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眼》屋言

40、四十、正经

　　洛颐不知道洛之裴是真的只想见见他的男朋友，了解了解情况，还是改变了策略，转换了攻击对象，想击退他的男朋友从而达到破坏这段恋情的目的，但洛颐觉得见一面也没什么大不了，而且合情合理，既然他想和戚千慕认真谈恋爱，那么就有必要让洛之裴了解情况，他又不像洛霖那样离了家，洛之裴仍是他要顾及的长辈。
　　于是洛颐将信息传达给了戚千慕。

　　这对戚千慕来说简直是天大的事，他马上进入紧张的会面准备阶段，神神秘秘的，连洛颐主动约他都不肯见面，说是正在忙，那架势比当初洛颐准备要见戚奶奶时庄重了好几倍。

　　两天后，洛颐特意请假在家里等着，到了约定的时间就下楼去小区外接戚千慕。

　　洛颐一看到戚千慕就噗嗤一下笑出来，笑得戚千慕浑身不自在。

　　此刻的戚千慕精神很脆弱，受不了洛颐的笑，不满道：“你别笑了，笑什么呀，给我的自信都笑没了。”

　　戚千慕穿了正儿八经的西装三件套，站得笔直，左手抱着一束花，右手拿着一袋水果和一盒茶叶，头发全染成规规矩矩的黑色，剪短了一点，梳得一丝不苟并扎了四平八稳的马尾，除了一枚小小的胸针，身上什么配饰都没有，非常努力营造出端庄矜持的自己。

　　恋爱谈了好几个月，洛颐第一次看到戚千慕光秃秃的耳朵。
　　洛颐忍不住伸手去揉揉捏捏那白中透粉的耳朵，手感挺好，他乐道：“完了，我总觉得不戴耳钉的你好像没穿衣服，好害羞啊。”

　　“啧，别弄。”戚千慕不高兴地躲开洛颐的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开玩笑，我要紧张死了。”
　　“好好好，不开玩笑，现在是生死攸关的重要时刻。”

　　洛颐清清嗓子，憋住笑，正色地安慰戚千慕，同时给他关于逃命的建议：“放轻松一点，没事的，见一面而已，又不让你做什么。不过如果我爸爸拿扫把揍你，你记得要跑啊，别傻乎乎地挨揍。”
　　戚千慕：“……我更紧张了。”

　　戚千慕是真脆弱，跟着洛颐上到洛颐家门口就走不动了，还让洛颐慢着点开门：“先让我缓缓，我腿麻。”
　　洛颐担心洛之裴会动手，一门心思准备着等会儿要带戚千慕逃跑，精神也逐渐紧绷起来，进入戒备状态，十分受不了戚千慕的拖拖拉拉哼哼唧唧，一手开门一手拉着戚千慕往里进，说：“丑妇终需见家翁，而且你又不丑，别怕，赶紧的，早见完早了事。”

　　洛之裴在客厅等着，穿家居服，但正襟危坐，神情严肃，怀里抱着松糕。

　　松糕长胖了许多，且昨天洛之裴才带它去洗了澡修了毛，一大坨蓬蓬松松，狗如其名，跟一块刚蒸好的白松糕一模一样。
　　它似乎还认得戚千慕，一瞧见戚千慕就咧开嘴吐舌头，尾巴快速摇摆，想扑过去欢迎戚千慕，但被洛之裴摁住了屁股，只能乖乖坐好。

　　戚千慕向洛之裴九十度鞠躬，礼貌地打招呼：“叔叔好，我是戚千慕，很荣幸能过来拜访您。”又将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说，“小小心意，请叔叔收下。”

　　撞见洛颐和戚千慕接吻时，洛之裴只能看见戚千慕宽宽的肩膀和抚着洛颐脸颊的修长手指，知道是个挺高大的男人，此刻洛之裴才总算看清楚戚千慕的长相。
　　他慌了一下，从来没有在影视剧之外看见过留长头发的男人，在现实生活中也很难遇见到这么漂亮的人，那脸蛋，跟洋妞差不多。

