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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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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锦安是苏锦乐记忆的开端。
苏锦乐有意识的那一日,浑浑噩噩躺在一个肮脏的泥坑里,身上黏黏糊糊很是不舒服。还好南岳四季如春,她不觉得冷,只觉得疲惫。她拼尽全身力气,也睁不开眼睛。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躺了多久,她听到了一阵马蹄声,然后听到了人声。
“停!”
“那边好像有人,你们过去看看。”
有人应了声,没一会她就感觉脚步声停在她旁边,来人朝着来时的方向喊道:“小姐,是一个小女孩。”
说完那人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喊道:“还有气。”
后来她就被抱起,上了一辆马车,马车颠簸间,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醒来,她很顺利的睁开了眼睛,然后就看到了坐在她床前的苏锦安。
那时候的苏锦安身体就很差,脸色苍白,身体瘦小,最主要的是,她浑身都是药味。苏锦乐闻到那个味道,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窜了起来,然后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躲到了房间的角落里瑟瑟发抖。她不知道那种情绪是害怕,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害怕。
苏锦安明显也被她给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不过随即就反应过来,她站在那里,满脸笑容,双手一摊:“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给人一种很莫名的亲切感,苏锦乐听了心里安定了不少。过了好一会,她才抬头去看她。
苏锦安也不靠近,就站在那里,笑眯眯问她:“饿了吗?我让人做了粥,要不要过来吃一点。”
苏锦安从小就是疾病缠身,面容过分苍白并不好看,但苏锦乐一直都觉得那个画面很美。
苏锦安的气质实在太让人想亲近,苏锦乐虽然不喜欢她身上的气味,也很快放下了戒备。
最初很长一段时间,苏锦乐连话都不会讲,她能听懂,但是说不出来。苏锦安就一遍一遍教她,明明也还是个孩子,耐心却出奇的好。苏锦乐会讲的第一句话,就是‘阿姐’两个字。
给她寻找家人无果,苏锦安便告诉苏锦乐自己一直想要个妹妹,让苏锦乐留在她身边做她妹妹行不行。苏锦乐当然没意见,说话还不利索的她,甜甜的说:“好。”
苏锦安作为南方苏家的掌上明珠,整个家族竟然没有一个人反对这个决定。就这样,苏锦乐成了苏家的二小姐。苏家是个延续了几百年的大家族,经历几个朝代,依旧稳坐南方首富的位置。
苏家人待她还不错,虽然除了苏锦安,她连话都不和其他人说。但苏家从主家到旁支,从主人到仆人都对她很好。
苏锦安那些年,是真的宠她。
苏锦乐的名字是她取的,苏锦乐会写的第一个字是她教的。诸如此类,苏锦乐的一切,都是苏锦安给的。最夸张的一点,应该是苏锦安热衷于给苏锦乐打扮。他们居住的院子旁有个专门的院子,里面所有的房间,全是苏锦乐的衣服,首饰和鞋子。
苏锦安捡到她时,她身上戴了一块玉佩,上面有她的生辰八字。那一年,她十一岁。苏锦安只比她大了三个月,也是十一岁。
这样的日子过了六年,两人十七岁时便发生了一件让苏锦乐追悔不已的事情。
因为燕靖上位后残暴昏庸,迫害忠良,最后整个朝廷剩下的全是些只会溜须拍马的蛇虫鼠蚁。贪官当道,剥削无度。百姓们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南方倒还好,镇南王人虽然风流却无比正直,皇帝压迫了他几次,发现动不了他便不再管他。倒是镇南王顾兴却并不放过他,每月都上奏折,什么话难听上什么,从不间断。最开始还有想邀功或者想取而代之的人把他的奏折往皇帝面前送,被砍了几个之后,再也没人敢呈上去了。顾兴根本不管燕靖看不看得到,只顾自己骂的痛快。
苏锦乐会知道这一切,当然是因为苏锦安。
因为某些原因顾兴奉苏锦安为上宾。
他们经常谈论国事,苏锦安很聪明,除了身体差不能习武,其他方面简直是样样都出类拔萃。
苏锦乐不止一次听顾兴感叹:“姑娘要是男子,天下百姓可以少遭很多罪。”
往往这种时候,苏锦安都会笑着说:“怎么?王爷看不起女子?”
