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死靡他》千野渡

3、玫瑰

　　西尔贝主驾车窗降至最低，陈既白手肘架在窗沿，抵着侧额，脸被遮去大概，另只手则接着电话，听筒传出女生声音时，表情明显有些微愣。
　　他顿了顿：“什么花？”
　　完全是疑问这通电话和花束订单的语气。
　　对面倒是老实答了声：“卡罗拉玫瑰。”
　　“……”

　　沉默两秒，陈既白目光眺向窗外找人，却被夜幕与扎堆在周围的学生遮挡视线。

　　副驾车窗也在这时敲响，陈既白瞥过去，将右翼升起。
　　来人幽怨地哎呦一声，大爷似的往副驾一靠就开始吐槽：“这么小气呢，连个副驾都不给坐，让寿星搁后边儿甩脸子生气？”
　　知道陈既白懒得搭理，辛弛这么调侃完就一笑了之，转眼又注意到陈既白举着电话，好奇了，“跟谁呢这会儿聊。”

　　从他声音突然插入开始，听筒里的女声就没了，此刻只糅杂着猛烈的风浪、人声、车辆奔驶的噪音。

　　陈既白把窗摇了上去，斜眸看向副驾，冷声质问：“你订的花？”
　　辛弛耳朵一竖，嘶了声，压低眉头开始装傻充愣：“……你这么说还真是，我刚想问怎么还没送来，不能填你电话了吧？”
　　“少装。”陈既白嗤了一声。
　　很难界定这是笑还是嘲，只是从这人嘴里，什么话都一个味儿。
　　果不其然，下一句就是：“你妹给你多少钱？”

　　辛弛没打算在他面前怎么装，笑了：“你都说是我妹了，过生日让她高兴点儿行不？”
　　陈既白：“拿我寻高兴？”
　　辛弛笑着耸肩：“拿别人也不好使啊。”

　　通话仍在持续，他俩旁若无人地聊着，那头的梁穗一时都找不到机会插话，只好仿徨地喂了一声，怕被忽略，又问句：“您还在吗？”
　　陈既白没立刻回话，直到副驾的辛弛又开始一顿巴拉巴拉的絮语，他于是左耳进右耳出地将脸面向了窗外。
　　应声：“嗯。”

　　梁穗这会儿刚过人行道，她怀抱捧花，停在人群之外向里张望，对电话里问：“您需要过来取一下吗？我在……”
　　“看得见我吗？”他蓦然打断。
　　梁穗默了两秒，侧身探过去，只看得见几辆车的轮廓：“有一排车。”
　　“最前边，我开了窗，”她听见对方冷声说：“送过来。”
　　……
　　“好。”

　　电话挂断，西尔贝车窗重新摇下。
　　陈既白眼神递给辛弛，后者面露期待，前者仍不领情：“花你自己送。”
　　辛弛无奈：“我刚送一束了。”
　　“那就扔了。”
　　“啧。”辛弛一副很想干他又拿他没法的表情，还是苦口婆心：“你就那么一带，给你懒死了？”
　　陈既白又摆回那张冷脸。

　　辛弛还想接着劝两句，余光一斜，看见个正在靠近主驾车窗的纤瘦身形，身体大半儿都被展开的花束遮挡，看出是个妹子，还以为又哪个大胆的要上来搭讪，逗趣儿地哟了声。
　　陈既白也侧斜看去。

　　妹子停在车前，花束侧边探出一张脸，睁着莹澈的眼，发丝荡悠凌乱视线，声音自规整戴好的白色口罩里闷出：“您好。”

　　一翼车门同时展开，梁穗还未再开口询问，就因陈既白先行踏出来而后撤了半步。
　　这一下，更多注目聚集在此。

　　梁穗不太确定陈既白有没有认出她，毕竟两人白天才有过碰面接触，除了口罩遮掩，她也还是那套衣物。
　　只不过天色晦暗，不细看，不细想，大概也难以分辨。

　　这么想着，梁穗低下额，把花递出去：“您的卡罗拉玫瑰。”

