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盛夏浅草

9、噩梦，拨开迷雾

　　人的一生会有许许多多的证，出生证、学生证、身份证、结婚证、驾驶证，更别提什么CET、CNE，但只有一个证，对人来说极为重要，可自己却无法看到，那就是——死亡证。
　　此刻握在若轻手中的自然不会是她自己的死亡证，看到上面的名字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拨通若谷的电话，然而，电话那台只换了一句冰冷无情的话——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电视剧中常常充满了无数的巧合，女主角转身回望时恰巧就看到男主角同其他女性含情脉脉的对话，或是男主角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女主角时，恰巧就看见女主角与别的男性正轻松欢快的舞蹈，最为巧合的莫过于，无论何时，女主角或男主角黯然神伤，愤然离场时，总是一出门，恰巧就有TAXI路过，绝对是招之即来。
　　我们可能会叹息，现实中怎么从来没有此等好事，TAXI一向总是招之不来的，但事实上，人生这场戏剧中同样充斥着许多的巧合，比如，当艾若轻拨通电话的那一刻，恰巧徐若谷刚刚步入电梯中。

　　这一次，若谷要去的不是12楼，而是17楼。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在昏暗的电梯中，而是多了一个，即使那不能算作是人。
　　“上一次，我坐电梯的时候，觉得有人在我后面吹气，是不是你啊？”
　　“是在这个电梯里面吗？”
　　“好像是吧，”若谷环顾了一下四周，“不对，不是现在这台，那台电梯是可以通往地下停车场的。”
　　“以后，你还是不要坐那个电梯比较好。”虽然电梯里的晓辉并没有现身，但仅凭声音，若谷也能感到他的怯懦。
　　是的，若谷已经知道这个小鬼的名字叫晓辉了，并且为了得到关于希希的消息，作为交换，她答应要带着晓辉去见一见他的妈妈。
　　“怎么你也会害怕？”听到晓辉的话后，若谷调侃起他来。
　　谁料到，晓辉竟有些生气了，“那个电梯会吃人的，等你被吃了就知道怕了。”
　　说话间，电梯叮了一声，门开了。
　　叮咚，叮咚，若谷按响了1704的门铃，铃声在幽静的楼道中回荡着，跟在她身后的晓辉脸上却只有无限的期盼。
　　很可惜，开门的不是个女人，“你找谁？”
　　“我找....”若谷这才想起自己压根儿就不知道他的妈妈的名字，正当若谷内心翻腾着编谎话的时候，一个名字猛然的闪现在脑中“王秀”。
　　“请问，你是？”男人似乎有点疑惑。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她，请你让我见见她。”
　　“可是她不在这儿”
　　“她搬走了吗？”
　　“不，她在医院”男人有点哀伤。
　　“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只不过我是真的有特别特别要紧事，”若谷沉思了片刻，拿出纸笔，“要不你把地址给我，明天我就去看她。”
　　“正好明天我也要去给看望她，我们就约个时间一起去吧！”
　　“可以，但可以晚一点吗？”若谷立刻就想到了晓辉。
　　“那这样，我把电话给你，你明天跟我联系吧！”男人在纸上留下了电话。
　　“多谢，”若谷接过纸条，“真不好意思，这么晚了，那我先走了”
　　门缓缓地关上了，若谷将纸条放进钱包，“你认识他吗？”
　　小男孩一言不发的飘到窗外，继续他的坠落。
　　若谷纳闷地走入了电梯，猜想着房间里的男人与晓辉的关系，哐当~~，电梯发出一声怪叫，停止了工作，这一刻若谷感觉到背心在冒汗，黑暗中若谷摸索出手机，凭借最后的电力找到了呼叫的按钮，在即将按下去的一瞬间，电梯像是个沉睡的怪物又苏醒了一般，恢复了运作。
　　“都说让你别坐那台电梯了，”刚一出门，晓辉就在面前，“不是每次都有那么好运气的。”
　　“我根本就没注意，还不是因为你，一声不吭的就不见了，”若谷径直往前走去，“那人是谁啊？”
　　晓辉坐在地上又开始玩弄起自己的双腿，头也没抬，仿佛没有听见若谷的问题。
　　“不说算了，反正我明天会过来找你的，等见到你妈妈，就水落石出了，”若谷迈开步伐，“我回去了，明天见。”
　　穿过幽暗的北河，街灯也明亮了起来。
　　回到家，若谷第一件事就是给小艾拨了通电话，但对方却已关机。
　　这又是一个巧合。

