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思不语》盛夏狂想

49、一家与团聚

　　妖市上果然热闹非常，随处可见各种各样的妖。

　　只有他们两个依旧是人形，引的那些妖纷纷朝他们投来视线。

　　“别怕，我陪着你。”沈无牵着朝朝的手，安抚的按了按她的手心。

　　朝朝便也稍稍安心下来，才有心思去看街边的摊子。

　　“木头，你看这个！”她指着一个摊子，眼中充满新奇，“木妖摊主说他的木雕会根据人心中所想而自己雕刻。”

　　沈无笑看她，“试试。”

　　朝朝推他，“你先来。”

　　沈无便闭上眼，木牌便立刻自己雕刻出了一个少女的模样。

　　沈无看着手上的木雕，转头看她，“不及你一分。”

　　朝朝腼腆一笑，也学着他闭上眼。

　　只是等她睁眼时，木牌依旧是原先的模样，没有半分变化，“这是，坏了？”

　　木妖捋了捋树根般的胡须，只道：“姑娘心中所思太多，本妖属实刻不出来。”

　　朝朝看了沈无一眼，轻声一笑，微露贝齿，眨了眨眼道：“不怪摊主，分明是我方才没想什么。木头，我们再去别处逛逛。”

　　她拉了沈无就走，逛了一会儿，很快又被街边其他玩意吸引了注意力，“木头，你看这个，它长着牛的脑袋，马的前蹄，老虎的后腿，还有你的尾巴！”

　　她转过脸来，笑的露出了一排牙齿，明明很是耀眼，沈无却渐渐收起了嘴角。

　　他陪她逛了会儿，买了些东西后，两人去了茶馆吃了些点心，他看着她问道：“朝朝，你不开心吗？”

　　朝朝眼神清亮，“我很开心啊，真的。”

　　她笑着说：“魈香她们其实都知道我的身份，我问她们为什么不想要我的血，你知道她们怎么说的吗？”

　　沈无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朝朝自顾自说起来，“她们说，妖的寿命普遍有八百岁，已经足够了，在活下去都快赶上东海的乌龟了。

　　木头，我原来没想过，世人眼中炙手可热的墒王室女血，在妖族人看来并不是值得趋之若鹜的东西。我在这里，很舒心。”

　　沈无柔声一笑，安抚着揉了揉她的鬓角。

　　朝朝催他，“木头，你还没说要带我去哪？”

　　沈无神秘一笑，“随我来。”

　　二人却是步出了妖市。

　　“这是？”朝朝看向这片熟悉的林子，“要出妖界吗？”

　　“是。”沈无口中念诀，召唤出一块法毯，二人御风而起，打开了结界。

　　朝朝坐在法毯上，有些担忧道：“我们就这样从妖界出来没事吗？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沈无坐在她身边，笑道：“一日时间我能掩藏好气息，不会被人发现，无事的。”

　　听他这么说，朝朝便放下心来，她将飞舞的发梢别至耳后，忍不住探头往下张望，“我们要去哪？”

　　沈无给她带好兜帽，依旧保持神秘，“到了你就知道了。”

　　连绵的山下，排排竖着一间间屋舍，看上去却只有米粒那般大。

　　午后，法毯在一处山间小路上停下。

　　朝朝确信自己从没来过这，不由又问他，“这到底是哪？”

　　沈无还是什么都不肯说，“跟我来。”

　　朝朝嗔怪的瞥他一眼，还是跟着他沿着山间小路来到了一间江南小院前，小院门前贴了对联，檐下还挂了两盏红灯笼，看着就很有过年的感觉。

　　朝朝确定从没来过这，但她心头莫名有种不敢再上前的感觉。

　　紧接着，她便听到了从院里传来的熟悉却陌生的声音。

　　“成儿，跑慢点。”

　　朝朝神情一滞，她张着嘴，眼眶瞬间浸出泪水，心跳猛如擂鼓，四肢开始颤抖起来。

　　这个声音，她如何能忘？

　　一滴泪落，她转眼看向沈无，害怕却更是期待。

　　沈无看向她，轻轻的重重的点了点头。

　　他走上前，轻扣门扉。

　　“谁啊？”

　　里头的妇人走近，开了一条门缝，见是个陌生男子，不由打量着他问道：“你是？”

　　沈无微微朝她颔首，随后让开身，得以让她看见他身旁之人。

　　见到朝朝，妇人双眼微睁，仿佛不敢相信。

　　朝朝早已热泪盈眶，她双膝一软，直直跪倒下来。

　　“阿娘！”

