张洋坚持要给晓晓买一枝花,晓晓拗不过他,命令他裹着毯子下车。他乖乖照做。他像只熊一样摇摇晃晃,拿了花再摇摇晃晃地回来。他还是笑着,可是晓晓清楚地察觉到他的背影越来越缓慢,越来越摇晃,他握着花的手的指节越来越苍白。她总是很开心地接过花然后开开心心地回家去。她回家把花插在窗台的花瓶里,她要张洋一出门就看到盛开的花。
      深秋的天气很好,古镇里银杏全部变成了金黄,他们驱车停在一家新开的花店。张洋走路已经有点吃力了,但他执意要来,他脱去了厚厚的毛毯,听着晓晓的数落走向花店。
      “帮我包一束玫瑰吧,要粉色的。”
      晓晓在路对面等他,她看见那个苍白单薄的青年抱着一大束粉色玫瑰走过来,时值日暮,落了满地的银杏叶被照的熠熠生辉。路过的两个小姑娘惊呼着缓缓走来的张洋好帅。张洋走到晓晓面前,把粉玫瑰递给她。
      晓晓抱着花,眼泪一颗一颗地就砸进来:“张洋,你每次都送我花,以后没花了我会不高兴的,你一定要每天都送我花啊。”张洋手忙脚乱地给晓晓擦着眼泪,轻轻地安慰她:“以后肯定会有大帅哥给我们晓晓送花的。”晓晓生气地甩开张洋的手,回到车上。张洋上了车后,沉沉睡去,他没有看到晓晓流了一路的泪,他没有答应晓晓最后的话,他最后也没敢送出去热烈的红玫瑰。
      回去之后张洋就再也没有出来过,晓晓每天过来,给他裹厚厚的毯子,陪他讲有趣的故事,大多数时候都是晓晓在讲,张洋安静地听着。小院里还是有花的,每天早晨晓晓都要去卖花阿婆那里买最鲜艳的花,阿婆知道他们的事,把最好的花留给他们。
      张洋的房间里是百合,是粉玫瑰,是红玫瑰。
      他不敢买来的花,她买来了。张洋陷入了长时间的昏睡,在为数不多醒着的间隙,他看见晓晓在身边安静地坐着。那些昏睡的时光像溺进了无助的海里,耳边虚无缥缈的声音来自水面那个迷迷糊糊的影子,簪着花,抱着花,晃晃悠悠,于是他从溺亡里短暂地回来。
      张洋有时候也在想,是上天不公,还是自己太贪心,明明只想远远地看一眼,最后却想再近一步,再近一步,落到这样的下场,他还祈求上天多给他些时间,起码,起码再陪晓晓去一次鲜花盛开的花神谷。
      可是神明听不见祈祷。
      张洋又醒过来了,他看着晓晓的眼睛:“晓晓,今天晚上,你手机可不可以一直开机?”晓晓轻轻握住毯子虚虚裹着的手:“没事的,我哪也不去。”
      今晚月色很好,照的外面很亮。张洋小声地请求着晓晓带着自己去花神谷。晓晓没有拒绝,要去拿车钥匙。“不要,晓晓,我,我们走着去吧。”张洋的身体怎么会允许他走到花神谷。她去杂货间取来轮椅,她的泪砸在杂货间的地面上,激起细小的尘土又落下去。
      她推着轮椅慢慢地走,小镇安静,连狗吠都没有几声。张洋裹着厚厚的毯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虚弱地回应着晓晓。
      终于走到花神谷,现在的花神谷被月光洒满了,明亮地吓人,花早都枯萎了,他们站在谷的中央,月光如水。
      晓晓突然很害怕,怕地要死,肚子也开始隐隐绞痛。
      “张洋,我们回去好不好,我肚子痛,我们回去好不好。”晓晓的声音染了哭腔。张洋虚虚地探出手揉着晓晓的虎口:“你,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老是,老是肚子痛,我,我给,给你揉揉,就好了。”张洋的声音慢慢弱下去,“咱们,咱们看了日出,就,就回去好不好。”几乎闻不可闻。他手上的力道渐渐弱下去,他的手冰凉,慢慢滑下去,落在了毛毯上,彭得一闷声。晓晓肚子绞痛到站不住,扶着轮椅蹲下去,泪水像开了闸一样,泪眼朦胧里,那个九岁的小少年在树下给肚子绞痛到蹲下的小女孩揉着虎口:“我妈妈说了,捏着虎口,肚子就不痛了。”那天她的猫咪永远离开了世界。
      张洋你不守信用,我肚子痛得要死,你还没有给我捏虎口呢。
      大滴大滴的眼泪砸进去,太阳缓慢地升起来。
      晓晓跪在地上,他最后也没能看到日出。