　　生命不止充满了巧合，还有无数的意外。比如，这个叫晓辉的男孩也不会想到他出生后不久，父亲就意外的派到了外地工作，一家人相聚的时间也不多；而当父亲好不容易调了回来，终于可以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又意外的患上了重病，去日无多；父亲死后，他与母亲相依为命，看似将整颗心放到自己身上的母亲又意外的拥有了新恋情，于是晓辉意外的有了另一个父亲；而最大的意外莫过于，无论是母亲还是晓辉都没有想到，一次意外的争执竟酿成了真实的意外悲剧。
　　“你好，江先生，”若谷站在第四人民医院的门口，“我到了，行，我就在门口等你。”
　　若谷将纸条放进口袋，坐在门旁大树下的石凳上，又拨了一个号码，仍旧是关机，这个小艾电话也不来一个，不知道怎么回事。
　　“抱歉，让你久等了，路上有点儿堵。”
　　“没关系的，江先生，我也是才到一会儿。”
　　“叫我老江就行了，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我太太的朋友嘛”
　　“太太？”若谷脑子里飞速转着，晓辉妈妈的老公不就应该是晓辉的爸爸吗？可晓辉为什么是那种态度。
　　“对啊，王秀就是我太太呀，可能你们后来没怎么联络，她就没告诉你吧。”
　　在经过这医院宽敞的花园途中，若谷从这个老江口中了解到了种种，包括他自己与王秀的前一段不幸婚姻，也包括晓辉对他的极力排斥，还有最终因为这些争执而导致的悲剧——晓辉的死因，和因晓辉的死导致的另一个悲剧——王秀的现在。
　　“你一直都住在哪里？”若谷心生好奇，要是换做别人肯定早就搬离那房子了。
　　“恩，那里离医院很近，看王秀也比较方便，”老江看了看夕阳晕染的云彩，“可能我还希望有一天她能好起来，我们能重新过上好日子吧！”
　　“你不怕吗？”若谷想到了晓辉
　　“怕？倒也没觉得，当初，有朋友还说那房子风水不好，一死一疯的，就帮我弄了个什么阵法，其实，我根本就不信那套，只不过朋友也是好意，反正也没影响，就随了他们。”
　　难怪晓辉进不去呢，看来那些东西还是有些神奇的嘛，若谷心想。
　　“对了，你是什么时候认识王秀的啊？”
　　“那个，我们很早就认识了，”若谷的大脑正以360度的速度旋转着，搜寻着任何可以编造的故事，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座老式的建筑出现在眼前，“啊，我们是不是到了？”
　　“恩，是这儿”老江看着前方，眼底尽是哀伤。
　　若谷穿过花丛走向病房，那些花圃打理的很好，花朵娇艳欲滴，可这里面却是住着一群可怜的人啊，收藏了些痛苦的记忆。忽然之间，若谷觉得这些鲜艳的花朵是那么的不合时宜，就好像洒在伤口上的盐。

　　我从来就弄不清楚有些词到底是褒义还是贬义，比如，疯子。说一个人无理取闹时说他是疯子，说一个人不顾一切追寻真理时也说他是疯子。一个将灵魂交给魔鬼的人是疯子，一个全身心投入爱情的人也是疯子。
　　比如我，也有人说我是疯子，就因为我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并做了些特立独行的事。有人说疯子与天才只是一线之隔，我却想，在某种意义上，疯子就是神。因为那些疯言疯语只是一些他看到你未看到的事情，他相信而你在逃避的真理。