　　心中的思念化为泪水，不断从她眼中夺出。

　　沈无看着朝朝，默默的随她一起双膝跪地。

　　妇人蓦然一把拉开大门，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旋而无力般倚靠着门扉，泪意也疯狂汹涌。

　　“夫人，谁啊？我是不是幻听了。”院里头传来男子的声音，男子踱步至门口，见着跪在门外的人，不相信的揉了揉眼，“夫人，我是又出现幻觉了？”

　　“啊爹！”

　　朝朝膝行两步上前，额头重重地嗑在院门前的石路上，眼泪顺着眉骨流进发间，“啊爹，阿娘，女儿不孝，害啊爹阿娘受苦了！”

　　“陆朝朝！”

　　听见这个声音，朝朝心头猛地一颤，她抬起头，就见哥哥朝她跑来。

　　陆澔林在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她一番，又气又恼，又喜又忧，眼中充斥着复杂的情绪，“你还知道回来？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朝朝撰紧手心，上一世哥哥一剑刺穿她心脏后自刎的画面仿佛还在昨日。

　　哥哥说，都是她害的他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事实确实如此，所以她根本无法怪责于他。

　　她知道，素来疼爱她的哥哥亲手杀了他的妹妹，心中该有多难过，所以他才会毫不犹豫的挥刀自刎。

　　“哥哥……”她唤一声，喉头已是哽住，再说不出半句话来。

　　“祖母～哇哇呜哇？”到人膝盖高的小娃儿揪了揪梅婷玉的裤腿，小手指了指朝朝。

　　“这是？”朝朝看着那小娃儿，胖嘟嘟的小圆脸上一双圆溜溜的眼正好奇的看着她。

　　梅婷玉抹了把眼泪，弯腰对小娃儿道：“成儿，这是你姑姑。”

　　又对朝朝道：“朝朝，这是你侄儿，单名一个成字。”

　　“侄儿。”

　　朝朝喃喃念着，看着面前的小娃儿，哭着笑了起来，“侄儿。”

　　她无措的在身上找着什么东西，只是什么也没用，哭着懊恼道：“见面礼……我什么都没有准备。”

　　梅婷玉一把擦去脸上的泪，“傻孩子，要什么礼，你能回来娘就已经很高兴了。”

　　陆明也终于从见到自己女儿的震惊与惊喜中回过神来，他暗暗抹了一把老泪，道：“爹的朝朝，爹的朝朝能回来，就是上天赐给咱们家最好的礼物。”

　　说着说着，他又不争气的哭了起来。

　　梅婷玉打了陆明一拳，“今儿是正月初一，又是一家团圆的好日子，都不许哭！”

　　她拉起朝朝，用袖子替她擦去脸上的泪，“快别跪着了，进屋说。”

　　一行人进了屋，沈无则是默默跟在身后。

　　“你是？”陆澔林这才注意到还有个人，当即神色不善地看着他。

　　朝朝这才想起来沈无还在，当即道：“哥哥，他就是我信中提过的木头。”

　　听闻此言，陆澔林和陆明皆嫌弃且挑剔地将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了一番。

　　沈无面上带笑，将从妖市上买的东西放在前厅，乖巧道：“朝朝的啊爹，阿娘，哥哥好，我是木头。”

　　陆明原本高兴的心情立时就有些不高兴了，“哦，就是你，拐走了我闺女是吧？”

　　陆澔林也睨着他，“你就叫木头？今年几岁？老家在哪？爹娘是做什么的？你又是做什么的？”

　　沈无依然温温笑着，恭敬的一一回答道：“我叫沈无，朝朝叫我木头，我也喜欢朝朝这么叫我，我再过十日便满十八，老家在鄴阳山，爹娘都已亡故，我现在在教人学武术。”

　　听他一一回答完，父子两人审视的目光越发犀利，恨不得要把他看穿。

　　陆明毫不掩饰地吹胡子瞪眼，“这样，那你跟我们过来。”

　　朝朝见沈无被陆澔林和陆明带着往后头走，忍不住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梅婷玉拉住，“他们男人聊他们的，我们管聊我们的。”

　　她朝屋里喊了声，“婉竹，你快瞧谁来了！”

　　徐婉竹从里间出来，看到朝朝，当即迎了上来，“朝朝妹妹，真的是你！”