　　跟此时正万众瞩目的陈既白面对面站在这，她还怀抱着一大捧花，让人远远看着，实在像什么表白现场。
　　幸亏戴了口罩，梁穗迎向一些镜头和眼光时没有太过惧怯。

　　“你写的？”
　　梁穗闻声抬头，陈既白在车里就脱了大衣，黑衬衫领口翻飞，气质锋锐，指间从花里夹出贺卡，莫名这么问了一声。
　　梁穗云里雾里地点头：“……是。”

　　这时，车里头另一个人就不合时宜地凑过来，见这场面也是恍惚一愣，再朝他们弹了下舌：“怎么聊上了还？”
　　梁穗眼一转，跟里边的辛弛四目相对，印象很浅，隐约好像也是今天篮球场见过的。
　　她没想到戴着口罩，这人还能看一眼就来句：“诶，送花的？看着有点儿眼熟啊？”
　　梁穗：“……”

　　辛弛凹着腰侧过来，陈既白嫌他脏了主驾，骂了声：“滚回去。”
　　再看梁穗，面上又带回了惯有的礼貌良善，很有风度地抱歉：“他见个女的都眼熟。”

　　梁穗甚至还没有感觉到冒犯，他就已经道歉了，和白天那样傲慢下人面子的做派，完全不是一个人。
　　梁穗就更不知说什么，摇摇头：“没事。”

　　“花很漂亮。”陈既白盯着她，突然说。
　　梁穗又一愣，“……谢谢。”
　　不明白他为什么光夸，花也不接走，梁穗只好再递出去一次：“好看的话，下次再订吧？”

　　“我也觉得你，有些眼熟呢。”
　　陈既白冷不防来句大拐弯，梁穗眼中笑意尴尬地止住。
　　刚想紧急把脸侧开，就听到他鼻腔哼一声笑：“开玩笑的。”
　　“……”

　　此时同在这条道上的跑车陆续有了动作，都开始往今晚的目的地驶离，轰鸣阵阵，人群应声而散。
　　这条道很快开阔起来，不少人却仍滞留在附近，只因陈既白这辆西尔贝还纹丝不动。

　　梁穗实在不想再耗下去了，她头皮都发麻了，最后等了两秒，她干脆直接把花怼进了陈既白怀里，让他不得不捧住。
　　“您拿着。”

　　梁穗敛着脑袋不敢直视，花一脱手，就忙不迭地小跑离开了人群焦点。

　　而身后，陈既白捧过花有一会儿都没有动作，视线随着那抹背影越抛越远。

　　“喂。”
　　车窗口，辛弛再次探出脸来，朝他打响指：“走远了哥，看什么呢？”
　　下一秒，就被陈既白冷冰冰斜回来的眼神一刺。
　　“……”

　　一上车，陈既白就把那束卡罗拉怼回给辛弛，顺带催他也赶紧滚。
　　他开跑车副驾就不喜欢载人，辛弛知道，但被这么撵还是内心受挫，控诉起来：“花都给你买过来了，就送一下都难为你？”

　　陈既白再次冷言威胁：“趁我还没把导航地址换了。”
　　他意思就干脆他不到场了，本来谁谁谁生日他就没什么心情理，辛弛把他拉过来都磨破了嘴皮子。

　　好呗，不送就不送，辛弛撂他个白眼：“不解风情。”

　　……

　　周围还有在看陈既白的，梁穗送完花就不敢光明正大再往校门内走，打算从旁边绕去西门。
　　扫车的时候脸一抬，意外看见了宋长恒的SUV，他刚开出校门停靠在路边，旁边居然还站着裘欣。

　　两人前后下车，看样子是宋长恒把她拦住了，正在专注对峙着什么。

　　梁穗正犹疑着要不要打招呼，拂开眼前遮挡的发丝，又似有所感地转向了身后，那辆西尔贝仍然立在不远处。
　　窗正开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架在窗沿，细长指尖捏夹一支烟蒂。

　　斜向的角度，梁穗仍清晰看见，对方视线正往这盯，只是烟雾溟濛中，没法分清他是看着这个方向还是某一个人。

　　想到刚才气氛奇怪的对话，梁穗脊背略感发凉，捏住鼻尖提了提口罩，顿时打消了打招呼的念头，扫好车就迅速离开。

　　那边对峙的两人毫不觉察远处溜走的梁穗，宋长恒还在扯着裘欣问话：“穗穗下午不是回她姐那儿了，她有跟你联系说回来了吗？刚给她发消息也不回我。”
　　“你想干嘛？”裘欣摘下烟蒂，当即看清他的想法：“又带她一块儿？”
　　宋长恒表情俨然。