　　此刻，出现在徐若谷眼前的女人，跟想象中的疯子不太一样。女人十分消瘦，以至于医院那统一的病服像个大口袋一样将她包住。
　　“秀儿，你看看谁来了”老江无不欢喜的说。
　　女人依旧安静地坐在床上，只是把刚刚望向窗外的目光转到了若谷身上，“你是谁？”
　　“我……”若谷一时词穷
　　“对不起，徐小姐”老江善解人意的说，“医生说过她的记忆会有缺失，所以才不记得你了。”
　　“没，这没什么”若谷心里自然清楚，王秀这句话问得再正常不过。
　　然而，一个人，假如你先入为主的给他套上枷锁，那么他所说所做所想在你眼中也就套上了枷锁，好比王秀，她原本问了一个该问的问题，却因为套在她身上的病服，爱她的男人就为那些她所说的，他认为违背常理的事情找出各种理由。
　　这是谁的错？一旦戴了有色眼镜，就很难客观地看待事物，即使最亲近的人。如果，老江认同所有王秀所说的话，那么也许他也会被套上枷锁，为什么，我们总是要随大流，所有人都认为对的事情也可能完全是错误，可特立独行的人总是被误解，终究要被颠覆。
　　我在黑暗处，看着徐若谷此刻的表情，体会到她的难过。