      张洋爸妈来收拾张洋的东西,晓晓躺在自己床上,任泪水淌下去,她听着外面张洋妈妈和妈妈的哭声,没有一点多余的力气去安慰他们。好像过了好久好久,妈妈推开门进来,在床头柜放下了一个盒子:“这是洋洋留给你的。”
      等妈妈走远,等不知道过了好久,晓晓打开了那个盒子。
      是一沓照片,他随身携带的本子,一封信,一束风干了的玉兰花,她一眼就看出来,是阿婆别在他身上的那束。
      一沓照片全是他们出行时的照片,每张照片的背后都写上了日期和祝福,无非是平平安安,长命百岁,日月长明之类的。“老土。”晓晓吐槽着落下泪来,她以为已经哭了这么久,早都把泪哭干了,可是没有。
      她又翻开他随身携带的本子,里面都是她,她在花神谷的侧脸;她在古镇银饰店门口和小猫一起蹲着吃雪糕;她在盛夏里大笑;她站在灶前细心地熬桂圆大枣红豆汤;她被爸爸骂偷偷开车很危险时偷偷地笑;她驾驶室聚精会神的眼睛;她在落满了银杏叶的路边安静地站着……都是她,他用了最温柔的水粉,在方寸世界里画下思念。
      再往后翻,主人公就变成了两个小孩子,一个男孩,文文静静,一个女孩,咋咋呼呼,他们在院子的树下追逐打闹;他们翻遍花神谷的石头;他们在饭桌上啃排骨啃得不亦乐乎;最后的最后,小女孩站在门外递给了门里的小男孩两颗糖,大门外的树影盖住了他们的影子,那是他们的初见。
      这幅画的笔触断断续续,不知道是水粉的晕染还是张洋的眼泪,很多地方鼓起泡来,像记忆里的午后,阳光透彻燥热。
      本子的尾页,写了一行小字“送给晓晓”,原来那些未被窥见的岁月里,他为她画了那么多画。
      她最后抽出来那封信。信很短,笔锋多有停顿,大概是才写不久。那些停顿像一把把钝刀,剜开晓晓的心。她读了好久。
      天气并不好,张洋裹着厚厚的毯子,展开信纸,
      “晓晓:
      展信佳。你看到这个的时候我大概已经离开了,你不要太难过。我总是怯弱又胆小,请原谅我不敢亲自与你告别,我又贪心太多,本来只是想远远地来看看你,却想靠近你,靠近哪怕一点点都好,以至于我和在一起的每一刻时光都觉得残忍又甜蜜。请原谅我突然的离开,不能再陪你去找花神娘娘的玉花蕊。以后我们晓晓一定会遇见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会每天带着一束花出现。我走后,你不要难过太久,要好好活着,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张洋”
      晓晓把东西慢慢地收拾好放进盒子里抱在怀里平躺在床上。眼睛早都哭肿了,还是不停地流出眼泪来,沾湿了枕头。
      窗外的银杏完全落了叶,她就这么躺着,不知道躺了多久,她好像看到阳光照进了张洋大大的落地窗,张洋笑着对她说:“晓晓,思念是无声的。”
      她疑惑地对上他的眼睛:“为什么啊?”
      “幸好啊,思念无声。”张洋的笑意从苍白的眼睛里露出来。

      可是多残忍啊,张洋,思念竟无声。

      六、
      冬去春来,花神谷的花争奇斗艳。小镇游客慢慢多起来,晓晓的大学同学来小镇找晓晓玩。她们讨论着学校的变化,讨论着下学期晓晓的返校。
      晓晓领了她去花神谷,在入谷处碰上了卖花的阿婆,阿婆招呼住她们,硬往她们衣领上别一束玉兰:“我们晓晓和晓晓同学啊,真漂亮。”阿婆刻意不提张洋,那个苍白的青年好像从小镇蒸发,人们只字不提。胸前玉兰香味缠在鼻尖,进了谷朋友新奇地到处拍照,晓晓寻了块石头坐下来,发现有一枝干枯的花孤零零地躺在上面,那是他们留下的。她又想起张洋来。
      他乘着暮色来,赶着破晓去,合该是一场梦,心酸,苦涩。
      她又流泪了,无意识的,她本以为早都哭干了,可是没有。就像对他的思念,成了心里的一根刺,想起来时,肚子绞痛,可从此以后,她只能自己捏着虎口,轻轻揉。
      “晓晓,你怎么在哪边啊,快来呀。”朋友在叫她。
      晓晓擦干了泪跑过去。朋友看到她眼睛红肿,满是担心:“你怎么啦,是哭了吗?”晓晓揉了揉眼睛:“没什么。”
      古朴的银镯勾上了细碎的泪花,“是玉兰,香的熏鼻子。”
      她被香熏得,心酸,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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