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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心事无诉 她悄悄 ...


  •   她悄悄止住脚步,不论是上前或者退后,都无法把他从痛苦的深渊里拉出来。狐阿七真是失败啊,在青丘做狐狸时是一个变不出人形的废物,在人间做人时依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废物,眼睁睁看着外祖和阿娘离她而去,看着阿爹在苦苦挣扎生不如死,面对这一切她却无能为力,在亲人的痛苦绝望中苟延残喘。
      “阿七来了。”
      狐怀楠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声音仍如平常一般平静。狐阿七走过去抓住他的手,目光注视着他鲜血淋漓的指尖,心痛地流下了眼泪。狐怀楠轻轻抽出手掌,明黄色的袍袖垂落下来掩住仍在摩挲灵牌的手指。
      “阿七莫哭,只是破了皮的一点小伤,爹爹不疼。你娘那么一个爱干净的人,不能任她脏了,以后……爹爹怕是不能来了,阿七要记得日日擦拭干净。”
      “爹爹不能来,是因为……明日的册封贵妃之礼吗?”
      狐怀楠指尖一颤,一阵钻心的痛只透五脏肺腑,他温柔的目光凝视着手中的牌位,唇角浮起一丝悲凉的笑意。
      “以前阿爹衣衫上染上一点点脏污,你阿娘便会催着换下来,怕下人粗手粗脚洗不干净,必要亲自反复搓洗。如今阿爹被脏东西缠上满身脏污,岂能污了她的眼睛,自是要躲得远远的。”
      “阿七不允许阿爹这样说自己。阿爹不脏,在阿七心里,阿爹一直都是纤尘不染。”
      “阿爹脏了,唯有鲜血可以洗去。回去吧,阿七,记着阿爹所托之事。今夜月光甚好,且容阿爹陪着你娘。”
      “好。阿爹……保重。”
      狐阿七看了一眼阿娘的牌位,斑斑血痕深深浅浅,仿佛一段千疮百孔的人生,张大了口发出无声的控诉。她闭眼逼退汹涌的眼泪,逃也似地快步走出大殿。月光甚好,只是浩浩淼淼苍苍茫茫,处处透着孤冷,一只只红灯笼在风中摇来晃去,光影斑驳凝着一地霜白。狐阿七静静立于柳荫深处,仿佛雕塑一般,任月辉无声无息覆满全身。
      秋夜漫漫更漏长。三更鼓响过之后,嘈杂人声渐退,椒房殿红烛燃尽,陷入深深黑暗之中。远远守在门外的侍者抬头看了看天,又转头望向漆黑一片的椒房殿,拧着眉踌躇片刻,终是低垂了头没有动作。直到东方天际现出一线鱼肚白,他眼神挣扎了一会,大着胆子朝里面喊道:
      “陛下,该上朝了。”
      一只睡在枝头的黄莺被惊醒,它扑棱起翅膀飞向远处的树,风中落下一串宛转啼鸣。狐怀楠从椒房殿缓缓走了出来,一夜未眠,眉眼间不显丝毫疲态。只是眼中过于平静死寂,仿佛失了生气的木偶,世间的悲喜,再也与他无关。他一步一步走得极是平稳,月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行走间宽松的龙袍随风而动。狐阿七忽然发现,短短几日,阿爹竟是瘦了这么多,昔日能为她撑起整个天空的昂扬身姿,如今却是形销骨立,仿佛只要轻轻一推,便四下零散了。目送他抬脚登上步辇离去,狐阿七方从树影里转了出来,她走进椒房殿,点燃蜡烛,烛光下阿娘的灵牌光洁如新,仿佛先前的斑驳血痕从未出现,只是她脑海里的幻觉。
      册封大礼上,柳霄霄被封为柳贵妃,作为大渊国唯一的后妃,顶着一身荣耀风风光光进了皇宫。是夜,枫染殿灯火通明,柳霄霄特意效仿民间婚嫁礼仪,凤冠霞帔喜帕蒙面,沉香木八仙桌上高燃一对龙凤喜烛,五只精致的瓷碟围成花的形状,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五色果,两只天青色汝窑玉觥斟满清冽醇香的合卺酒,旁边放着扎了红绸的玉如意喜秤,一切准备就绪,只待新人就位。红色喜帕下柳霄霄喜忧参半,喜的是多年梦想成真,十六年的等待没有成空,她柳霄霄终是夙愿达成,嫁给了狐怀楠为妻子。忧的则是狐怀楠被别人捷足先登,,还和那个低贱的商户之女生了一个小贱种,十六年的朝朝暮暮,定是渗进了彼此骨血,想要把那个商户之女完完全全剥离,夺回他的心,道路何其漫漫,须点点滴滴徐徐而图之。今日迎她入宫,狐怀楠不知受到了爹爹多少逼迫,新婚之夜又会如何待她……大红喜帕下,青春不再的她此刻竟如怀春少女般一张粉面含羞带怯,一颗心七上八下忐忑难安。
      时间在静默中一分一秒逝去,一直到月上中天,太监总管曹福姗姗来迟,他目露同情看了一眼坐在床上中规中矩的新娘子,尖着嗓子宣道:
      “皇上事务繁多,恐回来太迟扰到贵妃娘娘,就准备在御书房歇下了。怕娘娘担心,特遣奴才前来禀告。”
      大红喜帕下柳霄霄一排雪白贝齿死死咬住下唇,仿佛失去了痛觉,很快一道细细血痕泛出。侍立在身边的秋雁和叶冬都是丞相府的家生子,从小就跟在柳霄霄身边,今日随她一起进了皇宫。二人此刻皆红了眼眶,性格泼辣的叶冬指着八仙桌上的合卺酒哽咽说道:
      “娘娘从进宫到现在水米未进,一动不动等皇上到半夜,如今说不来了,娘娘要自己揭了喜帕吗,还有这个怎么办,娘娘一个人喝了吗?”