　　裘欣无语，言辞尖锐：“你是谈了个女朋友还是揣了个撑面子的工具？她跟你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种场合她喜欢吗？她除了你我还认识谁？每次去了也不自在。”

　　刚追到梁穗那会儿不容易，宋长恒还能听进去两句，现在硬气了，开始不满她这一通说理：“你怎么还管那么宽呢？那是我女朋友，我事事带着她黏着她也碍着你了？”

　　说白了不就炫耀呢，别人有钱都拿不下的大美女让他收入囊中了，拿得出手的女朋友哪有藏着掖着的道理。
　　裘欣一般把这归结为无能，这群二代要在自身上有足够的闪光点与他人匹敌，哪用得着靠漂亮优秀的女人找面子。

　　“那就不知道，别问我。”
　　裘欣掸下烟头，踩灭，回身上自己的车时，才发觉后边有辆西尔贝刚刚发动引擎，驶上路道。

　　她突然想到另一桩事，上车后就掏手机拨电话给梁穗。

　　……

　　梁穗没有及时接到电话。
　　她先回了梁梵希的嘱托，再扫共享单车绕到西门，还车时才看见未接。

　　她还以为刚才走过去是被裘欣看见了，再拨回去，没想到是问她，宋长恒有没有来找她。
　　梁穗这会儿刚看到消息栏，宋长恒果然跟她说了聚会的事，末尾还给她发了会所地址。

　　裘欣那边的车载音乐按停，梁穗才说：“他想叫我一块儿去。”
　　“甭搭理他，不乐意干嘛过去，杵着好看啊？”裘欣语气挺凶。
　　梁穗笑说：“我回他了，说不去。”
　　裘欣也就去露个面，晚上早早回来，还问她想吃什么，一块儿带回来。

　　梁穗回完宋长恒，翻回裘欣这边才看见她发过来的一串微信号码。
　　裘欣：“那个家教，联系方式我刚发你了。”
　　“嗯，看见了。”

　　梁穗站住脚，边跟裘欣道谢，边复制搜索这串号码。
　　跳出来的头像很抓眼，色彩感极强的一副拼图画，昵称叫EAR。
　　整体看着偏年轻化，这跟她从前家教接触的孩子的父母亲形象有些差异。

　　梁穗只顿稍刻，点击添加，编辑申请留言时，听筒里又传出话音：“不过我得提前跟你说好。”
　　“嗯。”
　　裘欣说：“这人你认得。”
　　“？”
　　“就陈既白，招你对象那个。”
　　指尖悬在发送键的毫厘之距，梁穗及时刹住。

　　“说是给他弟找的，这里头关系网杂得很，我那么一问，也不知道怎么问到他那儿去了。”
　　裘欣想着也算个便宜，不占白不占。
　　主要是白天那么一出，那小少爷要知道了说不定怎么跟梁穗闹。
　　起先他俩刚谈那会儿，宋长恒甚至都不大想梁穗为了兼职跑东跑西，恨不能真应了那些流言蜚语，把他小女朋友给包了。

　　宋长恒会不会介意倒是另说，梁穗听了就是好奇，如果按陈既白那家里的条件，恐怕花点钱请来什么人都比她一个大二在读生强得多。

　　“谁知道呢，那也不是他亲弟。”裘欣不多想也不以为意，“反正好事儿落头上就接着呗。现在主要是你，你答应的话，要怎么跟宋长恒说？他要不高兴你是不又得管他？”
　　说到这裘欣都替她烦了。

　　“他已经不管我兼职了，而且……”梁穗想说公私分明，宋长恒那个交友圈，就是一群人跟一群人分区交好的，他玩不来、看不上的多了去，她压根也不用想到这个层面。

　　梁穗点下了发送，页面自动跳转回对方个人信息页，不久前雾锁烟迷里似有若无的凝睇就恍惚闪过。
　　“我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