顾兴哈哈大笑:“怎么会,只是世道如此,姑娘若是男子,我们所谋之事会更加容易。”
有一天顾兴派人请了苏锦安过去,喜形于色道:“徐子昂找到了!”
苏锦乐不知道徐子昂是谁,但苏锦安明显很开心。
“人在何处?”
顾兴收起笑容,几十岁的人了,摸了摸鼻子讪讪的说:“他不信我,不愿意和我的人接触。”
苏锦安噗嗤笑了一声,说:“无事,人在哪里?我去接他。”
顾兴愣了一下,随即说道:“这不妥当,太冒险了。”
那时候苏锦安的身体大好,已经与常人无异,她虽然性子一直很温柔随和,但很有主见,做出决定的事情没人能改变。顾兴拗不过她,苏锦安身边的人只能给苏荷去信。后来等了几日,苏荷同意的信件回来,她们才动身前往桃花镇。桃花镇就是徐子昂隐居的地方,那是一个挨着京城的小镇,从南岳出发,坐马车要走上一个多月才能到。
然而他们最后用了整整三个多月,一出南方地界,行程便慢了下来,因为一路上逃难的,打劫的,求救的数不胜数。越走苏锦安眉头皱的越紧,然后她开始和顾兴一样,不开心了就骂燕靖。骂了两个月之久,她们才到了目的地。这会的苏锦乐对燕靖已经很是厌恶,她对天下大势,百姓如何都不关心。主要因为这个燕靖,她阿姐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都少了几斤。
苏锦安的名义是来探亲,到达后住进了一户人家。那家人好像真的认识她一样,高高兴兴把一群人迎了进去。
徐子昂那里不敢贸然前去,在周围游玩了几日,后来路过徐子昂开设的学堂,苏锦安认认真真的在外听他讲学。他的学生都是些穷苦百姓家的孩子,年龄参差不齐,徐子昂讲的是最基础的文章。一直听到徐子昂讲完走出来,苏锦安才上前拜会。徐子昂修养极好,虽然并不认识,还是认真和她交谈。两人站着说了一会,徐子昂便一脸兴奋邀请苏锦安进屋:“姑娘请进屋来说!”
“先生先请!”苏锦安的神态语气都很是爽朗。
徐子昂点点头,率先进了不远处的一间茅草屋,那屋子看起来很简陋,苏锦安这种一看就是金贵的富家小姐,进去坐在一个看起来凹凹凸凸的石凳上,竟然面不改色。徐子昂对她的印象更好了。他两谈的都是刚才讲学的内容,苏锦乐听不懂,和春喜在门外安安静静的守着。
两人谈了约莫半个时辰,苏锦安便出来了,徐子昂跟着出来,目送他们离开。
天彻底黑下来时,苏锦安才让苏锦乐又偷偷去把徐子昂给请来了。这个请,当然是神不知鬼不觉。等两人在屋里呆了两个时辰后再出来,苏锦安整个人的状态都不是很好,苏锦乐一直在外面巡逻,防止有人偷听,自然她也没听到她们到底说了些啥。苏锦安让她送徐子昂回住处,因为有宵禁苏锦乐只得带着个板正的老头飞檐走壁,还没有送到便又折了回来。
徐子昂一把年纪了,一晚上体验了两次飞的感觉,吓的半天才回过神来。
“小女娘这是何意?”
苏锦乐没有回答他,只是去找了苏锦安。
“他回不去了,院子里的血腥味都已经传到大街上了。”
苏锦安听完面色凝重,已经躺下的她披了个大氅便出去见徐子昂。
徐子昂听完她的话,悲恸不已,一直喃喃自语:“是我,都是我,是我害了他们。”
等他情绪稳定下来,苏锦安才了解到,他府上住的全都是这些年来他收留的老弱病残,最小的只有三岁。不知道是因为长途跋涉身体劳累过度,还是因为这个消息气急攻心,苏锦安晕了。对于他们所有人来说,苏锦安晕了可是比大燕亡了还要大的事情。
随行的自然有大夫,把脉之后,果然是气急攻心,问题虽然不大,苏锦安却一直不醒。
徐子昂家里的惨剧,第二天就有人发现并报了官,但奇怪的是,官府只清点了尸体,连现场都没封锁,把尸体运走了便没有下文了。
他家里都是些老弱病残的孤家寡人,便真的也没人去追究这件惨案的始末。最后留在苏锦乐记忆里的只有徐子昂在房里,压抑的哭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