      秋雁忙拉回她的手,朝曹福赔笑道:
      “我这妹妹素来口无遮拦惯了,倒让公公看了笑话。”
      “夜深了,秋雁送一送曹公公。”
      喜帕蒙面的柳霄霄忽然开了口,语气温婉平静,仿佛这一切对她没有丝毫影响。
      “秋雁姑娘留步。贵妃娘娘万安,奴才告退。”
      曹福行了一礼,躬身慢慢退出。叶冬胡乱抹了把眼泪,朝一旁几个低着头敛声屏气的宫娥低声骂道:
      “你们这几个蠢东西木桩子一般杵着做甚么,还不去传膳?”
      宫娥诺诺应着慌慌张张朝御膳房去了,秋雁上去揭了喜帕,捧了小半碗炖得软糯的雪花燕窝递到柳霄霄唇边。
      “娘娘喝两口暖暖胃。”
      柳霄霄抬手推开碗,眼里死气沉沉,不见一丝光彩。
      “不必传膳了。本宫有些累乏,卸去凤冠吧。”
      叶冬和两个宫女走过来,小心翼翼为她除去凤冠礼服,早有宫女捧着一应洗漱物品候在一旁。清水洗却脂粉香,芙蓉出水无人赏,只怜红烛泪滴尽,茜纱窗上透天光。
      御书房外,曹福缩着双肩,一动不动隐在黑暗里,只有他知道,这一夜皇宫里三个主子都未合眼。皇上枯坐在御书房,贵妃娘娘在枫染殿与红烛对坐,长公主身着男装离开皇宫一夜未归。
      华灯初上,春故里是大渊国国都上京最繁华的一条街,街道上人来人往,道路两侧商品琳琅满目,吃的用的应有尽有,商贩叫卖之声此起彼伏,两边饭馆酒肆门口皆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她厌恶地望着眼前这无比刺目的一片红,仿佛那里是一团火在熊熊燃烧,灼疼了衣衫下每一寸肌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柳贵妃入宫,大渊国之喜,举国同庆,今夜阿爹当再一次洞房花烛。男的俊美出尘,美人痴心一片,任谁都要赞上一声珠联璧合。她明白心中不该生怨,阿爹娶柳霄霄并非本意,是步步逼迫之下的不得已而为之,可她不知为何,还是无法面对这一切,让宫女从宫外找来男衫,天色刚黑便只身一人急匆匆地逃了出去。身边人群川流不息,她却如身在其中的一叶浮萍,茫然,彷徨,不知要归向何处。直到身后有一人以手中扇骨轻轻敲了敲她的肩头。
      “姑娘是一个人吗?”
      她满腔悲怨陡然爆发,转身抡拳便向身后之人砸去,口中恶狠狠叫着:
      “哪个没长眼的东西,找死!”
      只听一声轻笑,一柄合拢的墨色折扇抵住了她气势汹汹的拳头。少年公子一袭黑衫融于沉沉夜色,只显得面若冷玉,略显凌厉的眉毛微微挑着,月光下一双略显狭长的凤眼含笑,仿佛闪耀着万千星辰熠熠生辉。狐阿七怔了一瞬,心中不由叹了一声:这么好看的一双眼睛,可惜了。
      “姑娘为何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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