　　戚千慕形象让洛之裴产生了一些猜想，急需确认。

　　洛之裴顾不上摆架子了，冷声同戚千慕说：“请坐，我去泡壶茶。”
　　说着就把热情的松糕塞到戚千慕怀里，给了洛颐一个眼神，而后快步往厨房走去。

　　洛颐了然，让戚千慕随便坐，就跟着洛之裴往厨房走。

　　洛颐凑到洛之裴身边小声说：“爸，不好让客人自己待着吧？”
　　洛之裴冷哼道：“他算什么客人。”
　　洛颐：“……”

　　洛之裴也不去拿茶叶，只说：“这个不重要，你……”
　　“什么？”

　　洛之裴有点不好意思，吞吞吐吐：“那个人留了长发，是不是……”
　　洛颐无奈道：“爸，你想说什么就一次性说完嘛。”

　　洛之裴心情沉重地叹了叹，咬咬牙，问：“就是，你们之间，是长头发的人……代表着女孩的一方吗？是这样区分的吗？”
　　洛颐十分艰难才不让自己笑出来，捂着嘴，点点头，认可了洛之裴的说法：“嗯，你可以这么认为。”

　　“哎呀，可是，他好高大呀，看着有点吓人。”洛之裴愁容满面，朝洛颐摆摆手，“你出去陪他坐着吧，我泡壶茶再出去。”
　　洛之裴不搭理洛颐了，嘀嘀咕咕着什么，慎重地拿出了他藏在橱柜深处的茶叶。

　　戚千慕几乎没有和父辈相处的经历，不知道该对爸爸们说些什么话挣印象分，不知道怎么讨好他们，不知道他们平时喜欢聊什么话题，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他们放心。
　　紧张得五脏六腑都僵硬了，戚千慕六神无主地抱着松糕，胡乱摸蓬松的松糕毛，以及软乎乎的松糕肚子，还把脸埋在松糕的毛里蹭蹭，汲取一点毛绒绒的安慰。

　　低头看着松糕，戚千慕又想洛颐的爸爸是个心地挺好的人，将松糕养得这么好，松糕比他买的时候胖了至少五斤。洛之裴脸上皱纹很多，眼角和嘴角都往下坠，看上去有点苦相，有点不近人情，但其实内心很善良。
　　如果他也像松糕这样能讨洛颐爸爸喜欢就好了。

　　“别这么紧张，我爸爸在给你泡茶呢，他甚至拿出了他最喜欢喝的茶叶，放心吧，他对你印象不错。”洛颐从厨房出来就看见抱狗的戚千慕可怜兮兮缩在沙发里，便坐过去低声安慰道。

　　戚千慕睁着一双眼神都快破碎的眼睛问：“真的吗？”
　　“真的。”洛颐信誓旦旦地说，暗道洛之裴都将戚千慕当作女孩了，还能怎么不接受，又伸手拍拍戚千慕的深色西装，“沾了这么多狗毛。”

　　洛之裴端着茶壶回到客厅，看了眼在戚千慕怀里没心没肺躺着任摸的松糕，心里顿时警铃大作，生怕松糕也被拐走，赶紧放下茶壶夺回松糕抱着。

　　洛颐拿过洛之裴惯用的茶杯摆在洛之裴面前，戚千慕很懂事地起身给洛之裴倒茶，双手拿起茶杯请洛之裴喝茶。

　　洛之裴没接，戚千慕只好将茶杯放回茶几上。

　　洛之裴瞥了戚千慕一下，说：“你喝吧，这茶不错的。”
　　戚千慕忙应道：“好的好的，谢谢叔叔。”

　　洛颐给戚千慕拿茶杯，戚千慕给自己和洛颐倒茶，而后尝了一小口茶就拍马屁：“哇，很香，还有回甘，叔叔对茶的品味真好。”

　　洛之裴冷眼看两人的相处，听了戚千慕的马屁却眼角眉梢都不带动的，开始盘问戚千慕：“你是做什么的？”
　　戚千慕态度恭敬地回答：“几年前跟着几个朋友做了几项小投资，现在专心维持几处小生意，开了一间酒吧，然后还和一些朋友合伙开了几家餐厅，比较大的两家是S大道那边的法国餐厅和粤菜馆，小一点的就分散在各个商圈里。”

　　洛颐一听就挑眉，他居然不知道这回事，戚千慕居然这么久都没提过这回事。洛颐诧异地问：“所以你经常和我去的那家粤菜馆是……”
　　戚千慕应道：“对，那家粤菜馆我投了钱，不过钱不多，只是几位老板中最小的一位。”