　　“我常常带着晓辉一起玩儿的，”若谷顿时想到了与眼前这个女人的纽带。
　　“晓辉，”果然，女人有了反应，“我已经很久没看到他了。”
　　“你以前常常看到他吗？”若谷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床边，“在那里看到的？”
　　“他以前总是敲窗子，可是，”王秀贴近若谷，小声的说“那扇窗子关死了，怎么打也打不开的，因为我开不了窗子，晓辉就掉下去了，掉下去了”说着说着，女人又哭了起来。
　　“秀儿，别这样，别这样想，”老江赶紧冲到王秀面前，轻拍着她颤动的肩头，顺势将其揽入怀中，“不是你的错，都是意外，医生说了，你只要接受这个事实，就好了，没事了。”
　　“江先生，我能不能跟她单独聊聊”，若谷也不知自己怎么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老江看了看稍稍平复的妻子，“好吧，正好我去问问医生她最近的情况，你们慢慢聊”。
　　“如果，如果，有什么事，”走到门口的老江又回过头来嘱咐，他指着床头的按钮，“记得按那个按钮，会有护士过来的。”
　　“放心，”若谷点了点头，“不会有什么事的。”
　　老江走后，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不同年龄，不同性格的女人，原本毫无交集的两条平行线因为一个鬼魂坐在了一起，夕阳的余晖照进窗中，为这洁白的近乎冷酷的房间添上一抹温暖的橘黄。
　　“王秀，”若谷走到了她身旁，“我知道你不认识我，但我答应了晓辉要来看你。”
　　“晓辉”王秀看着若谷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和喜悦。
　　“你想不想见他？”
　　“可他们都说，那是我的幻觉，晓辉已经死了，我不应该再……”王秀有点手足无措。
　　“不要管他们说什么，只要相信你自己”，若谷握住王秀的手，“我可以带晓辉来见你，但有一个要求。”
　　“要求？”这一次王秀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不安。
　　“以后无论你看到关于晓辉的什么，都只能是我和你，还有晓辉之间的秘密，”若谷贴近王秀的耳朵，“绝对不可以告诉别人，不然，晓辉就必须要走”。
　　王秀猛点着头，“好，好，好”。
　　“还有，晓辉只能在晚上过来陪你，白天的时候，你就要过自己正常的生活。”
　　“只要能看到儿子，什么我都答应你。”
　　“那好，你现在好好的，我一会儿就把晓辉带来。”
　　王秀微笑着看着若谷，眼里满是感激。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老江对若谷说，“真谢谢你，我看你跟她聊过之后，她好了很多。”
　　“没什么，有空我会再来看她的。”
　　“那太好了，医生说这样对她恢复很好，希望能早点出院啊。”
　　“会的，”若谷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对老江说，“其实，王秀没什么问题，哪个母亲突然失去了孩子，都会有些解不开的心结，她只是陷在里面罢了，我倒觉得这样成天关在这里对她没什么好处，可能的话，尽早接她回家，过上正常的生活。”
　　“嗯，我也希望能早点带她回家，总之还是要多谢你啊，来医院这么久，你是第一个来看她的朋友，我看她很高兴啊”老江憨厚的笑道，“你去哪里？要不，我送你吧”
　　“厄，不用了，”若谷赶忙推辞，“我还有点别的事情，我自己打车就好了，你不用担心。”
　　“那好吧，我到那边坐车了，”老江挥手向若谷道别。
　　“再见，”若谷在之后小声地说，“有你的不离不弃，王秀一定会好起来的。”
　　等到老江坐车走了以后，若谷乘坐了下一班车，来到希希的公寓，再返回到四医院，这一次有所不同，因为晓辉就跟在身后。
　　“徐小姐，抱歉，已经过了探视时间，你不能进去了”门卫怎么也不肯放若谷进去，“你明儿再来吧！”
　　“大叔，求你了，”若谷苦苦哀求“我只看她一眼就好，这个东西，我忘了交给她”
　　“不行，不行，病人都已经休息了，我们有规定的，你也别让我难做”门卫伸头看了看若谷手里的本子，“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明天再给吧。”
　　若谷当然明白这是医院的制度，也不想让人家为难，毕竟，生活中处处都充斥着制度和约束。
　　“晓辉，我进不去了，不过你可以，我把你妈妈的房间位置告诉你，你自己去找，好吗？”在门旁的大树下若谷拿出笔在本子上画起了线路。
　　“好，你在这里等一等，我一会儿就出来。”晓辉看了看线路，然后迫不及待的飘了进去。
　　一阵风掠过，带来丝丝凉气，若谷紧紧地将自己的包抱在胸前，看着门卫室散发出来的灯光，回想起这几日的经历，希希还是下落不明，心底升起了不祥的预感，而小艾那边也没消息，这个死丫头找到阿文没有，也不打个电话来，若谷这才想起今天忙了一天的事情都没有拨个电话给若轻。伸手在包里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到自己的手机，原来是出门时太急落在了家里。不行，等晓辉出来我得赶紧回家去，刚刚这么想着，晓辉就出现在眼前了。
　　“谢谢你”。这是头一次，若谷听到鬼魂的感谢。
　　“别客气，我们是朋友了嘛，”若谷打从心底感到高兴，“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在这里陪妈妈”。
　　“陪多久呢？”
　　“不知道，能陪多久就多久吧。”
　　“那，”若谷一想到这对可怜的母子就格外揪心，因为自己没有母亲，很难体会到那种感情，但她相信那是人世界最动人的真情，“也好，给我点时间，我再想想有没有其他办法可以帮你。”
　　“谢谢，”晓辉微笑着，“妈妈也说要多谢你。”
　　“跟她说这点小事别客气，”若谷从石凳上站了起来，“不过，你要答应我，不可以再去吓唬别人，捉弄别人。”
　　“有妈妈陪我，我不会的了，有时间的话，你也要来陪我玩哦”
　　“不是有人说过，我不好玩嘛，干吗要我陪你”
　　“你说过要带那个姐姐来的，不能骗我。”
　　“好了，好了，我还有一堆事儿呢，下次就带她过来。”若谷拿起包，正欲离去，“你自己小心，我要回去了。”
　　“等一等，”晓辉叫住了她，“其实，1204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