　　“嫂嫂。”朝朝如以前那样挽着徐婉竹的胳膊，脑袋在她臂弯里蹭了蹭。

　　“娘亲～抱抱～”小陆成仰着小脑袋，看着自己的娘亲被姑姑抱着，也撒娇地伸手求抱。

　　梅婷玉一把抱起小陆成，又抱过媳妇和女儿，三个女人将一个小娃儿抱在中央，把小陆成逗得咯咯直笑。

　　朝朝闭着眼，感受着家人的温暖，由衷地觉得，真好。

　　啊爹还是像个老顽童，阿娘依旧仪态万千，哥哥看着身强体健，嫂嫂仍这般优雅恬静，侄儿也顺利的出生长大。

　　最重要的是，他们都还活着。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并不是什么都没有改变，至少她的家人，这一世不会惨死。

　　她笑着走到妖市里买的那堆东西那，从里头翻找出了一样东西，“我想起来了，我买了一个长命锁，这是用千年龟甲制成的，收到它的人一定会平平安安，长命百岁，送给成儿当见面礼。”

　　小陆成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只是拿着它晃了晃，对着朝朝笑了笑，磕磕巴巴道：“卜卜～”

　　逗的三人又是一阵欢笑。

　　朝朝破涕为笑，“是姑姑。”

　　另一边，沈无砍完了所有的柴，又将柴火井然有序地堆放整齐，随后笑着对廊下二人道：“还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让我做。”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陆澔林咳了声，道：“水缸……”

　　沈无当即麻利的拎了水桶，循着指示往返后山十几趟，快速将水缸填满。

　　陆澔林这才幽幽地把话说完，“水缸脏了，得洗一遍。”

　　沈无了然，当即手脚勤快地把水缸擦洗得能在太阳底下闪着光，随后又是跑了十几趟将水缸填满，随后他又看向二人，眼神似在说还有什么吩咐。

　　陆明“啧”了声，嘀咕道：“最近这腰背，时常泛酸。”

　　沈无笑道：“我给您捏一捏吧。”

　　“那怎么使得？”说着，陆明背对着他。

　　沈无面色无异，认真的给他捏肩捶背起来。

　　陆明感受着捶在背上不轻不重的力道，咳了声，对他道：“我问你，若是朝朝与你爹娘掉进水里……”

　　话没说完，他就想起来沈无父母双亡。

　　他哑口，便朝陆澔林使劲使眼色，接收到老爹的明示，陆澔林开口，“沈无，你家中钱财由谁管着？”

　　沈无：“若朝朝愿意，我家中财产，皆可交于她管理。”

　　陆澔林：“家务活由谁做？”

　　沈无：“自然是我该做的。”

　　陆澔林：“男人嘛，三妻四妾是常事，你往后打算纳几个妾？要几个孩子？”

　　沈无：“此生我只要朝朝一人，旁人与我无关，至于孩子……”

　　他笑起来，“全听朝朝的。”

　　……

　　这场盘问一直持续了半个多时辰，直到梅婷玉喊他们去做饭才作罢。

　　陆明与陆澔林对视一眼，看着这个新来的，当即拉着他进了厨房。

　　一个时辰后，佳肴上了满桌，一家人入座。

　　陆明看了看还在忙里忙外的沈无，咳了一声，不情愿道：“小沈，坐下吃饭吧。”

　　沈无当即应声，但看朝朝身边已没了座位，只得坐在了朝朝对面。

　　陆明等人不住地往朝朝碗里夹菜，朝朝面前的碗很快堆成了一座山头，她忙护着碗，求饶道：“吃不下了吃不下了，啊爹阿娘，哥哥嫂嫂，你们也吃。”

　　小陆成也咯咯咯的笑起来。

　　团圆宴上，一家人其乐融融。

　　饭毕，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院落里，独留一室美好。

　　沈无开口道：“朝朝，我们得离开了。”

　　几人惊诧，“这就要走了？”

　　朝朝垂下眼睫，她知道注定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否则只怕又生变故，看到他们还好好活着，她就已经无比满足了。

　　朝朝跪下，朝陆父陆母嗑了三个响头，“女儿不孝，不能侍奉在爹娘左右，还让爹娘替我担心，十五年养育之恩，女儿无法报答，唯有祈求上苍，愿爹娘与哥哥嫂嫂和小成儿一辈子安康顺遂，喜乐无忧。”

　　梅婷玉眼眶又热了起来，“好孩子，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们的女儿，我和你啊爹只盼你能好好活着，啊爹阿娘的家，永远是你的家。”

　　陆明悄悄抹了泪，他看向同跪在朝朝身旁的沈无，不情愿但还是道：“沈无，我把我这宝贝闺女交托给你了。”

　　天下间无论哪个父亲，都不想看到自己养大的宝贝闺女被个野小子抢走，他瘪着嘴，哽咽道：“你要是敢欺负她，我一定找你算账！”

　　沈无也磕了三个响头，他抬眸，认真道：“沈无此生，绝不负朝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