　　“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这么详细嘛，而且你对这些又没兴趣。”

　　“……还有几家？”
　　“七八家吧，一下子记不太清。”

　　洛之裴神色复杂地看了洛颐一眼，洛颐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洛颐不知道该怎么跟洛之裴解释，他真的没有去戚家当上门女婿的心思。

　　洛之裴接着问：“你打算以后怎么生活？洛颐是一定会在我家里和我一起住的，我们不打算另外买房子。”想想又补充一句，“去你家住是不可能的。”
　　戚千慕紧张地暗暗深呼吸一下，斟酌好言辞，说：“洛颐想怎么样都行，我听洛颐的。我以后也会一直听洛颐的话，以洛颐的意愿为先。叔叔，我想和洛颐成为人生的伴侣，我是认真的，考虑得非常清楚，希望叔叔可以相信我。我会继续用心工作，尽量多挣点钱，让我们以后的生活有更多的保障，我会照顾好我的家人，还有，和洛颐一起照顾好叔叔。”

　　洛之裴撇撇嘴：“我不需要你照顾。”
　　戚千慕赶紧改口：“是，我说错了，是我作为晚辈各种事情都需要听叔叔的指点，不敢说可以照顾叔叔，不过叔叔如果有什么琐碎事想让我去办的，请叔叔一定要开口，我很乐意跑上跑下的，而且闲暇时间也挺多的。”

　　“你很会说话。”洛之裴怀疑戚千慕只会甜言蜜语，并且就是依靠这一点拿下了洛颐。
　　戚千慕一派诚恳地说：“叔叔，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不是为了哄您而随便说的。叔叔，君子论迹，请您多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将今天说的一切付诸实际，那样的话，您就不会认为我在搪塞您了。”

　　洛之裴顶着一张不高兴的脸，看不出他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且他不再提问，只沉默地喝茶。
　　场面陷入某种诡异的尴尬之中，平时话很多的戚千慕像被毒哑了一样，浑身发僵，不敢开口。洛颐看看洛之裴，又看看戚千慕，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约莫过了十分钟，洛之裴终于说话了，一开口就给戚千慕下逐客令：“你和洛颐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人我也见过了，到此为止吧，我就不留你吃晚饭了。”
　　“是，”戚千慕识趣地站起来，扣上西装外套又给洛之裴鞠躬，“打扰叔叔了，我先告辞。非常感谢叔叔今天愿意见我。”

　　洛颐巴不得这次见面赶紧结束，也站起来，拉着戚千慕往外走，说：“我送他下去。”

　　屋里再次只剩洛之裴一个人，洛之裴摘下脸上冷淡的面具，挂上了略带困惑的表情。
　　呆坐一会儿，洛之裴的脚踝处忽然被什么轻拂了一下，他低头瞅了眼脚边蹲得端端正正的松糕，朝角落里的狗玩具扬扬下巴：“去玩吧。”松糕当即扭着屁股跑开，洛之裴仍是瞅着它，嘴上嘀嘀咕咕：“小狗真好，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和玩……这都是什么事……好不容易才要了个儿子，想着他长大了结婚生子，让我能在有生之年抱抱孙子的……现在倒好，买一送一？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多了个便宜儿子……”

　　没嘀咕完，洛颐回来了。
　　洛之裴往后仰，倚着沙发上的一个抱枕，有点懒散地问：“这么快就将人送走了？”
　　“嗯，他怕你不高兴，不敢耽误，一坐进车里就让我赶紧上来。”

　　对此次风平浪静没有激烈矛盾的见面十分感恩的洛颐坐到洛之裴边上，端详洛之裴的神色，瞧不出有明显的愤怒，便壮着胆子帮戚千慕当说客：“爸，他人不错的，在长辈面前很懂事，有耐心，也有爱心，又打拼出了自己的一份事业，哪哪都是无可挑剔的。”
　　洛之裴把脸转到另一边，闷闷地说：“看不出来。”

　　洛之裴想冷着洛颐，又忍不住要打听，小声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一个奶奶，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跟着奶奶生活，很不容易。”

　　“他容不容易跟我有什么关系？”
　　洛颐瞅着洛之裴倔强的半个后脑勺，摇摇头，小心地提议道：“爸，改天约着他和奶奶一起出来吃顿饭吧？把姐姐也叫上，好不好？”

　　洛之裴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洛颐继续说：“他一个人生活了许多年，交了一大堆朋友，身边一直热热闹闹，但其实他心里是觉得有遗憾的，他很渴望拥有比朋友更亲近一些的家人。
　　“你也看到过他的车，他那么时髦，买车却选择买比较适合家庭使用的六人座，朴实得都不像是他会开的车。不过现在看来是不错的选择，一辆车装下他和奶奶以及我们一家三口，刚刚好。
　　“爸，试着坐进他的车里吧，像他说的那样，给他一点时间，看他做了什么，我们要根据他的行为去判断他的为人。如果他是一个好的人，我又觉得他是对的人，我为什么不可以选择和他一起生活呢。”

　　洛之裴仍是不肯回头：“以后再说吧，我现在不想见他。”
　　洛颐唯有应道：“嗯，现在不见，以后再见。”

　　洛之裴的“以后”是指一周后的周六晚，经过洛颐几天不间断的游说，洛之裴不情不愿地松口答应了洛颐的提议，和戚奶奶、戚千慕一起吃饭。

　　戚千慕来接洛之裴和洛颐，戚奶奶坐在副驾驶座。
　　有戚奶奶在，洛之裴不好摆长辈架子，戚千慕喊他叔叔，他冷着脸点点头应了，又主动和戚奶奶打招呼：“戚老太您好。”
　　戚奶奶喊洛颐小洛，于是洛之裴就顺势成了老洛，她应道：“你好啊老洛。”
　　洛之裴：“……”

　　洛霖在公司加完班后自己开车过去，正好在酒店门口遇见洛颐一行人。
　　戚千慕最高，视野最广，首先发现洛霖，赶紧招手，乖巧唤道：“姐姐，这边。”

　　洛霖走过去，笑着朝戚千慕摆摆手：“又见面了，野男人。”
　　被站在戚千慕边上的洛之裴横了一眼，并被低声呵斥：“没礼貌！”
　　洛霖不搭理洛之裴，但默默改口了，不叫野男人，直接喊名字。

　　五个人进了一个不大的包厢，围坐在一张不大的圆桌周围。两家人第一次见面，彼此都不相熟，但场面一点也不尴尬，没机会尴尬，戚奶奶乐呵呵的，嘴碎话密，不让任何一个人的话落空，也不让任何一个人安静下来。
　　洛霖很给面子，也挺喜欢戚奶奶，积极和戚奶奶互动，大谈自己在工作中对付过的妖魔鬼怪。
　　戚千慕没有了上周见洛之裴时的紧张，席间很放松地和大家聊聊哪种酒好喝，聊聊酒吧客人的趣事。
　　就连洛之裴也必须要加入到聊天中，戚奶奶逗洛之裴说他的退休生活，他说自己没什么生活，便说了曾经比较亲近的几位老朋友的情况。

　　洛颐左边是常给他夹菜的戚千慕，右边是需要他帮着夹菜的洛之裴，面前是称得上热闹的家庭聚会，这场面对他来说十分新颖，他喝了一点红酒，感受到了些许微醺时轻飘飘的愉悦。

　　看着心情不错话挺多的洛霖和别别扭扭的洛之裴，笑容满面的戚奶奶和做回了花里胡哨的自己的戚千慕，想洛霖和洛之裴的关系，想戚奶奶和戚千慕的生活，想他自己和戚千慕的恋爱。
　　洛颐懵懵懂懂地想，如果要让两种事物以不同以往的形式贴合在一起，就必须要有将它们彻底打碎的决心，不在乎旧的破碎，才会得到新的可能性。

　　饭后戚奶奶提议：“我们来建一个群吧，日后方便沟通。”
　　洛霖积极响应：“好啊。”

　　戚奶奶是群主，拉了戚千慕和洛颐进群，洛颐将洛之裴和洛霖拉进群里，整整齐齐五个人，洛霖问：“群名叫什么呢？”
　　戚奶奶笑道：“相亲相爱一家人。”

　　洛霖、洛颐、戚千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